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太后不好了
第294章 太后不好了
老將軍的喪儀辦得極盡哀榮。
大將軍府內,白幡如雲。聖人輟朝七日,命文武百官皆往弔唁。
靈堂設於將軍府正廳,呂蒙一身重孝,跪在靈前謝客。
太妃一身縞素,坐在帷帳之後。聽著往來之人一句又一句的「節哀」,並沒有半分動容。
停靈最後一日,武安侯帶著一家子來祭拜,唐雪瑤也跟來了。她跟著母親一進院子,目光就在一身素服的顏如玉身上流連。
她從未見過顏如玉穿素衣,一看這樣子,覺得他更俊美如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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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著唇,偷偷地望著他。仔細一看,他的目光落在角落裡的桑落身上,不由心中來氣,悄悄拽了拽母親的衣袖,努努嘴,示意母親別忘了離家之前談好的事。
武安侯夫人嘆了一口氣,對這個女兒是半點辦法都沒有,只好低聲說了一句:「知道了!」
拜祭完老將軍,武安侯和夫人要上前與呂蒙和太妃說幾句寬慰的話,唐雪瑤得了空便踱著步子,扶了扶髮髻間的素白小花,走到顏如玉面前。
她盈盈一福,甚是俏麗:「顏大人,此次家父臨危受命,前往京畿大營時險些遇難,多虧了你運籌帷幄,才不至於釀成慘劇,此恩,小女子必報。」
顏如玉看著她頭上的白花,想起那一日落在桑落髮間的柳絮,聲音也不由溫和了一分,話卻依舊生硬:「是太妃和大將軍救了武安侯。姑娘無需謝我。」
說罷,正好顧映蘭從堂中出來,示意太妃召他入內。
顏如玉頷首告辭。
唐雪瑤望著他離開的背影,心知爹娘一定將婚事說了,唇角一勾,揚起得意的笑,轉頭看向角落裡的桑落,心中更是不屑。
踱著傲慢的步子走到桑落面前,側著頭上下將桑落打量了一番,不容拒絕地道:「桑大夫。我與你有話說。隨我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外院,尋了一處僻靜的假山。
桑落還未恢復官身,認真屈膝行禮:「唐姑娘,不知有何吩咐。」
唐雪瑤說道:「桑大夫,聽說這次你也救駕有功,你可知為何聖人還不封賞你?」
桑落聞言,淡淡地道:「願聞其詳。」
「自然是你這出身太過尷尬。」唐雪瑤輕蔑地一笑,慢悠悠地說,「你說你一個閹官的女兒,之前能讓你做到醫正已是太妃寬宥慈悲。」
哦,還是出身論。
桑落沉默不語。
唐雪瑤見狀愈發得意:「人,貴有自知之明,有些位置,有些人,是你不能也不該肖想的。」
桑落抬眸看她:「敢問唐小姐,位置是哪個?人又是哪個?」
唐雪瑤覺得她當真是冥頑不靈,聲音不由拔高了一些:「我爹娘與太妃是什麼關係,你也清楚。朝中的任免,我自然比你知道的多。你即便有功,難不成還能讓你做太醫令不成?」
原來說的是這個位置。
桑落想,對於她來說,最好的位置,就是丹溪堂。
「至於人嘛,」唐雪瑤揚起下巴,「顏大人如今已不同往日了,立下救駕大功,勢必是要做人上人的。」
人上人?
