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等他一輩子
第296章 等他一輩子
太后能下床行走的那一日,聖旨也相繼頒下,元寶親自去宣旨,又安排官差張榜公示於京城各處的告示牆上。
長街之上,立刻圍攏了不少好奇的百姓。一個穿著體面的書生擠在前面,抑揚頓挫地念著告示上的內容:
「查鶴喙樓主犯莫星河等人已經伏法,鶴喙樓其餘逆黨,業已悉數剿滅……從犯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人群里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書生繼續念道:「……原繡衣直使指揮使顏如玉,實乃聖人與太后秘遣潛入鶴喙樓之暗樁,忍辱負重,功勳卓著……然,其亦有瀆職之過,致使消息傳遞延誤,多位朝廷命官不幸罹難……功過相抵,褫奪官職,充軍西北戍邊……」
「暗樁?」有人驚呼,「顏大人竟是暗樁!」
「充軍西北?那地方苦寒,跟送死也差不多了……」
「噓!小聲點!朝廷的事,也是你能議論的?」
書生又念了後續的封賞:「知樹等人,護駕有功,悉數回歸繡衣直使任職……夏景程升任醫正……李小川升任熟藥所掌事……萬太醫賜『聖手金牌』……」
念完了,人群卻並未散去,反而有人高聲問道:「咦——等等!那桑家那個女大夫呢?不是說這次她功勞最大嗎?怎麼沒聽見她的名字?」
「對啊!桑大夫呢?她救了大將軍,又救了太后,醫術那麼高明,怎麼賞賜里沒她?」
路邊的茶肆里,武安侯家的小姐唐雪瑤正憑窗而坐,心不在焉地品著茶。一旁的下人早已將告示內容低聲稟報了她。
聽到顏如玉竟被充軍西北,她悵然若失地望向窗外,手中絲帕絞得緊緊的,喃喃道:「可惜了,那樣一個謫仙般的人物……」
屏風外,隔壁茶桌正好也有人議論到顏如玉,聲音不大不小地傳來:「……聽說太后為了保他性命,都氣得病倒了,好歹從聖人刀下救回一條命。當真是衝冠一怒為紅顏啊!可惜,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充軍西北,九死一生,跟判了死也差不多……」
唐雪瑤聞言,更是幽幽嘆了口氣,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側頭問下人:「告示上,確實沒提那個桑落?」
下人恭敬回道:「回小姐,確實隻字未提。」
唐雪瑤嘴角不由勾起一抹輕蔑的冷笑,心中快意了幾分。
果然。
閹官之女,下九流,終究是上不得台面。
聽說她之前負氣辭官,與太醫令吳奇峰鬧得很僵。
吳奇峰是誰?那可是三朝的老臣,得罪了他,即便立下潑天功勞,太后總不能為了復用她而下了吳奇峰的面子。
看吧,不但不能啟用,甚至連一絲封賞都撈不著。
她正暗自得意,卻見長街那頭又傳來一陣騷動,幾名官差拿著新的告示和漿糊桶走了過來,將方才那張告示旁又貼上了一張嶄新的。
人群立刻又圍攏過去。
「又有新告示了!」
「快念快念!寫的什麼?」
那書生再次被推到前面,高聲朗讀起來:
「太后懿旨,陛下聖諭:民女桑落,醫術通神,仁心濟世,於國有救駕定亂之大功……特擢升桑落為太醫令,總管太醫局事……」
「太醫令?女子做太醫令?」人群瞬間炸開了鍋,這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書生頓了頓,繼續念道,聲音也因激動而拔高:「……太醫局內,增設各級女官,擇優而任……開設太醫學院,由桑落出任掌院,傳道授業,廣招天下有志醫學之士,無論男女,一經考核,皆可入學!」
告示念完,整個街面出現了一剎那的死寂,隨即爆發出更大的驚呼和議論聲!
「太醫令!女子做太醫令!」
「還能招女子學醫?這、這可是千古奇聞!」
「這……這是要開宗立派啊!」
「太好了!我家閨女以後也能學醫了!」
茶肆里,唐雪瑤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桌上,溫熱的茶水濺濕了她華麗的裙擺,她卻渾然不覺。
她方才的得意和輕蔑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擊得粉碎,臉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無形的手狠狠扇了一巴掌。
看著窗外那些山呼海呼的百姓、那些為女子能學醫而興奮雀躍的平民百姓,她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險些站立不穩。
這哪裡是封賞?這是開天闢地!
這是給予了無上的尊榮!
