第五百四十九章 酒香草頭(三)
「我先時是不吃酒的,只以為酒的用處除了做魚、肉等葷腥菜去味之外,便是正兒八經的拿來喝了。」幾人端著食盤走到灶台一角特意收拾出來的空食案旁坐了下來,開始提前食起今日的午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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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台這裡之所以會擺上一隻空食案,也是有原因的。廚子嘛!吃飯不是比尋常人早便是比尋常人晚。似他們這般,便是每當溫明棠做了先時沒做過的吃食,勾的人嘴饞了,食材也管夠之時,便早些食,若不然,便需等到眾人皆食過之後再來食這午食了。
今日便算是早食的。著實是被溫明棠這一盤泛著油光,亮閃閃的,偏那味道與『油膩』二字無緣,濃濃的酒香中夾雜著草頭的清香氣的酒香草頭勾起了腹里的饞蟲,被練出了幾分『吃食閱歷』的直覺告訴他們這一份酒香草頭的味道定是極美的。
「正兒八經拿著酒杯來喝的便是好這一口的酒鬼,酒徒了,」湯圓說到這裡,忽地略略一頓,神情中多了一絲悵然,「我阿爹當年每每從衙門回來,便會準備一把花生米,花生米吃膩了,便會改成鹽水泡的毛豆,這等便宜小菜,配著喝上幾杯。我幼時總覺得阿爹這習慣不好,得改!」
拍了拍湯圓的肩膀,以示安撫,得了湯圓表示自己無事,只是想起了老袁之後,阿丙接話道:「我阿爹與大哥有時也會如此,忙了一天回來,定要喝上幾杯。問起來,便說是一醉解千愁的,我那時也不知他們愁在了哪裡。」
升斗小民也是有區別的,既有那等吃了這頓,下頓便沒得著落的升斗小民,也有似老袁、阿丙阿爹與大哥這般只要算好了手頭的銀錢,不胡亂花錢,便能吃飽之人。
「雖是一張嘴能吃飽了,可人活一世又不是吃飽就行的,有些還當真不是省著湊合湊合就能繼續過的。譬如宅子隔個幾年要修修補補那些漏雨、漏風之處的,孩子大了娶妻生子什麼的都要錢。吃飽之外,旁的銀錢可是不能隨便亂花的。擔子壓在肩上重的很!真正算到手裡,能讓自己盡興,不考慮生活煩憂的,也只有這幾粒花生米、鹽水毛豆與幾杯摻了水的水酒了。」紀採買說道,「那些不擔心生活花銷,且又能盡興活一世的,大小也算是個富貴閒人了。」
「越大,我亦越是明白阿爹為何會有這習慣了。」湯圓點頭說道,「雖比起那等溫飽都成問題的,我等好了不少,可阿爹肩頭要扛的事不少,且人總是想讓日子越過越好的,便難免發愁。」
當然,生計民生之事說起來於多數人而言總是充滿憂慮的,幾人話至此,便也不再說下去了,轉而繼續說起了吃的事。
「我是碰上了溫師傅才知這甜津津的酒釀好吃,這酒香炒的草頭……唔!亦好吃呢!」湯圓夾了一筷箸的酒香草頭蓋上米飯之後食了起來,說道,「方才抓試手感的時候便覺得嫩的很,這大火快炒出來的果然嫩!草頭的清香中帶著酒香,竟還是個下飯菜呢!」
「油大味道才好吃!」紀採買亦點頭,而後夾起一筷箸的酒香草頭,看著那泛著油光的草頭,說道,「油少怕是不好吃的,這菜忒吸油了。」
「如此寬油偏生不膩,還真是奇了!」阿丙低頭猛地扒拉了一口飯食道,「只有酒香沒有酒意,便適合我等不吃酒的了,外頭酒樓里那等直接拿酒浸泡吃的冷食菜,於我等而言同直接吃酒也沒什麼兩樣了,是以便吃不下了。」
「是說前門大街那家專賣醉雞的酒樓吧!」聽著阿丙說的這酒浸的冷食菜,紀採買感慨著說了一句,「聽聞味道好得很,就是不擅飲酒的便罷了,莫要吃了。」
「那還真是可惜了!」阿丙與湯圓兩個聞言,小臉擰了一下,而後說道,「可惜這等冷食菜我等是吃不上了。」
「冷食菜也不止酒浸一種,」溫明棠聞言隨口道了一句,看了看公廚外院落里已開始抽芽的新苗,廚房裡忙活了一通,她亦開始冒汗了,可見這天是愈發熱起來了,遂道,「有一種冷食味道名喚糟鹵,做出來也好吃的,入了夏,食案上便是這等冷食菜的天下了。」
