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二章 蔥油蠶豆(五)
長安府尹看著面前兀自在那裡翻著那本他早已翻過的帳本的林斐,沒有再說什麼「莫翻了,免得看了氣壞身子」的話。
這些年,他圓滑世故的名頭在外,可有些事,骨子裡到底是沒有變的。看到那一樁樁人命財還是忍不住動怒。
可不得不說,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從身後毫無家族助力的芝麻官,到如今長安地界的父母官。這些年兜兜轉轉,竟是不知不覺間已將不少身後有家族助力的昔日同窗甩在身後了。比起他那些「人脈廣泛」的同窗,他真正多的,好似就是這一分「看到人命財,還會動怒」的不同來了。
畢竟,比起「人脈廣泛」的同窗,他再如何的學著圓滑世故,送多少次投其所好的生辰禮,請多少次宴席,也是比不上他人背後毫無保留的家族助力的。
血脈二字的助力,是任憑外人再如何圓滑,再如何『會做人』,也很難越過的鴻溝。
所以啊,為官還是得要有拿得出手的政績才是!這也是他這五十年來真正的人生體悟!當然,這體悟也只是於他自己而言的。且除了拿得出手的政績之外,他也確實有幾分運氣。
只是時運之事不可琢磨,尋常人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做好萬全的準備,待到屬於自己那份時運到來之際,努力的抓住它而已。就似自己,第一次升階已是自己入仕十年之後的事了。
十年升一次,比得不少昔日同窗,他都屬最慢的那等了。甚至頭一次升官的原因純粹只是因為朝廷「不得不升他的官銜」了。畢竟十年兢兢業業的做著父母官,當地有口皆碑,衙門庫房裡堆的萬民傘都有好幾把了。如此硬到不得不升的政績,即便是先帝在朝,也說不過去,這才叫他提了一階。而後又是七年之後第二次升階,再往後便越來越快。他似乎變得圓滑了,可骨子裡那份「看到人命財還是忍不住會動怒」的本性始終不曾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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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長安府尹一直以為,如他這等經歷,於多數尋常人而言是能試著去學的,甚至,也只能如此做來。他入的是仕途,所以便用幾十年政績的累積來等待,等一個屬於他自己,能夠躍升的機會。而後在時運到來之際,抓住那一次時運,最終從禁錮自己的一方天地中走出來。仕途如此,旁道即便不是仕途,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呢?
比不得所謂的血脈,更遑論有句話叫做「往上數三代,誰家不是白丁?」便是如今的大榮,開朝太宗皇帝也只是尋常小吏出身。不是所有人都有『血脈』助力的,這等人終究只是少數。更何況,這所謂的「血脈」助力的頭一代,亦是同樣需要如尋常人一般去抓住機會,才能最終『躍過龍門』的。
便是一直自詡似自己這般勤勤懇懇的做事,才是尋常百姓所能夠踏破那一片荊棘之地最實用的途徑。所以看到劉家村村民那舉動時,才會叫他這般忍不住動怒。無他,不過是明白似劉老漢夫婦這等白丁,背後又哪裡來的厲害的血脈姻親來為他們做過的錯事兜底?難道,真要尋個『童大善人』,來為全村百姓養老不成?