還改變了千萬女子命運!
桑落究竟怎麼做到的?
這個問題,有人替她問了。
桑落正在丹溪堂前幫忙搬磚,鍾離珏聽了消息,興沖沖地抱著一個包袱跑來找她:
「你怎麼做到的?吳奇峰可是當了三朝的太醫令,救過始帝的命!太后竟然把他換下了!」
桑落坐在焦枯的石榴樹下,說道:「醫學,必須要不斷前進,不是誰能背幾張稀奇的古方,誰就能行醫。更不是誰功勞大,誰就能執掌太醫局。今日我做太醫令和掌院,明日有醫術勝我之人,自然我就要退位讓賢。」
鍾離珏覺得好有道理,挨著桑落坐下來,手裡捏著一根枯枝,隨手在地上寫寫畫畫。
桑落想了想,問道:「你十二姐如何?」
「你不知道?她死了——」
「死了?」
桑落仔細一想,鍾離政死的那一天,十二姑娘親自將莫星河引入府,丟了礦山,加上未出閣就與人有了苟且,這在國公府肯定是不能容忍的事。
鍾離珏卻暗示性地捏捏她的手,偏頭看看四周,確定沒人,才悄聲說道:「十二姐應該是有了身孕,被二夫人發現了,逼著她死,我祖父祖母覺得二房剛死了人,一屍兩命終究不好,就說先送莊子上養著再說。」
孩子的父親是莫星河,鎮國公應該是猜到了。
當時莫星河還未出事,鎮國公定然也想多留一條路,以防生變。
桑落在心裡默默地想著。
鍾離珏繼續說道:「誰知前些日子,莊子上的人來回話,說十二姐不見了。」
桑落一愣,看向鍾離珏。
鍾離珏微微一點頭,暗示她就是那兩個字——
私奔。
這對於國公府來說,是莫大的恥辱。
「何時的事?」
鍾離珏想了想:「就是好多兵圍大將軍府的那一日。」
那不就是莫星河被抓的日子。
莫星河帶著昭懿公主離開大將軍府,眼看著就要出城了,昭懿公主非要回宮。
莫星河就遣了幾個心腹離開。
看樣子就是那時候將十二姑娘帶走的。
男人,對女人未必在意,但對自己的血脈還是在意的。尤其是他自認「金貴」的血脈,更是要拼死命護著。
也不知去了何處。
「我祖母祖父悄悄發了喪,對外只說十二姐孝順,思念二伯得了急症,匆匆去了。」
桑落有些唏噓。
鍾離珏站了起來,拍拍手上的焦土:「桑大夫,其實我是來辭行的。」
桑落望了一眼她身邊的包袱:「你要去哪裡?」
鍾離珏垂著腦袋,用鞋尖剮蹭著地上隨手寫的字,語氣侍奉悵然:「十二姐一走,二房守孝三年,他們不能談婚論嫁,就輪到我了。」
桑落張了張嘴,想替她出出主意,可她深知這種高門大院的婚姻,從不是表面那麼簡單。
鍾離珏抬起頭來看她,眼睛紅紅的:「太醫局有女醫,太醫學院能收女學生,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真想跟著你學醫啊」
說著說著,一滴眼淚掉下來。
桑落抓起袖子替她擦擦眼淚:「日子還長,總有機會。你離開京城,準備去哪裡?」
鍾離珏突然叉著腰,仰天「啊」了一聲,好似滿心壯志:「我要帶著我那些書,去天涯海角看一看。從南走到北,從西走到東。」
「那你娘呢?」
「我娘說只要我按時送信回來,知道我活得好好的,她就放心了。我就跟她說,已經拜託了你時常去替她瞧病,我的信會送到你這裡,」說著,她從包袱里取出厚厚的一摞信,塞到桑落手中,「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按時送回來我娘,就拜託桑大夫了。」
「你娘的病,我會親自看,你可以放心。」桑落收下了信,丹溪堂燒毀,她手邊沒有現成的藥,只得從隨身的藥箱中取出常備的藥瓶,又找來幾張紙,寫下幾個出遠門常用的藥方,塞進鍾離珏的包袱里,「這些有備無患。無論到哪裡,都讓人報個平安。」
鍾離珏張開雙臂,將桑落用力抱了一下,在她耳邊說了一聲謝謝,就挎著包袱大踏步地離開了。
次日。
是桑林生和桑子楠流放的日子。
桑陸生和桑落備了好些銀子和吃食去送行。
遠遠地就看見一隊衙役押著披枷帶鎖的桑林生和桑子楠緩緩走來。
父子二人形容憔悴,步履蹣跚。桑陸生見狀,眼圈立刻紅了,快步迎上去,將準備好的銀錢塞到領頭的衙役手中,懇切道:「差大哥,行個方便,容我們說幾句話。」
衙役推開了銀子,說是趙大人發過話,要多多照顧一下桑家人,他看看天,又道:「就是要快些,否則趕不上天黑了住店。」
桑陸生連聲感謝,將包裹塞進兄長桑林生懷裡,聲音哽咽:「大哥……子楠……這裡面有些吃的和銀兩,路上打點……此去路遠,你們……多多保重!等到了地方,想法子送信回來。」
桑林生老淚縱橫,連連用力點頭:「二弟……是我對不起你們,幸好你們未被牽連,尤其是桑丫頭,能有今日當真是聖人和太后聖明」
「聖人和太后一定也知道,我們是被莫星河利用的。」桑子楠說得很是忿然:「莫星河當真該死!」
桑落冷冷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堂兄,莫星河讓你在藥中加量時,你當真毫無察覺?毫無疑慮嗎?那你來丹溪堂時,要走的那一瓶藥,又給了誰?」
有些話,非要她挑明嗎?
