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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 蔥油蠶豆(四)

  「姓童的做的是倒買倒賣的生意,似這等倒賣蜀錦、綢緞的生意便不說了。」林斐說道,「單看那時疫藥草的生意,大人不覺得姓童的這藥草生意做的太多了?」

  「確實多。」長安府尹點頭,說道。他又不瞎,自是看得到那帳本上滿滿當當的藥草生意的。這等借時疫之機,哄抬藥價的生意賺的就是個人命錢,也因此叫他越看越氣。

  「這大善人真是手黑心也黑。」長安府尹說道,「哪裡有時疫,哪裡就有他賺人命錢的影子。」

  比之長安府尹越看越來氣,看的愈發憤懣不平,林斐的反應卻是一如既往的平靜,他手指叩了叩那帳本,說道:「倒買倒賣的生意說到底賺的便是一個消息銀錢,誰提前得了風聲,屯了所需的物什,到時候一記拋售,便能大賺一筆。」

  這種事長安府尹自然知曉,也不用林斐來教。他點頭看向說話的林斐:「所以?」

  「所以,賺人命錢這種板上釘釘的事先放至一旁,大人可數過他做過的這販賣時疫消息的生意統共有多少次了?」林斐反問長安府尹。

  話說到這裡,長安府尹下意識的一個激靈,多年為官的直覺告訴他自己興許忽視了什麼,可具體忽視了什麼卻又一下子說不上來。

  正蹙眉思索間,聽林斐開口了:「大人可又算過自姓童的販賣藥草生意開始,我大榮經歷過的大小時疫統共有幾次?」

  一句話聽得長安府尹臉色頓變,下意識的脫口而出:「他每回時疫都趕上了?」

  看長安府尹明白過來了,林斐點頭,說道:「趕上一次兩次人命財不奇怪,甚至這幾十年間,趕上十次八次都能將之歸功於運氣。可這幾十年間,直至去歲陛下登基之前,大大小小的時疫,朝廷冊上有載統共七十有六,這七十六場時疫,他每回都能巧巧趕上便不是一句『運氣好』能搪塞過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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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這裡,長安府尹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而後臉色難看的冷哼道:「本府知曉賭場中有那坐莊的莊家的,卻還是頭一回知曉有人竟能掌控我大榮每年時疫的。這般厲害,可比欽天監那些觀測天象的,測算曆法的,也比六部之中鑽研輿圖與土地狀況的官員厲害多了!如此厲害的能人,我大榮竟是沒能將之招納為官,令其為朝廷效力,而使其至今仍為一介鄉紳,還當真是可惜了這般厲害的人才!」

  一席嘲諷的話語自是陰陽怪氣的厲害!林斐看著臉色難看的長安府尹,頓了頓,又道:「且……童姓鄉紳這幾十年的時疫財都是在先帝時期攢下的,去歲陛下登基之後的旱災與嶺南越地的時疫,這鄉紳便不大湊巧的沒有趕上了,也是運氣不好。」

  「那如此看來,這童姓鄉紳怕是同陛下相剋呢!」長安府尹嗤笑了一聲,說道,「原以為是他做神棍時那卜算的手藝厲害,卻不成想,這手藝竟也是要看在位的陛下的,先帝在時,他便厲害,先帝不在了,他便一下子算不准了。還真真是有趣的緊!」


  比起長安府尹帶著怒氣的嗤笑,林斐的反應倒是平靜,他指著那帳本上童姓鄉紳的時疫財,說道:「這幾十年,除了長安周邊的這幾場時疫財,童姓鄉紳只能算是賺了個皮毛之外,尤其那等外鄉的,距離長安越遠的地方發生的時疫,這鄉紳的時疫財進項便越多,大人說巧是不巧?」

  長安府尹聞言更是一陣冷笑,雙方皆是聰明人,有些話自是只消開個頭,便知曉是什麼意思了。

  「長安周邊這幾場時疫,只消將良心扔了,也不顧及臉面的,都能趁著時疫那幾日賺上一點錢。不過因著囤積藥材低買高賣的人多,便是能賺,多數也只能賺個皮毛而已。就似童姓鄉紳這帳本上一樣,這一點,數目是對的上的。」這些年,長安府尹一直在長安周邊這一帶為父母官,自是清楚裡頭的門道的,他盯著那帳本上童姓鄉紳的時疫財帳冷笑道,「還童大善人?分明是個做事不擇底線的奸商!」

