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有功和有罪
第293章 有功和有罪
昌寧宮。
小聖人過來請安。
難得好天氣,太妃牽著他的手,走到門邊,門外天空藍得透徹,偶爾飛過一群鳥兒,嘰嘰喳喳地,好不熱鬧。
小聖人依偎著她,手指卷著她的衣袖:「母親,孩兒前日讓顏如玉去——」
「你不用特地解釋。」太妃打斷他,「聖人做什麼都是有道理的。」
小聖人動了動嘴唇。
最後只說了一句:「是。」
太妃站在一旁,有些不忍,又說道:「她終歸是你的生母,你做什麼,哀家都不會說什麼。」
小聖人仰起頭看天,許久才問:「母親,您始終不喚孩兒乳名,是因為她嗎?」
太妃倚在門邊:「不是。」
小聖人不死心:「您何時發現孩兒不是——」
太妃笑了笑,眼底一片淒涼:「先聖將你託付給哀家的第一天。」
小小的孩子,張著嘴,咿咿呀呀地衝著她笑,但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自己的孩子。
如果她的孩子還活著,該多好啊。
她的親生孩兒,是左丘陽真正的長子。
也是一個母族過於強大的皇子。
有些猜測,她不敢去想。
也不能去想。
廖存遠死前來見過她一面,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說道:「太妃,老奴在宮裡熬了半輩子,只知道一句話:『莫求真相』。」
如今自己還活著。父兄還活著。
小聖人也算明事理。
呂家滿門都繫於自己一人之身,又何必去尋求那一個無法追討的真相?
於是,她轉過身,蹲下來,和顏悅色地對小聖人道:「那時候,你才一點點大,和你死去的兄長一樣惹人疼。」
小聖人一聽到「兄長」,想起了一件極重要的事,憂心忡忡道:「長姐她不肯認祖歸宗,孩兒說了好多次,她都拒絕了,可怎麼辦?」
太妃揉揉他的腦袋:「由著她吧。」
「也只能如此。」小聖人撇撇嘴,又問,「這次的事牽扯了這麼多人,孩兒也不知該如何處置。」
「聖人如何想的呢?」
「顏如玉的罪名,孩兒要留給母親來定。」
「哀家再想想。」太妃站直了身體,看著遠方扯了扯唇角,又問:「其餘的人呢?」
小聖人也道:「顏如玉留下那些暗衛護駕有功,朕想就留他們在繡衣直使聽用。」
太妃點頭:「此舉甚好。」
顏如玉深謀遠慮啊。
他將知樹等暗衛留在宮中,就是為了替他們創造救駕的功名,給他們謀個光明的未來,再不用做黑暗裡的一團影子。
他甚至替元寶謀劃好了出路。
就是沒有替他自己考慮。
他明知道昭懿公主是聖人生母,居然還要動那一刀。他當真不給自己留後路
可那樣的仇恨,又怎麼可能為了後路而留下活口。
原本說暴屍一個月,聖人還是沒下狠心,讓顏如玉想辦法將屍首帶走。
聽余承說,顏如玉帶了一瓶化屍水去,將人化作一灘血水,屍骨無存。
太妃回過神:「有功之人還是要賞。」
小聖人鄭重地點頭:「其餘的人都還好說,只是長姐」
太妃笑道:「哀家大約知道她最大的心愿是什麼。」
說罷,她俯身在聖人耳邊說了幾句。
聖人雙眼一亮:「孩兒這就寫聖旨,讓元寶帶去。」
說罷,左丘蚩高高興興地去了。
太妃站在門邊望著他的背影出神,葉姑姑走過來,深深嘆息:「太妃不該將事情說破的。」
母子離心,將來終究是呂家的隱患。
太妃搖搖頭:「無妨。」
先聖應該早料到昭懿公主會殺了孔嬤嬤,再假借「孔嬤嬤」的身份離開皇宮。甚至,先聖幫助了她。否則化身「孔嬤嬤」的昭懿公主怎能輕易從皇陵中逃出來?