若不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太后怎會放他們父子一馬?
「我」桑子楠身體一顫,瑟縮著退了一步又一步,頭垂得更低。
桑陸生拉了拉桑落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說了。今日一別,或是永訣,何必再添不快?
就在這時,柯老四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他先是對衙役拱拱手,然後湊到桑林生面前,壓低聲音,神情嚴肅地問:「桑老哥,臨走前,我有一事憋在心裡許久,非得問個明白不可!」
桑林生茫然地看著他。
柯老四問道:「你們桑家那首『升喜盒』的歌,調子怎會和晏家軍的歌那般相似?你們桑家祖上,莫非與晏家有什麼淵源?」
桑林生聞言,愣了一下:「淵源談不上。我家祖上是守屍人,晏家軍每次有將士陣亡,我祖父和父親就會去替他們斂屍。後來,祖父去世,父親為了養活一家老小,沒法子,才入了閹官的行當。那歌,興許就是那時候聽多了,不知不覺就記下了,後來覺得調子順口,就改了詞……」
他嘆了口氣,看向桑陸生:「這事,你恐怕都不知道。也沒什麼可說的,反正都是下九流的行當……」
刀兒匠掙得比守屍人多一些。
畢竟內官們的「根」在這裡。
柯老四聽罷,怔愣著感慨道:「緣分,當真是緣分啊!」
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相遇,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別離。
衙役抬頭看了看日頭,催促道:「時辰不早了,該上路了!」
桑陸生與桑林生兄弟二人再次抱頭痛哭,互道珍重。
桑子楠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看向桑落。陽光落在她素淨的臉上,依舊是他記憶中清冷的模樣。
目光滑過她烏黑的髮髻,那裡簪著一枚簡單的木珠簪子,珠子上刻著一個「顏」字。
他的心像是被針狠狠刺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和疼痛。他曾省吃儉用,買了一支覺得配得上她的銀步搖,卻連送出去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說親眼看到她戴上了。
衙役已經開始推搡著他們前行。
桑子楠踉蹌了幾步,回過頭,雙眼通紅:「小落!顏如玉他也要充軍了!西北苦寒,生死難料!你怎麼辦?難道你要等他一輩子嗎?」
桑落聞言,卻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明朗而灑脫,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問題。
「等他一輩子?」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輕快,帶著幾分戲謔,「誰說的?誰規定我要等他一輩子?」
她朝前走了兩步,看著桑子楠錯愕的神情,清晰地說道:「我是那種會苦哈哈守著寒窯等男人的蠢女人嗎?」
桑子楠愣住了,桑陸生和柯老四也都愣住了。
「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事要做。」桑落指向城門之內的那一方天地,「太醫局一堆事等著我接手,太醫學院的教程還得我親自擬定,天下有多少女子等著這條學醫的路……我忙得很。」
她的目光坦蕩而堅定,沒有絲毫偽飾或勉強:「至於他?若他能從西北活著回來,若他那時還想來找我,而我恰好也還看得上他,那或許……還能再續前緣。」
「若他回不來,或者變了心,那便就此別過,各自安好。」桑落聳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模樣,「這世間快樂有趣的事,如此之多,難道我非得挑個男人,生娃織布過日子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