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章 蔥油蠶豆(三)
「好一句『收錢辦事』!」在案幾對面坐下的長安府尹一邊剔著牙一邊斜眼看向對面說話的林斐,「林少卿這話就好似那話本子裡『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劫富濟貧』的殺手俠客一般了!」
「不管是官,是商,還是民,亦或者那些殺手、俠客的,」林斐聞言反應倒是平靜,他坦然的說道,「有些道理是共通的,不講那些規勸眾人要品行好,要忠、孝、禮、義、信皆全的大道理。便是街邊本分些的小攤販都知道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童叟無欺的道理,更遑論我們了。」
話說到這裡,對面長安府尹剔牙的動作便是一頓,他抬眼看向林斐,說道:「忠、孝、禮、義、信皆全,品行如此端方那是聖人的標準。可這世間多少年才出一個叫人挑不出毛病來的聖人?多數人皆不過是普通人罷了。有些人品略好些,有些略差些。可即便是人品略好些的,在四鄰街坊眼中看來是』好人』、『本分人』、『老實人』的,若是被抓來特意考驗其人性善惡,怕也是經不住考驗的,更遑論尋常情況下人品便普通亦或者略差之人?」
「姓童的深諳人性,那一手厲害的手腕逼的劉家村村民的兜里沒了銀錢,生計問題如同一座大山般壓在心頭,這劉家村村民雖是被那『會做人』三個字架著不得不照例『月月村宴』的粉飾太平,可兜里有多少銀錢,自己當是清楚的。」長安府尹說道,「眼下這等情形哪裡還用去分辨劉家村哪個村民的人品更好?哪個是老實人?哪個是貪利小人?都一樣了。生計這座大山在頭上頂著,迫在眉睫,自然不管原本是老實人還是貪利的小人都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沖了。」
「大人是個明白人。眼下的劉家村村民根本不用去將劉老漢這等貪利小民同其餘人區分開來了,只需將他們盡數當成劉老漢便成。」林斐說到這裡,頓了頓,又繼續說道,「要將人分開那也是這劉家村一畝三分地上的事情解決完之後的事了。」
「林少卿亦是個明白人,你我合作辦案能少卻本官不少解釋的口舌了,」長安府尹拿起對面林斐遞來的茶盞,待看到茶盞中盛著的褐色茶湯,漂浮在茶湯表面的干桂花,以及那濃濃的,帶著香濃甜意的香氣時,下意識的挑了下眉,「這是……我聽聞那等胡人好似喜歡用牛乳沖茶的,可是此物?」
「大人果然有見識!」林斐點頭,拿起手邊的茶盞輕啜了一口,而後說道,「這是牛乳茶。不過比起胡人的沖制簡單,多了幾步。糖不是直接加的細糖,而是熬的焦糖,如此便多了一絲特殊的甜味,亦更為香濃,牛乳茶中又加了干桂花這等花茶料,如此一來,既好看又多了幾分花茶香氣。」
聽得林斐這般一說,長安府尹將茶盞送至唇邊輕啜了一口,品了品之後,說道:「品這味道確實不是什麼花架子,那花在詩外的工夫,依舊對得起這入口的味道。好看,雅致且飲起來又確實對得起這一番工夫。這也如那春日的蠶豆一樣知行合一了。」
「她說曾在夢中品過罷了,也算得天授之吧!」林斐淡淡的說道,「飲子味美不假,重要的卻是『收錢辦事,童叟無欺』這幾個字!」
「那她還真是『童叟無欺』,對得起這發下來的月俸了。」長安府尹品茶的動作略略頓了頓之後,搖頭道,「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多數人皆憊懶,一件簡單且本分的事按理說做起來當是不難的,只是能做好且一直做好的卻著實是不多見罷了。」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是啊!劉老漢若不圖這姓童的親家,又怎會開了這『會做人』的頭?」林斐說著,撥了撥手頭巴掌大小的算盤,說道,「我方才替劉家村村民算了一筆帳,滴水都能穿石,這劉家村村民『會做人』幾十年的銀錢若是攢下來,其實都能將這村裡的屋宅修繕上好幾回了。」
