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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先死而後生

  一聽到「顏如玉」三個字,桑落似乎更不願意治了,提起藥箱就要走:「不是有太醫令嗎?找他看吧。」

  葉姑姑立刻上前來攔:「吳奇峰若有用,太后的病豈會拖到今日這個地步?桑大夫好歹要念一念恩情。」

  小聖人聞言,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轉向桑落,哭得稀里嘩啦:「長姐,母親最信任你了。」

  「聖人,我只是個大夫。」桑落面露難色,眉頭緊鎖,依舊不肯答應:「非是我不願救。此法……實非常規,需剖開腹腔,直探病灶,方能有一線生機。」

  「剖、剖開肚子?」小聖人嚇得小臉煞白,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眼中滿是驚懼。這聽起來簡直如同酷刑!

  就在這時,床榻上的太后忽然發出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就用桑落說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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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落卻搖頭,一字一字地說:「我不做。這種風險大的手術,做不好,我會丟命,做好了,於我又有什麼好處?」

  太后再次咳嗽起來,牽腸扯肚的咳嗽,聽起來嚇人得很。

  小聖人聽不懂「手術」是什麼意思,只聽懂了「好處」二字,扶著太后忍不住說道:「長姐,只要你治好母親,顏如玉就可活。」

  桑落要離開的步子一頓,與太后目光悄悄相碰,又飛快彈開。

  見她似有動搖,小聖人繼續說道:「朕就說他是朕和太后派去鶴喙樓的『暗樁』,如此他就能免罪。」

  桑落似乎被吸引了,又鼓著勇氣說道:「治不好呢?」

  太后費力地抬頭:「哀、哀家這身子,多活一日,都是賺明日若、若死了,也算壽終正寢只是——」

  她像是用盡全力伸出手,撫上聖人的臉,擦乾他的眼淚,「饕兒年幼,我、我放心不下」

  小聖人哭得更凶了,死死揪著她的衣裳,破天荒地喊了一聲:「娘——」

  他總說母親鮮少叫他乳名,他其實也從未喚過她娘親。

  人,總在要失去時,才會想起真情。

  桑落垂眸。

  她假意思忖片刻後,鄭重跪下:「太后此刻身體太過虛弱,需先用湯藥穩住心脈,補充元氣。請容臣準備一日,待明日老將軍出殯後,再行施治。在此期間,請太后斷食。」

  太后微微頷首,閉上了眼睛,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翌日清晨。

  天色灰濛。

  老將軍的棺槨由三十二人抬舉,儀仗森嚴,哀樂悲愴。文武百官身著素服,徒步相送,隊伍綿延數里。


  太后與小聖人乘坐的馬車緊隨靈柩之後。小聖人緊緊握著太后冰涼的手,不時擔憂地望向她,連連吩咐車外的元寶去將桑落叫來跟著車走。

  街道兩旁,早已跪滿了自發前來送行的百姓。

  哭聲震天,議論聲亦不絕於耳。

  「老將軍走好——」

  「老將軍和大將軍是好人啊!當年打到我老家,進了城,連家門都不進,還給我們送糧食。」

  「是啊,不像別的兵老爺,他手下的兵,從不搶咱們老百姓的東西!」

  「如今年頭好了,還沒享幾天福呢,怎麼就沒了……」

  質樸的話語透過車簾傳入耳中,太后靠在軟墊上,閉著眼,淚水卻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小聖人聽著也不禁紅了眼眶:「母親」

  送葬隊伍緩緩行出了城門。

  城外是漫天的白。

  前來送行的呂家軍將士,齊齊裹孝,寂靜無聲。

  呂蒙一身重孝,雙手捧著父親的銀槍,高舉過頭頂,走到軍前,在空中揮舞了一圈。

  當的一聲。

  銀槍重重擊地。

  他嘶聲長喝:「送老將軍——」

  將士們低聲誦唱起那首蒼涼悲壯的歌:

  「雲間月,旌旗臥。

  錚錚鐵骨,猶向故山阿。

  踏歸途,殘甲鎖。

  烈烈忠魂,黃泉百戰破!」

  那誦唱聲低沉雄渾,卻能穿透雲霄,在人間迴蕩。

  顏如玉和桑落站在人群中,不由心中一震。

  是晏家軍的戰歌。

  不是芮國的。

  太后透過車窗望著,恍惚間,眼前的這一切,與記憶中另一支鐵軍重迭了起來。

  逃離松州城那一晚,晏掣送來一匹馬。

  她跟兄長騎在馬背上,不住回頭張望,依稀也聽見了城中傳來這樣的誦唱。

  那是逆向而行的晏家軍的聲音。

  「踏歸途,殘甲鎖。烈烈忠魂,黃泉百戰破!」

  父親是不配這首詞的,因為他做了一回逃兵。

  可父親的後半生,日日夜夜都在為那一回肆意妄為而煎熬。

  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太后心口發慌。

  聖人抓住她的手,連聲詢問。


  太后只是搖頭。

  想起清晨出發前,桑落悄悄塞給她的一顆藥丸,低聲囑咐:「服下後,至多四個時辰,會自然暈厥,狀似危急,太后不必驚慌。」

  此刻,藥效發作了。

  她強撐著送老將軍的棺槨入土,回到車中,才緩緩靠向車壁,氣息愈發微弱,視野逐漸模糊。

  最後映入眼帘的,是小聖人驚恐萬狀撲過來的小臉,和他聲嘶力竭的哭喊:「娘親,你怎麼了!快傳桑落來!」

  太后陷入一片黑暗前,只有一個念頭:父親肆意妄為過一次,她也要肆意妄為一次。

  為了——

  顏如玉。

  就這一次。

  哪怕將來一生都要為此贖罪。

  她畢竟只是一個人,而不是神。

  馬車內頓時亂作一團。

  「娘親——」小聖人的哭喊聲撕心裂肺,他緊緊抱著太后軟倒的身體,小小的肩膀劇烈顫抖著,「您看看饕兒啊,看看饕兒!」

  車隊驟然停止。桑落提著藥箱快步登上馬車,檢查了一下太后的情況,翻看了她的眼瞼,探了脈息。再沉聲道:「太后這是悲痛過度,加之舊疾驟然爆發,氣血逆沖,昏迷過去了。必須立刻回大將軍府施救,一刻也不能耽擱!」

  「回!回!快回去!」小聖人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哭腔,「若有耽誤,朕砍了你們的腦袋!」

  一路疾馳,終於回到大將軍府。

  萬太醫、夏景程和李小川已經準備好了熱水、紗布、以及各種器械和藥物。

  太后被迅速抬入內室,桑落立刻屏退閒雜人等,

  「聖人請在外等候。」桑落淨了手,抬手攔住想要跟進去的小聖人,「施治過程,不宜有擾。」

  房門緩緩關上,隔絕了內外的聲音。

  「不行,朕要陪著母親!」小聖人掙扎著要想衝進去。

  元寶和聞訊趕來的顧映蘭連忙勸慰,

  顏如玉站上前來,將小聖人阻攔在門外:「聖人不曾見過桑大夫施救。她救治時,心無旁騖,需要用牛毛細的針,將血脈縫合。若有無關的動靜影響了她施針,只怕太后性命堪憂。」

  小聖人聞言不再闖進去,只站在門外來回踱步。

  哪裡知道,室內氛圍輕鬆至極。

  吊帶術,對於桑落來說輕車熟路。太后保養得好,氣血也足,還從昭懿公主身上取了最好的兩根活經。

  她早就為今日這一場手術做好了準備。


  不但她,連萬太醫、夏景程和李小川也都提前練習了多次。

  所以她一邊動著刀子,一邊與其餘三人閒聊。

  「桑大夫,你說那個『朵朵紅蓮』的解藥就是魚精白?」萬太醫捏著鉗子,問道。

  「嘿嘿,如假包換!」李小川笑著接過桑落手中遞出來的沾血的布,「我和景程一起制的藥。雄魚的魚白提取出來的。都以為我們在製作什麼起陽之藥,誰能想得到其實是在做這一等一的奇藥。」

  夏景程替太后把著脈:「其實『朵朵紅蓮』也不能算是毒藥,血脈阻塞時用它也是極好的,只是藥量要仔細斟酌。」

  毒用對了,就是藥,藥用錯了,就是毒。

  桑落取出提前用活經制好的吊網,放入太后體內。

  突然,停下了動作。

  眾人看向她:「桑大夫?」

  莫非出事了?

  這可麻煩了!

  桑落眨眨眼,舔舔嘴唇:「我早上到現在不曾進食,有點餓了。待一會結束了,我想吃肉,紅燒肉。」

  嗐——

  其餘三人搖搖頭,虛驚一場。

  候在一旁的葉姑姑實在忍無可忍,卻又不敢上前,只得站在角落裡,厲聲說道:「桑大夫,太后的身子不容有半點閃失!」

  開膛破肚的時候,說什麼紅燒肉?