  「周邊這幾場時疫不能說他犯了大罪,只能說他有錯,做事不擇手段,毫無底線。再者,天子腳下,大家消息皆靈光,有時消息還未正式上奏至朝廷,百姓便已知曉時疫之事了,低買高賣,囤積藥材之人不少。」林斐說道,「比起再如何消息靈光,也很難大賺的長安周邊,越遠的地方,時疫財賺的數目便越大。」

  「這當然不是巧合。」長安府尹冷笑著接話道,「似那嶺南越地,一旦發生了時疫,待當地官員確定之後通報朝廷便是再快的千里馬也需十天半月的工夫。那報信的官吏便是縱馬入了長安還需通報上奏,等陛下接見。一句『陛下接見』經由各部衙門重重設阻又要個三五日,待陛下見了,朝堂議事,定下撥款,商議派去治理時疫的太醫署太醫等等事情又要個幾日,這還是上奏過程順利,不曾受阻的情況了。若是遇上個旁的事,再耽擱個幾日。這跑死數匹千里馬換來的十天半月的路程,能生生再耽擱上十天半月的,最慢的,甚至有一兩個月的情況。這般搪塞推諉下來,真真是叫那拿命趕著,奔著報信的千里馬白搭進去一條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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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馬不曾搪塞推諉,吃了人餵的馬糧,如此一番千里奔襲,用馬命報了這一口馬糧的恩情。」長安府尹唏噓著說道,「可有些人真真是為人還不如一匹馬,那死了數匹馬爭取來的時間卻叫他們推諉著白白浪費了。」

  林斐點頭,亦嘆了聲「可惜!」之後,說道:「有意思的是,算算日子,這姓童的鄉紳每每發的這筆時疫財都能巧巧的比朝廷派去救助時疫的隊伍早上十天半個月的,剛好能同這一番朝廷推諉搪塞的日程對上。就這十天半個月的,每每都能賺上一大筆,還真是巧!」

  「推諉,搪塞,推走的都是一條條死去的人命。」長安府尹面無表情的說道,「先帝沉迷求仙問道,彼時朝堂之上烏煙瘴氣的,似這等推諉搪塞奏章之事並不少見。可笑本府為父母官,眼睛也只盯著治下這一畝三分地了,倒是不曾注意有人借著這推諉,搪塞的機會,竟還發了這筆人命財,真真是……真真是叫人不齒!」


  「七十六次,童姓鄉紳每每都能收到消息,也每每都能藉機賺上一筆,可見不管是姓童的鄉紳,還是那透露消息,讓他去發那時疫財的人,都是清楚『時疫不等人,那救命的藥草晚到一日,便會有無數人因時疫而殞命』的。」林斐說道,「他們並不糊塗,相反,比起不少人來,更是清楚明白的厲害,是真真正正的明白人,也是真真正正的聰明人。」

  「這等聰明人世間還是少來幾個的好。」長安府尹冷笑著說道,「惡人還是蠢些來的好,太過聰明的惡人,往往比那些蠢笨的惡人危害更大。就似那童姓鄉紳,這一番行徑實屬可惡,可真正能用律法治他的地方卻極少。劉家村之事就不說了,就這時疫財之上,也不知能不能抓到他的把柄,治他一治。」

  這話說罷之後,長安府尹便沉默了下來,想到先帝留下的那一攤爛帳,忍不住皺眉。

  這些年他當父母官雖嫌少涉朝堂之事,可朝堂之上烏煙瘴氣他還是知曉的。只是大抵是前任景帝留下的攤子太好,又巧巧趕上時局未大動,天災時疫什麼的也每每只是發生在一小片地方。

  就似一個身體底子不錯的人,手上劃拉上一道傷口,哪怕不去管,那傷口過些時日也自己癒合了。只要不是同時劃上多個傷口,哪怕每年都有天災同時疫,一個時疫的傷口才癒合便又來了第二個傷口,只要傷口不大,也只那一兩個地方有皮外傷,那也不妨事,不妨礙人日常過日子。

  這也是朝堂之上雖烏煙瘴氣,民間百姓體會卻不深,依舊自顧自的過著自己的日子的緣故。

  「尋常百姓擅忍耐,有極強的韌勁與忍耐力,恰似一匹好駱駝,很是吃的了苦。這好駱駝身上的稻草只要壓不死這駱駝,駱駝便一直能努力的過著辛勞日子。」林斐說到這裡,頓了頓,又自顧自的搖頭輕哂,「那劉家村的村民既能是被童姓鄉紳引著盼著『天上掉餡餅』的賭徒,同時亦能是一匹極副忍耐力,極有韌勁的好駱駝,大人覺得有趣不有趣?」