幾人邊吃邊聊,待自己這一頓早午食吃的差不多了,便起身開始準備起眾人的午食來。
其餘菜式皆已備妥,也只那酒香草頭需大火炒制一番了。
……
大理寺眾人對公廚每每上的新吃食幾乎皆是不挑的,今日這酒香草頭亦不意外的,又得了眾人的稱讚。
聽溫明棠笑著說道「能對胃口便好,如此也能不叫這些食材白白浪費了」,大理寺眾人便道:「大抵是天見我等手頭不豐,便不叫我等生一張挑剔的嘴了,如此也好養活,精細物吃得,粗茶淡飯亦吃得,也能省去不少銀錢了。」
「不挑嘴確實省錢,管飽就行了。」溫明棠聞言隨口接了一句,感慨道,「幾個烤番薯便能活命了,有時情形不由人的。」
這天地世間之事不會時時刻刻都圍著你轉的,大榮幾乎每年都有罪官家眷充入掖庭,比起尋常出身的宮婢,這等罪官家眷因其前後經歷反差太大,往往更難適應,她便見過實在受不了掖庭那以難以下咽的吃食而投繯的。
於投繯之人而言,死仿佛是解脫了。可溫明棠是見過宮中對投繯而死之人是如何處理的。宮中對死去之人的處理,用原主八歲那年落水時,太醫署學徒的話講便是「救不活了,拉出去埋了吧!」
可拉去亂葬崗的過程中呢?若是碰上個懶的亦或者心情好的,直接拉出去埋了的,都算是運氣了。溫明棠是見過那些處理屍體的宮人、宮婢榨乾「屍體」的每一寸價值的。那一頭及腰的長髮,身前愛護不已的頭髮被絞斷,賣與外頭做發包,髮髻的。
京城裡時興的髮型偶爾有簡單的,不過多數時候都是繁雜至極的。那些繁雜的髮型頭頂那驚細漂亮的髮髻哪怕貴人本身一頭烏髮再濃密,也做不了那麼多的髮髻團的,自是需要從外頭專門賣髮髻、發包的鋪子裡買的。
特別講究的貴人是要看著自活人頭頂上剪下頭髮,而後才肯出錢,可鋪子裡亦有不少早已做好的髮髻、發包,便是這麼來的。
身上帶的首飾、衣袍、衣裙只要能賣錢的,便一樣都不會放過。更有甚者,明明太醫署學徒讓拉出去埋了,可負責處理屍體的宮人一個轉眼便回來了,用梁紅巾的話講就是「這麼會兒的功夫,都不夠走出通明門吧!這些人把屍體埋哪兒了?」
溫明棠不曾親眼見過背後的那些阿臢事,卻也能從現代社會那些聳人聽聞的新聞中猜到這些宮人直接將屍體賣了,至於賣去做什麼了,便無人知曉了。這世間有善人,自也有惡人,有尊崇禮儀教法,德行高尚之人,自也有不擇手段,品行低劣之人。
當然,這些阿臢事能猜到的人不少。趙司膳便曾感慨:「那些投繯的口中嚷嚷著『一條命死了乾淨』,『還能清清白白的走』云云的。卻不知你活著時周圍的人尚且不怕你,難道還怕你死了不成?」
生前都難以讓人敬畏與尊重,死後,沒了反抗的本事又如何換得來尊嚴?
有酒香草頭這等新菜,溫明棠等人自沒忘了送去與隔壁國子監的虞祭酒,午食過後,虞祭酒送回來的除了一點不剩,光碟的食盤之外,還有一帖字——「酒不醉人人自醉」。
「這句話倒是常見得很,虞祭酒今次這一句倒是稀鬆平常,是夸這酒香草頭只有酒香沒有酒意嗎?」阿丙看了眼字帖上的字,想了想,說道。
「牛頭不對馬嘴的!」一旁的紀採買笑罵了一句,說道,「沒見話本子裡常有這樣的橋段,那等喜好美人幫自己斟酒的權貴相中斟酒的美人時,便會說上這麼一句話麼?」
「誒!那豈不是色鬼登徒子才會說的話?」湯圓聞言「啊」了一句,忙看向一旁的阿丙。
阿丙見狀,立時舉起雙手表示:「我看不懂這些的,只聽得懂我們湯圓的話!」
一句話引得正在收拾食案的眾人都笑了起來,紛紛調侃道:「想不到我們阿丙往後還是個懼內的!」
大理寺這裡眾人正笑的歡,溫明棠卻在笑聲中沉吟了片刻之後,拿起字帖移至鼻下聞了聞,而後便叫住趙由,順手將虞祭酒的字帖放入了趙由送去長安府衙的食盒之中。
……
趙由辦事,自是不會生出什麼波折來的。
待將食盒放置於林斐與長安府尹的面前時,那食盒還是溫熱的,被食盒中的飯菜暖了一路的食盒甫一打開,一股濃重的酒意便撲面而來。
聞著那股濃濃的酒意,長安府尹的眉頭一挑,剛要說話,趙由便老實報出了今日午食的菜名:「今日午食是紅燒豚肉、酒香草頭、腊味燜飯同豆腐菌湯。」說到這裡,不等兩人說話,又加了一句,「溫師傅說了,這酒香草頭她用的是白酒,且大火快炒了一番,只有酒香,也將那酒味盡數蓋在食盒裡了。」