更何況,這所謂的大善人的底色,他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思緒一番恍惚,又是一番動怒之後,長安府尹才將心底的怒氣壓了下去,而後看向對面平靜翻著帳本的林斐。
比之他這等尋常百姓能夠學著走的路,對面這位少年神童的路顯然不是尋常百姓能學的會的。只是即便是這位少年神童,今日一番交心之談後,才發現他遠比自己想的還要謙遜,更珍惜自己這一番上天厚愛的天賦,也在想著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對得起這番天公偏愛。
所以,遇到棘手如劉家村這等事,不懼怕麻煩,不隨意搪塞過去也不奇怪了。
無他,不過實在是珍惜自己這一番天賦,不願辜負天公厚恩罷了。
比得自己這般「一見人命財,便忍不住動怒」的幾分「真性情」來,那廂的林斐卻是截然不同的平靜與理智。遇事也不動怒,更不提良心與那些世人皆知的大道理,只拿一雙理智至極的眼清醒的看著這天地間的每一樁事。
那先時他提的子清、子正與寡母還有那外人看不過去,嚷嚷著「拜義父」之事自也在之後傳到了他的耳中,比之常見的勸諫之語——「孝道」二字,以及「兒不嫌母醜」的大道理,那一番理智的,自根上出發的『恩情債』的勸諫,其實是更能打動與說服多數人的。
能真正被以「孝道」二字以及「兒不嫌母醜」的勸諫所動容,自此從根子上做出改變之人,必是性情中人。這等人,早在日常寡母省吃儉用的供給中,將「孝道」與「兒不嫌母醜」的想法刻入骨髓深處了。雖因此有些事做來,未必全是對的,甚至會因著「孝」字做出的錯事,被冠以「愚孝」的名頭。畢竟感人的情義之外,不得不說,似這等需提及「兒不嫌母醜」之家,其母大多只是尋常人。既是尋常人,便有各種各樣的毛病,其做出的事便不可能如聖人一般無可指摘,能被挑出的錯事不少。因錯事被人拿捏挑刺,尋出「愚孝」的理由來指責的時候也有不少。
可一碼歸一碼,就事論事,能被人指責「愚孝」的,自是根本不消用「兒不嫌母醜」這等話來勸諫的。需要勸諫的,自是尋常人。他們也敬母,可敬母之外,卻亦有自己的想法和考量。同樣的,也需為自己往後的前途做打算。林斐這一番冷清理智至極的「恩情債」的勸諫顯然最是能說服與打動多數人的。
「其實,孝順與考慮自身前途這兩方並不是非此即彼的,也不是定要不管不顧自身前途的來彰顯『孝道』二字的。」長安府尹想起事後聽來的林斐的那些陸陸續續出口的令人醍醐灌頂的話語,「以死明志這種事並非是非做不可的。那寡母以及似寡母這般的父母不少,他們一番養育神童兒所求的,無外乎過好日子,以及待子清、子正二人『鯉魚化龍』後,能讓她面上有光而已。」
「前者,所謂的好日子,自是入仕之後的月俸銀錢問題了,至於那好日子究竟有多好,那大抵便是『衣食無憂』這幾個字了。這一點其實是極容易做到的。」林斐說道,「至於後者,子清、子正『鯉魚化龍』,自是他二人的前途越好,越能叫寡母面上有光了。比之被人拿捏理由來指責,因此仕途遇到波折而終身受困;便是不看母子之間的感情,只看利益,也是這兩人的前途越好,越能叫寡母滿意的。」
「畢竟那寡母只是個尋常人,是人便離不開世俗之見。為了幾句外人的閒言碎語,仕途受阻,終身被困芝麻官的母親,與不理會外人的閒言碎語,一路走至一品大員的母親,若是叫那寡母自己選,她也定選後者。」林斐說道,「看寡母日常在衙門裡同雜役們三口不離『我兒未來前途不可限量』之語,便知定是後者更叫她滿意與心悅的。」
世間事多數時候其實並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很多事從根子上看,所謂的兩全之間其實並不衝突。
雖自詡自己五十來歲,也算閱歷豐富,見多了各式各樣的人,「神童兒」也見了不少了。畢竟這裡是長安城,似自己當年在家鄉讀書時也曾被冠以「天才」的名頭。可不得不說,似林斐這等如此冷靜的洞悉世情之人,他也還是頭一回看到。當然,這興許也同自己這些年只是兢兢業業的做父母官,未曾深涉朝堂之事,未與朝堂之上那些真正的「人中龍鳳」有過接觸有關。
可不管如何,觀朝堂之上那些大員們的年歲,便知朝堂上即便也有這等洞悉世情之人,那年歲比之此時才過弱冠之齡的林斐,也是大了不少的。
二十歲的年紀便能將世間事看的這般清楚,便是再挑剔的人,也不得不說面前這位曾經的「少年神童」眼見確實不凡。