  「人性如此!吃苦耐勞是他,做著『天上掉餡餅』的春秋大夢的亦是他。」長安府尹嘆道,「所以愚民需要教化,可有時便是教,也不定全然能教會與教明白,就似那茜娘與陸夫人母女二人一般。」

  「按說這兩人在一起生活了幾十年的光景,常式這些年的接濟亦是接濟的這一家子所有人。」長安府尹說道,「這般不曾為生計發過愁,不曾似劉家村村民一般被生計的大山壓在頭頂的日子,於陸夫人而言,卻是越過越想要求個公道,不想虧欠任何人;可於茜娘那一家子而言,卻同劉老漢夫婦他們這等被生計問題困擾的人沒什麼兩樣。要知道,茜娘一家子可不似劉老漢夫婦那般年邁到耕種不動了,他們有的是力氣,卻依舊是怎麼教化都教化不明白。」

  「有教化的明白的,亦有教化不明白的。」林斐翻著帳本,說道,「教化不明白的那等人身邊便最好莫要有童姓鄉紳這等人了,老老實實的,一輩子也就平平穩穩的過去了。」


  「是啊!可惜這劉老漢夫婦偏偏還遇上了成日將『運氣』掛在嘴邊的童姓鄉紳,外人看著他好似是憑的運氣,可實則他自己做事卻是從來不憑運氣,也從來不曾上過賭桌。」長安府尹說道,「就那等每每都能提前知曉時疫的消息,便是外人看著,所謂的他招婿入贅的原配——那劉家村原本的地主家也斷然不可能有這等人脈。如此……他能討得那清秀佳人的地主小姐可半點不是憑的運氣,恰恰是憑的自己的本事。」

  「可這些,村民看不到,他自己亦是不會說的。」林斐說道,「有這般厲害的發橫財的『消息』在手,若只看一個『利』字,不看其他,或許那地主小姐才是真正高攀了這姓童的。」

  聽林斐說到這裡,長安府尹立時點頭,道:「當是如此了。」他說著,看向抬頭朝自己望來的林斐,「難怪那姓童的雖是入贅,可村里人都只喚他童老爺,那地主小姐的家宅門匾上書的也是『童宅』兩個字,至於那獨子,更是人稱『童公子』,而不是『劉公子』了。」

  「這些事村民通通看不到,只當姓童的運氣好,這地主小姐一家是個厚道人云雲的。」林斐搖頭輕哂,「也不看看姓童的沒入贅地主家,玩那一手『善人』的把戲前,這劉家村村長的名聲同旁的村落的地主鄉紳差不多,都是被人在背後罵的。既原先便是個『周扒皮』似的地主,又哪會無緣無故的突然轉性,變厚道了呢?」

  「所以,這地主小姐一家厚道也是看人的,不過是因為高攀了姓童的,這才變得乖順了。」長安府尹唏噓了一聲,又抬頭看向面前的林斐,「同林少卿這般抽絲剝繭的看了一番這童老爺一家,也算是探明了這童大善人一家的底色。這一家子誠然不是什麼好人,可要辦他們亦是要師出有名的。畢竟,本府是官府衙門,不是那等蠻不講理的土匪,更不是那等不消顧慮劫富濟貧之後的事的殺手俠客!」

  劫富濟貧這等事話本子裡看著倒是舒坦了,也叫百姓皆拍手稱快。可之後呢?那殺手俠客走了之後呢?被濟的百姓要如何應對上門討要說法的『富人』?不將這天上掉下來,且人人皆知這來路的銀錢還回去,難道要惹上『盜人錢財』的官司,被以『偷盜』的名頭捉拿入獄麼?

  這也是長安府尹覺得『知行合一』這般重要的緣故。很多事說起來同做起來是兩回事。如那等話本子裡會做詩詞文章的深情公子,待真正放到身邊,日子久了,多數人也只覺此人只會說些漂亮的大話罷了。

  似那黃侍郎家的小女兒好打抱不平,其實比起話本子裡那等橫衝直撞的所謂的『俠女』已好了不少了,且她也確確實實的為『原配』出了氣,算得上有幾分古道熱腸,可在外的名頭不也是毀譽參半?

  很多事真真是說和做是兩回事。但面前這位少年神童,倒是罕見的做比說要更勝一籌之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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