  人命關天,怎能說笑?

  這可是太后!芮國最矜貴的女人!

  桑落看了她一眼。

  大夫說笑,可見病情不嚴重,一切盡在掌握。

  非得做出那等嚴陣以待的表情來,才叫重視?真要一臉嚴肅,那就麻煩了。

  至理名言:手術室里就不該有家屬。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兩個時辰,也許是三個時辰。

  屋外眾人等得心急如焚,小聖人反反覆覆地踱著步子,眼看天就要黑了,怎麼還沒消息。

  屋內再次響起對話。

  「可以了吧?」太后低聲詢問。

  她都醒來大半個時辰了,桑落始終不讓人通知小聖人。

  「再等等。」桑落坐在一旁捏著一塊點心吃得認真,連點心渣子都吃乾淨了。

  不拖久一些,怎麼讓人覺得這是一場「異常艱難」的手術呢?

  最好是拖到天黑,再精疲力盡地出去。

  這樣,才會讓小聖人覺得留下顏如玉的命是「值得的」。


  太后讓葉姑姑帶著屋內的人進裡屋迴避,才又開口問道:「你說,哀家身上有幾根周怡的經?」

  桑落喝了一口茶,點頭:「是的,她跟太后年紀相仿,身體也好。」

  太后說不出心裡什麼滋味,總覺得像是吃了人肉一般,有些膈應。

  皺了皺眉頭,太后躺在榻上說:「顏如玉雖然能活了,但哀家還是要問他的罪。」

  桑落聞言低頭不語。

  果然一切都和顏如玉預測的一樣。

  那日,顏如玉就說聖人的身份一出,必然會出現信任的危機。

  信任,是朝政穩定的基石,所以他的去留成了母子之間的砝碼。

  他活著,是聖人讓步。

  他死了,是太后讓步。

  聖人開口替他脫了死罪,太后自然也要拿出一個態度。

  桑落總覺得顏如玉把聖人想得太成熟:「他那么小個娃娃,也就八歲,能想這麼深?」

  顏如玉說:「若是個天真的孩童,怎會旁敲側擊地詢問你外祖與外孫傳病之事?」

  太后還不能動彈,目光落在桑落臉上,問道:「哀家要懲處顏如玉,你有話說?」

  桑落搖頭:「太后有太后的難處。能救得他一命,已是不易,民女怎敢再奢求其他?」

  太后聞言,嘆了一口氣。

  桑落想了許久,起身跪在地上:「民女斗膽求太后一個恩典。」

  太后皺了眉:「說說看。」

  桑落抬起頭:「太后既然要懲處,不如讓顏如玉發配充軍。」

  太后原本想的只是先鞭笞幾下做做樣子,再定個徒刑,去做做苦力,還有人照應,總不至於真的丟了性命。

  桑落卻張口要他充軍。

  太后望著桑落,有些不解:「你比哀家還狠啊,你可知發配充軍,去的都是苦寒之地,多少人一去不回!」

  桑落心裡到底有沒有他?

  「太后,他還是顏如玉,」桑落眼底划過心疼,「可他不該是顏如玉。」

  太后怔愣住了。

  是的,他還是顏如玉。

  不是晏珩。

  他是被仇恨蹉跎了二十年的顏如玉,是被世人嘲諷唾棄的顏如玉。

  桑落一字一句地說著:「他需要褪去顏如玉的皮,重新成為晏珩。」

  滿腹仇恨的顏如玉,終歸要從這個世上淡去。


  復仇之後的他,必須要找到自己的出路。

  難道還要繼續做所有人眼中的「第一面首」嗎?

  「可他會死。」太妃艱澀地說。

  桑落卻說:「是時候讓顏如玉死了。先死而後生。」

  人沒有了信念,如何活著?

  僅憑著男女之情嗎?

  桑落對於男女之情沒有那麼深刻的仰仗,也不認為男女之情應該成為一個人人生的全部。

  「求太后,賜他新生吧。」桑落伏地。

  月上中天時。

  殿門終於「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桑落一臉疲憊地走了出來,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身上的素衣沾染了些許血漬。

  「母親——」小聖人第一個衝上前,聲音顫抖得幾乎無法成句,「母親如何?」

  「太后如何?」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她身上。

  桑落看著小聖人布滿淚痕的小臉,緩緩吁出一口氣:「太后性命無憂。」

  小聖人欣喜地沖了進去。

  桑落抬起眼眸看向顏如玉,顏如玉一身素白,站在月色下,也正回望著她。

  月光鋪滿人間,

  一地繾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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