既說起「眼見」二字,自是讓日常管理長安地界一畝三分地的長安府尹想到了不少事:這裡是長安城,天子腳下,無數宗親權貴聚集於此。那等所謂的開「眼見」的宴他也參與過不少了。不管是西域孤寶還是海上奇珍,亦或者那等風情萬種,生著一對藍眼、綠眼,與大榮女子長相不同的異域美人都曾出現在那所謂的開「眼見」的宴上。
當然,也有那等不好奇珍異寶,名馬美人,比之前者,「眼見」二字之上更勝一籌的子弟。他們走遍大榮內外,看遍錦繡山河,去西域看過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出海體會過驚濤駭浪與海上風光,見過種種世面之後回歸大榮,而後將一路所見所聞記下,讓世人同品這山川異域之美。這等「眼見」的子弟的所作所為,若是再加上那之後手寫下的一本本不凡的與君共閱的記錄見聞,實則,已夠得上名士大家的門檻了,與那等張羅各式奇珍異寶、名馬美人的子弟已不屬同一種人了。
面前的林斐的眼見卻與這兩者皆不同,二十歲的年紀,卻有五十年紀的人中智者之眼見,其遠見卓識確實是難得一見。
這廂長安府尹正感慨著林斐的眼見,那廂曾與他不對付的虞祭酒食完午食後卻並未如往常那般立刻離開,而是同溫明棠說起了再接地氣不過的蔥油蠶豆。
比起長安府尹開口明著道出的一句「我不喜食蠶豆」,這廂的虞祭酒卻是同他唱起了反調,開口直言「我喜食蠶豆」,而後便讓書童跑了趟腿,去隔壁國子監取來紙筆,請溫明棠將方才所言的那一番蔥油蠶豆的做法寫下來。
溫明棠自是沒有推辭,提筆蘸了墨便開始寫起那蔥油蠶豆做法的方子了。
女孩子那一手漂亮的字早在去歲中秋、年節這等時節的禮盒上看到過了,此時再次看女孩子提筆寫方子,一向喜好此道的虞祭酒還是忍不住再次讚嘆了一聲:「好字!」
「祭酒謬讚了。」溫明棠回了一句,復又低頭繼續認真寫起了方子。
待將那蠶豆做法的方子寫完,溫明棠抬起頭來,卻見虞祭酒正負著手看向公廚外的院子裡。
溫明棠循著虞祭酒的目光看去,卻見幾個雜役正在院子裡做著打掃。這幾個雜役之中便包括子清、子正二人的母親。
看虞祭酒的目光落在那正擦著院門的寡母身上,溫明棠也未多管,只將用完的紙筆收好,交還到了那送紙筆的書童手中。
書童接過溫明棠收拾好的紙筆匣子,一面道了句「多謝溫師傅!」一面目光巴巴的望向台面後的湯圓和阿丙,兩人正撿著一隻烤熟的紅薯用刀自頂上往下,順著那長長的切面切開。不過雖是切了一刀,那底下的紅薯皮卻沒切斷,就似是一刀將紅薯切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了裡頭那橙黃色的內陷。用勺子挖去了一些橙黃色的紅薯內陷直接送入口中之後,兩人又將一塊烤制的軟糯拉絲的年糕放入那被挖去了一些內陷的紅薯中,而後便用紅薯包著年糕,一道送入口中。
甫一入口,兩人眼睛便是一亮,連連驚呼「溫師傅說的不錯,如此果然美味」之後便忙不迭地食了起來。
那八歲的小書童早在兩人切開紅薯時便看的目不轉睛了,吞咽口水的動作都做了好幾回了。這年歲的孩子正是嘴饞的時候,雖因跟在虞祭酒身邊,一直學著做那「老持穩重」的樣子,可看到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湯圓和阿丙吃的這般『誘人』,腳下實在是有些走不動道了。
那廂的湯圓和阿丙二人自是大方的,眼角餘光瞥到那小書童巴巴望著自己後,很是大方的切了一塊包了年糕的紅薯遞了過去,熱情的說道:「且嘗嘗這紅薯年糕,美味的很呢!」
小書童吞咽了一下口水,轉頭看向那廂正在看寡母做事的虞祭酒。
看虞祭酒看著寡母時那審視中又帶了幾分思量的表情,也知這位祭酒大人正在想事情,自是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小書童被吃食饞的走不動道了。
虞祭酒不說話,小書童不敢接吃食,一時便同湯圓和阿丙二人僵在了那裡。
不得已,溫明棠只得走至虞祭酒身邊,做了這個打斷祭酒大人思慮事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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