對面的長安府尹聽到這裡連連點頭,說道,「我大榮物價自開朝太宗皇帝穩定朝局之後起,變動便不大。太宗皇帝時一斗米能換得的銀錢與如今長安城裡一斗米能換得的銀錢相當。便是兩耳不聞世事,一門心思的種地攢錢,這手頭的銀錢其實亦不會少的。」
因是管理民生之事的父母官,所關注之事自是離不開一斗米能值幾個錢的。縱觀過去百年千年,不是什麼時候這般兩耳不聞世事的一門心思耕種,手頭銀錢都不會少的。有時是改朝換代之後,有時是數百年時代變遷,便是再老實本分,手頭的銀錢也會變得越發不值錢。可大榮開朝之後,這物價即便有過波動,可兜兜轉轉,還是又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比得那等老實本分,手頭銀錢也會變的不值錢的時候,我大榮開朝之後這數百年,真真是老實本分之人能攢的起家當的時候!」長安府尹唏噓不已,「本官翻過長安府的庫房,算過一筆帳,時局世事如此平穩,只要不折騰,又不曾遇到過什麼家中劇變,只是耕種攢錢,按常理說尋常村民也能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這等時局真真是不常見的。」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對面的林斐聞言,亦點頭說道:「大榮這數百年時局助的是老實本分之人,恰似那土地一般,耕種便確確實實的能夠收穫,其實算得罕見的『天助愚公』之際。於尋常老實本分的百姓而言,這數百年確實是最好的百年了。」
「論理該是如此!可本府所見,能抓住這『天助愚公』的數百年之機遇者卻不多見。」長安府尹嘆了口氣,說道,「有時村民本是愚公,奈何總有『智叟』在一旁尋各種各樣的理由蠱惑愚公花去手頭攢下的銀錢。不是所有愚公都能堅定不移的『移山』的,多數人,還是會聽從『愚公』的建議,試著『聰明』一回,走一回『捷徑』的。」
「有個童姓鄉紳這般現成的例子擺在這裡,自然能說服村民。」林斐說道,「畢竟移山太苦了,反觀這捷徑走起來便舒坦多了。」
「可這所謂的捷徑哪是這麼好走的?便是手腕再厲害之人,也要講運氣。」長安府尹品著手頭的牛乳茶盞,說道,「偏偏『運氣』二字最是不可捉摸。」
林斐點頭,頓了頓之後,問長安府尹:「大人怎的不著人將『姓童的』請進衙門來問話?」
「姓童的同本府打過招呼,道今日一整日都要同幾個鄉紳富戶談生意。」長安府尹漫不經心的說道。眼角餘光瞥到對面的林斐往自己這裡看了一眼,長安府尹這才幹咳了一聲,收起原先那番漫不經心的表情,正色道,「當然,本府之所以這般『體貼』的放任他談生意,還是因為時候不到的緣故。」
會隨身帶著幾個時時刻刻準備拔刀的『帶刀差役』在身旁的長安府尹做起體貼這種事來也是要看『時候』的,此時『體貼』不過是時候還沒到的緣故。
「本府且要先看看這姓童的鄉紳與這劉老漢夫婦之間接下來要如何走這一步,再定應對舉措來,」長安府尹說道,「還有,林少卿提到的那狐仙金身像的那層金衣究竟是怎麼來的,本府也要看。畢竟幾十年不曾鬧出來過,本府實在不知他是怎麼將這一切盡數控在手中的。」
林斐點頭,待長安府尹說罷之後,問長安府尹:「這姓童的鄉紳除卻原配家中那些田地租賃所得的銀錢之外,還做什麼生意?」
「雜的很,說出來也沒有具體的哪個營生。」長安府尹聞言順手翻開了帶來的鄉紳帳本,指給林斐看,「一句話,便是低買高賣,占個時機而已。」
「如先帝在位時,不是有一段時間換了丹方麼?那丹方之中硃砂占了大頭,是以那些為先帝煉丹的高人們便大量採買硃砂,以至於那段時日硃砂價高,」長安府尹指著那帳本說道,「這童姓鄉紳便趁機倒賣硃砂,低買高賣。」
「還有長安旱災,收成大減,以至於米糧價貴時,他便倒賣米糧;京城中那些個公子小姐喜好上穿蜀錦了,他便倒賣蜀錦,愛穿蘇繡綢緞了,他便倒賣蘇繡綢緞……」長安府尹指著那帳本之上寫著的童姓鄉紳經營那些物什的日子,說道,「可見這姓童的自己便是做個倒賣生意,賺個兩地來回運送的差價而已。」