桑落認同地點頭。
他的確更喜歡在上面。
唐雪瑤以為她聽進去了,心中快意更甚:「所以,我勸你還是安分守己一些。老老實實地看你的男病。別想著攀龍附鳳,免得將來太過難堪。」
唐雪瑤正說著,前院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和低聲的通報,氣氛陡然變得更加肅穆。
「聖人駕到——」
只見小聖人一身素淨的龍袍,在元寶和一眾禁衛的簇擁下,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他面容稚嫩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莊重,目光掃過靈堂,最終落在帷帳後的太妃身上。
眾人紛紛跪地迎接。小聖人徑直走到靈前,鄭重地上香行禮,一切禮儀周全。
禮畢,他轉身面向眾人,聲音清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元寶。」
元寶立刻上前一步,展開一卷明黃的聖旨,高聲宣讀:「奉天承運,聖人詔曰:太妃呂氏,性行溫良,克嫻內則,撫育教導,功在社稷,朕深感其德其心,今尊呂氏為聖母皇太后,追授呂子騫為護國神威大將軍,配享太廟,欽此——」
旨意一下,靈堂內一片寂靜。
帷帳後的太妃——如今已是太后聞言也是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小聖人。
她萬萬沒想到,聖人會在此時,在父親靈前,給予呂家如此尊榮。
她眼眶瞬間紅了,心中百感交集,種種算計與擔憂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當然,只有這一刻。
小聖人走上前,拉著她的手,聲音放緩了些,帶著一絲孩童對母親的依賴:「母親,外祖殯天,孩兒心中甚是悲傷。作為外孫,理當來拜祭送別。」
他的目光掃過靈堂,恰好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神色有些侷促的武安侯夫婦,和一旁的顏如玉。
「武安侯,」小聖人開口問道,「祭拜已畢,為何不在外候著?此時又有何事要來煩擾太后?」
武安侯支吾了起來。
剛才在這裡,原本是想先側面打聽太后對顏如玉的打算,誰知太后就將顏如玉召了進來,說武安侯要替他求情。
武安侯夫婦並不知顏如玉犯了何罪,正要詢問,聖人就來了。
聖人這麼一問,武安侯夫婦心中一緊,連忙躬身說道:「回陛下,微臣只是想要寬慰太后,這、這就退下。」
太后眯了眯眼:「武安侯,你不為顏如玉求情了?」
小聖人不解地問:「求情?」
太后點頭:「他們聽哀家說要給顏如玉定罪,就說來求求情。畢竟顏如玉救過他家女兒。」
顏如玉聞言跪了下來。
武安侯大驚,顏如玉立了這麼大的功勞,怎麼還要定罪?那自己去京畿大營險些被人砍頭的事,豈不是更要問罪了?
他擦擦額頭的冷汗:「不、不求。微臣沒有這個意思。」
太后不耐煩地揮揮手:「沒有就退下吧。」又皺著眉看向顏如玉:「你也出去。」
待眾人離開,小聖人挨著太后坐了下來,小聲勸道:「母親莫要太過悲傷,外祖仙逝,卻也算是圓滿。」
太后摸摸他的腦袋,牽強地應了一聲。
小聖人見她依舊眉頭緊鎖,便又問:「母親可是在憂思顏如玉該如何定罪?」
太后將目光移到他小小的臉上:「是。」
小聖人思考了一陣,說道:「母親以為他殺了周怡,該定何罪?」
說的是周怡。
不是昭懿公主,也不是故皇后。
殺前朝餘孽,有功。
殺聖人生母,有罪。
帷帳內突然陷入寂靜。
對於呂芳來說,顏如玉不是一個尋常的男人。
是恩人之子。
亦是與自己相伴四年的人。
更是她深宮孤寂歲月里的一道光。
在他生辰那一日,她借著媚藥藥力,朝他邁出的那幾步。
那幾步,已經花光了她全部的勇氣。
是她此生做過唯一一次行差踏錯、肆意妄為的事。
顏如玉此生已經被昭懿公主毀了。聖人卻還要自己給他定罪。
仔細一想,聖人應該是想看到自己的態度。
太后瞳孔微顫,想明白了這一點,正欲開口說點什麼,突然嗆咳起來。
「咳咳咳——」
小聖人慌忙替她順氣:「母親莫急。」
元寶端茶進來,葉姑姑接過送到太后手邊。
太后突然雙腿併攏,拉住葉姑姑,邊咳邊說:「此處畢竟是靈堂,快送聖人宮中。」
葉姑姑醒悟過來,立刻讓元寶帶著小聖人回宮。
小聖人幾番推阻,依舊無法。
元寶扶著他往外走,一邊走一邊低聲道:「聖人莫要難過,太后似乎有些隱疾,定是怕聖人看見了擔憂,才要送您離開的。」
小聖人聞言回頭張望,只見葉姑姑捧著什麼東西進去了,一會兒,又扶著太后蹣跚著步子從裡面走出來,去了堂後的內室。果然不多時,又出來請桑落。
桑落立刻提著藥箱進去了。