他要借昭懿公主的手殺了名單上的人,包括呂家。
又用小聖人真實身份,在小聖人心中種下了遠離呂家的種子。
若非看了那封遺書,聖人怎麼會想通透?此時他年紀尚小,必須依靠呂家的權勢,所以認昭懿公主對他百害無一利。
先聖這一封遺書,當真是算計了所有人。
江山已穩,就是呂家功成身退的契機。漸漸式微,就是呂家將來的必經之路。
此刻,自己要做的,就是讓小聖人有掌控感。
為呂家爭取一些時日,儘快培養出一柄新的「刀」。
聖人可以掌控的「刀」。
想到這裡,太妃抬頭望天,一滴淚從眼尾滑落。
想起萬勰帝臨終前說的那一句話。
他說:「你這樣的性子,最適合教導聖人。有你,芮國無虞」
當真是一頭知人善任的惡狼啊。
「顏如玉的罪名」葉姑姑問。
聖人果然長大了,先說了「罪名」,那就定了調,剩下的只是輕重問題了。
太妃轉身扶著她的手往屋裡走:「哀家還要再斟酌一下。」
丹溪堂前。
陽光正好,柯老四和桑陸生帶著幾個夥計,正清理著燒黑的磚塊和朽木。
桑陸生直起腰,用汗巾擦了擦額角的汗,看向一旁用沒受傷的左手笨拙地扒拉瓦礫的柯老四:「說起來,你什麼時候把那些牌位收起來的?那天亂成那樣,我都以為肯定燒沒了。」
柯老四嘿嘿一笑,露出幾分得意,隨即又因扯到傷口齜了齜牙:「就那天,那個惡婆娘派人來抓咱們的時候。公子留下那麼多暗衛都頂不住,我就覺得不對勁了!趁他們在外頭乒桌球乓打得起勁,我趕緊溜進去,把牌位一股腦包起來,就埋我床下那口醃鹹菜的坑裡了!嘿,別說,埋得深,一點沒燒著!」
正說著,倪芳芳端著一碗水走過來,一眼就瞧見柯老四那纏著厚厚繃帶還不安分的右手,柳眉倒豎,把碗往他左手一塞,兇巴巴地道:「柯老四,你說你,這兒少一根,那兒少一根,還嘚瑟什麼?趕緊滾一邊歇著去!別在這兒添亂!」
什麼叫:這裡少一根,那裡少一根?
等柯老四明白過來,氣得將假鬍鬚吹到了天上:「你這個臭丫頭,怎麼嘴裡沒個遮攔?你這麼凶,以後怎麼找婆家?誰敢娶你啊?」
「誰說找不到?前兒個還有呂家的小公子約我游湖呢!」倪芳芳白了他一眼,將他往旁邊推搡,自己彎下腰來撿燒焦的木頭,嘴裡還不停:「你沒見到,那個呂公子長得可俊俏了!雖不是大將軍嫡系,但也是正兒八經的呂家人,家世好著呢!」
話音剛落,她就覺得柯老四在拽自己的衣裳,抬頭見他一個勁兒地擠眉弄眼,神情古怪。倪芳芳心下疑惑,順著他的目光一回頭,整個人頓時僵住了。
只見知樹不知何時靜立在院門旁,一身深色長衫,身姿筆挺如松。他依舊是沒什麼表情,眼神沉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看了倪芳芳一眼,默默轉身從一輛馬車上卸下新的磚石,一塊塊搬到台階邊,碼放得整整齊齊,稜角對齊,分毫不差。做完這一切,他取出一塊乾淨的布巾,一絲不苟地擦乾淨手上的灰塵,轉身就要趕車離開。
倪芳芳先是一喜,再意識到他剛才可能又將自己的那些渾話聽了去,急忙追上去。
她笑著去拽他:「知樹,你回來了,我剛才——」
知樹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打斷了她的話:「我知道那位小公子。」
他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呂家旁支的幼子,人品敦厚,家世清白,年歲與你正相配,父母也是明事理的人。」他頓了頓,繼續道,「這是良配,你要把握住。」
倪芳芳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咬著唇:「你……你說這話是真心的?」
「是真心的。」知樹沒有迴避她的目光,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卻肯定,還怕她不明白,補了一句,「他比你過去認識的都好。」