長安城裡專門行此行當的不少,百姓又不傻,這些物什往年值幾個錢,自是知曉的。眼下見這等人將一個銅錢的物什賣作十個銅錢,自是頗為詬病。比起尋常做生意的商人,這等鑽營取巧,占個時機的商人一直是被百姓在背後罵』奸商『罵的最凶的。
只是這等事,雖叫人看的牙痒痒,暗恨不已,卻也叫百姓無法。畢竟商人賺個來回運送的差價,聽起來合情合理,且大榮律法之上也不能拿他們如何。
「看看這姓童的做的』奸商『生意!」長安府尹拍著那帳本說道,「都不需細究的撕破他那臉皮,單看他做的這生意便知這哪裡是個什麼大善人?分明就是個精明至極的商人!」
「這等倒買倒賣的生意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自也不能說什麼,」林斐翻了翻那帳本上的硃砂、綢緞生意之後,手指又在那旱災賣米生意上頓了頓,說道,「只是於生計問題之上漲價,這吃相實在是太過難看了。我記得那次旱災餓死了不少長安百姓,待得朝廷自南方調來米糧,米價回落之後,那等做倒賣米糧生意的商販有不少都被憤怒的百姓砸了鋪子。這姓童的這般作態,劉家村村民卻依舊閉眼全當沒看見,可見是』瞎『的厲害。」
「心盲可比眼盲可怕多了!」長安府尹嘀咕了一句,又見林斐的手指自那旱災賣米的生意上往下滑,一路滑到了下面的藥草生意上,看著那姓童的做藥草生意的日子,長安府尹忍不住搖頭,「我記得那段時日長安周邊郡縣不是爆發了時疫?這幾味藥草不是那治時疫的藥草?」
林斐點頭,又翻了一頁,看著那滿滿當當不同年份,童姓鄉紳做的藥草生意,不由嘆了口氣,說道:「不止長安周邊,看大榮各地,但凡有時疫的地方,姓童的鄉紳這生意便能做到哪裡,比之被朝廷派去救治時疫的太醫署太醫還』熱心腸『,真真是個大善人呢!」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好個』買賣人命『的大善人!」長安府尹冷哼了一聲,說道,「想來一條人命值幾個錢,童大善人經營了這麼多年,最是清楚了。」
「她管這等事叫做』發國難財『。」林斐翻著帳本,抬頭看了眼長安府尹,說道。
這個「她」指的是誰,長安府尹自是猜到了,捧著手裡的牛乳茶,挑眉:「還是你那溫小娘子天授之的話?」
林斐點頭「嗯」了一聲。
長安府尹又贊了一句「精闢!」之後,對那廂還在認真翻帳本的林斐說道:「你莫翻了,左右就那點事!本官是越翻越來氣,一想至那劉家村村民的舉動便更是來氣!沒得看了氣壞了自己的身子不值當。」
「無妨!」林斐卻是依舊認真的翻著長安府尹遞來的帳本,頭也不抬的說道,「你我皆已知曉這劉家村上下那點事了,自是心裡早有了準備。只將這劉家村上下暫且全當劉老漢夫婦看便是了。」
「是啊!這劉家村上下此時已儘是劉老漢夫婦了。」長安府尹品著口中香甜的牛乳茶,感慨了幾句「好喝」「熨帖」之後,說道,「進賭場前是百樣的人,進賭場後卻是同一種人了。」
「有那天生性惡,進賭場想擺他人一道的;有天生大貪,自詡聰明,想不勞而獲,靠出眾的賭技謀生的;亦有那等生性小貪,想著天上掉餡餅,贏上兩把就收手的;還有那等手裡本有兩個余錢,原本衣食無憂,可閒著無事,便進賭場全當玩樂,卻自此深陷泥潭,將自己從衣食無憂玩樂成一無所有的……諸如種種這等人多不勝數。」長安府尹唏噓感慨著嘆道,「諾,當然還有似這姓童的一般,確實贏了的,運氣極好之人……誒!不得不說,真真是天生萬物,什麼樣的人都有,這世間好似還真有這等運氣極好之人……」
豈料長安府尹自顧自嘀咕的話還未說完,那廂的林斐便開口打斷了他的嘀咕。
「錯了!」將帳本翻了一遍的林斐合上帳本,抬頭看向長安府尹,說道,「大人錯了!」
他錯了?錯在哪裡了?突然被打斷的長安府尹不解的抬頭向林斐看去。
「姓童的自己從來不曾上過賭桌。」林斐說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