看來,母親是真的病了。
鶴喙樓一案過去,母親與自己生分了不少,話總只說一半。如今病了也不肯跟自己說。
看到跪在遠處的顏如玉,小聖人示意元寶去將他請來,帶去無人的屋子說話。
顏如玉一進屋子,就看見小聖人嚴肅的神情,他跪地行禮,沒有得到平身的旨意,便一直跪著。
「朕與太后因你生分了。」小聖人直截了當地說,「甚至太后病了,也不肯告訴朕。」
「聖人無需擔憂,太后有桑落照料,應無大礙。」顏如玉說道,「至於微臣,全憑聖人裁決。」
聖人皺著眉頭:「顏如玉,朕記得你說朕仁善,天資聰穎,將來必成一代明君。可是真心?」
顏如玉抬頭說道:「聖人之明在於克己復禮。此乃百姓之幸,社稷之幸。」
克己復禮。
聖人似是有疑慮:「克己復禮者,非朕一人。莫非誰都可以?」
顏如玉心中一沉:「微臣死罪之身,尚有一席妄言,斗膽請聖人側聽。」
「說罷。」
「聖人心中難安之事,想必與太后和呂家有關。」
聖人終歸年幼,被戳破了心事,臉上有些掛不住:「胡說!」
顏如玉不以為意,繼續說道:「此中疑慮,皆源自那一封遺書。可聖人是否想過,太后明明可以將先聖遺書藏匿一輩子,甚至燒毀。為何如此坦然地交出來?」
小聖人沒有想過。
「那聖人又是否想過,太后明明可以在聖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在將軍府圍剿昭懿公主和鶴喙樓等人,為何卻要將他們引到宮中?」
小聖人也沒有想過。
「天家忌諱母子離心,」顏如玉說道,「太妃此舉,正說明她對聖人的愛子之心,她不忍欺騙聖人,也不願聖人與生母在不知情時,就天人永隔。」
小聖人眨了眨眼。
並未說話。
「她若對聖人有殺心,當年大可在先聖駕崩後,將聖人扼殺於襁褓中,再另尋一個傀儡。」顏如玉說道:「然而,她盡心盡力養育聖人七年,將聖人視如己出,卻在非常之時,還一心想要全了聖人的母子之情。甚至在莫星河對昭懿公主動手時,還下令護住昭懿公主。太后愛子之心,可鑑日月。」
小聖人皺著眉,思忖了許久:「顏如玉,你教導過朕,朕也曾將你視作半個帝師,只是你終究來路不正,太后和朕也不能隨心所欲,否則如何治國治民?」
顏如玉伏地說道:「臣甘願領罪,只是有個不情之請。」
「你說。」
「桑落她不喜皇家身份,只想行醫問診製藥,罪臣懇請聖人,容她廣開醫學學館,廣納女子學醫,」
小聖人一愣:「你竟與母親想到了一起。此事,朕已經准了,還擬了聖旨。有女醫於國於民都是好事。」
「還有一事,」顏如玉眼神暗了暗,手緊緊摳著地磚,「桑落與微臣情深不渝,微臣的死訊,她未必能經得住,還請聖人代為隱瞞。對外只說,微臣被流放,興許日子一久,她就能釋然了」
小聖人年幼,尚不通情愛,聞言斂目背過身去:「你可放心,她是朕的長姐,朕自然要護著她。」
忽地,門外響起元寶驚慌失措的聲音:「聖人!聖人!太后她不好了!」
小聖人聞言臉色驟變,顧不得天子威儀,跌跌撞撞地沖向太后所在的內室。
只見太后躺在床榻上,面色灰敗,唇無血色,胸口胡亂地起伏著,葉姑姑跪在床邊,泣不成聲。
「母親!母親!」小聖人撲到床前,抓住太后冰涼的手,「您怎麼了?剛才還好好的,怎麼就這樣了?您別嚇孩兒!」
「別吵!」身邊響起桑落略帶不滿的聲音,「聖人喊得再大聲,也救不活太后。」
救不活?
小聖人嚇得眼淚不住地掉:「母親、母親怎麼了?不是只有一點咳嗽嗎?怎麼就倒下了?」
桑落皺著眉,言辭之中帶著責備之意:「自己母親病得這麼厲害,居然還不知道?」
這時,太后忽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葉姑姑連忙上前扶著,托著絲帕擦了擦她的嘴,放下帕子一看,雪白的絲絹上赫然染著一團刺目的鮮紅!
「血……」小聖人嚇得魂飛魄散,緊緊握著太后的手,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母親!你別死!孩兒錯了,孩兒錯了,孩兒一定乖乖地,再也不胡鬧了。」
桑落沉著臉收拾起藥箱來:「太后罹患沉疴多年,突逢大喪,憂思過度,以致病情突然加重。難治了」
「桑大夫,」葉姑姑捏著染血的帕子忽然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桑落,急聲道,「您剛才明明不是說還有一個極兇險的法子或可一試嗎?雖說只有一成把握,但總好過眼睜睜看著太后……」
這
桑落遲疑地垂下頭。
葉姑姑繼續說道:「太后對您和顏大人不薄啊!您怎能見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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