說罷這話之後,也不等兩人說什麼,趙由便抱拳施了個禮,退了下去。
「走的還真快!」目送著趙由離去的背影,長安府尹說道,「也不擔心我等有話要問他。」
「他知自己嘴上那點遣詞造句的本事,問他也是白搭。」林斐輕笑了一聲,說道,「讓他跑腿便是跑腿,若是路上有遇見特別引他注意的事,他自會說的。若是沒引起他的注意,你便是問了,他也一問三不知,想不起來的。」
這話聽的長安府尹忍不住點頭,捋須道:「那這般看來,他又多了個優點,對自己的認知算得相當透徹了。不浪費自己亦不浪費上峰的工夫,就這般直接退出去了。」
「我身邊便缺這麼個人。」林斐說著看起了食盒中的飯菜,說道,「他跟在我身旁正合適。」
長安府尹點了點頭,這才伸手拿起那字帖,只看了一眼,便道:「是國子監那位的字。他當初自創了一門字體,這是他的招牌,本府一眼便認出來了。」說著,又將字帖移至鼻間聞了聞,「陳年黃湯味。」說到這裡,與林斐對視了一眼,見林斐點頭,也知不消說什麼了,兩人已明白虞祭酒這張字帖的意思了。
黃湯不醉人,人卻自醉。
「其實也算得世人皆醉我獨醒了。」林斐想了想,說道,「黃湯本身是不醉的,此物釀製起來每一步都需謹慎與小心,若是暈乎乎的,哪一步沒有做細緻,釀出來的酒是不好喝的。稀里糊塗是釀不成這碗成名已久的黃湯的,可食了這碗黃湯之人卻是要醉的。」
「所以獨黃湯一個清醒的,周圍之人卻皆是醉的?」長安府尹聞言輕笑了一聲之後,問林斐,「過幾日,要不要請那位黃湯來診治一番?」他說著,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嘆道,「近些時日總睡不好,無法安神入睡,本府需操心這長安城民生百姓之事,便也只好請神醫來操心一番本府的身體問題了。」
「這說辭確實不錯,推脫為一位操心黎民百姓的父母官診治,便是不識大體,也不顧慮黎民百姓的不明大義之舉了。」林斐點頭,說道,「就是不知先前有沒有人用過這等說辭了。」
「用過也無妨,招數不在多,只在精。」長安府尹笑著一面將食盒裡的菜食拿出來,一面說道,「不過妥當些,未免讓他推脫的話,還是提前打聽好他的行程,本府自己安排一番,免得他屆時借用『還有行程』的話來推脫。」
「一般情況下,大人這一番請人手段是夠了。」林斐卻是想了想之後,說道,「不過若是有人提前用了大人這一番辦法的話,大人怕是要再多走一步了。」
「是麼?」長安府尹端起飯碗,雖說那紅燒豚肉久燉的香味實在是香,可頭一筷箸還是夾向了未曾嘗過的酒香草頭,一口飯食與草頭下肚之後,長安府尹點頭,對林斐說道,「你那位溫小娘的手藝真真不錯!」
「她道只是用心罷了,這些菜並不似是宮裡御膳房的御廚做菜那般講究刀工,技巧,尋常人學不得,」林斐說道,「她做的大部分菜,若是尋常人用心些,也是能習得的。」
「聽起來沒有門檻的樣子,可做好的又確實不多。」長安府尹說著又一筷箸夾向了一旁的紅燒豚肉,咬了一口那肥瘦相間的豚肉之後,他點頭說道,「燉了許久,完全燉透了,卻又未燉爛散形,可見是用了工夫的。」
「因用稻草將豚肉扎了起來,定了型,所以這做法的豚肉又喚作草扎肉,」林斐說著,看向食盤裡的紅燒豚肉,說道,「如此就能久燉入味,燉的透而不爛了。大人覺得……肉是徹底爛在湯里好,還是這般透而不爛的好?」
「本府當然是希望他能如這紅燒豚肉一般透而不爛了,」長安府尹聞言瞥了眼林斐,而後說道,「難道林少卿希望肉徹底爛在湯里?」說到這裡,他夾向豚肉的筷箸一下子停在了半道上,頓了半晌之後,「嘶」地倒抽了一口涼氣,「若真是如此,便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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