說完,他不再停留,利落地翻身上了馬車,一抖韁繩,馬車緩緩啟動。
倪芳芳氣得狠狠一跺腳,衝著馬車喊:「好!我、我就聽你的!非他不嫁!」
馬車沒有絲毫停頓,漸行漸遠,只留下倪芳芳站在原地,咬著嘴唇,眼眶裡的淚水到底還是沒忍住滾落下來。
柯老四和桑陸生對視一眼,默契地低下頭繼續幹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知樹駕著馬車回到顏府。
府內一片寧靜,與外面的喧囂仿佛是兩個世界。
顏如玉自那日從直使衙門出來,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一進府就躺在了地板上。
茫茫之間,又收到聖人的暗旨,說曝屍終究不好。
他又艱難地爬起來,趁著夜深時帶著化屍水去了。
將莫星河和昭懿公主都化作一灘血水,難分彼此。
又才渾渾噩噩地回了顏府。
桑落親自替他褪下那身血衣,迭好放在牌位前。
牽著他去沐浴,洗去一身血腥和疲憊,再哄著他躺下。
他這一睡,便是日升月落,沉睡不醒,仿佛要將過去二十年裡每一個輾轉反側、被仇恨與痛苦煎熬的夜晚,全部補償回來。
桑落就靜靜地坐在床榻邊。
手裡拿著一卷醫書,卻許久未曾翻動一頁。
她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顏如玉臉上。
睡夢中的他褪去了平日裡的凌厲與深沉,眉宇間還依稀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倦意和未曾完全化開的鬱結,
不知過了多久,顏如玉的眼睫輕輕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初醒的迷茫之後,他的眼神逐漸聚焦,對上了桑落沉靜的視線。
「醒了?」桑落放下醫書,唇角微微揚起,「你這一覺,睡了整整兩天。」
顏如玉怔了怔,似乎也沒想到自己竟能睡這麼久。他撐著身子想要坐起,桑落伸手扶了他一把。
「外面……」他開口,聲音還有些沙啞。
「都處理好了。」桑落知道他想問什麼,輕聲寬慰,「丹溪堂在重修,柯老四和爹在盯著。」
顏如玉沉默地點點頭,目光望向窗外灑進的陽光。
「餓了麼?灶上一直溫著粥。」桑落問。
顏如玉搖了搖頭,此刻他並沒有什麼胃口。他重新看向桑落,將她擁入懷中:「嚇到你了」
他有如此殘忍的一面。
「晏珩,」她在他耳邊輕聲喚著他的名字,「你我不是佛,無需渡眾生。有仇不報,又何以稱之為人?」
他淺淺吻了吻她的鬢髮:「我殺了聖人生母,還毀屍滅跡。太妃為了顧全聖人的孝心,必然會治我的罪。」
「此事我也料到了,」桑落道,「既然提到孝心,那就比一比孝心。」
顏如玉偏頭看她,四目對視,心有靈犀,他勾唇一笑:「那晏某就等著桑大夫救命了。」
桑落瞄著他的喉結,低聲問道:「我若救了你,你要怎麼謝我?」
顏如玉想說以身相許,卻又覺得此時不能說這句玩笑話。
畢竟,太妃是個克己復禮之人。
他垂眸笑了笑,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到時,隨你處置。」
兩人正說著,知樹突然快步過來,隔著門急聲說道:「公子,將軍府來人了。」
老將軍不行了。
顏如玉與桑落趕到呂大將軍府時,府內已是一片壓抑的悲聲。
前些日子為呂蒙假死備下的白幡喪儀還未徹底撤去,沾了些風雨痕跡,零落掛著,此刻卻仿佛預示著一場真正的離別,平添了幾分淒涼。
太妃的車駕幾乎同時抵達,她面色蒼白,在葉姑姑的攙扶下疾步而入,見到顏如玉,只匆匆一句:「父親一直在等你,快隨哀家來!」
一行人快步穿過庭院,來到老將軍呂子騫的臥房。
屋內藥味濃重。牆壁上,懸掛著老將軍昔日征戰時的鐵甲與頭盔,上面布滿了歲月的斑駁和刀劍劈砍的痕跡,旁邊豎著他慣用的那一柄銀槍。
呂子騫躺在床榻上,氣息已是遊絲般微弱,唯有一雙眼睛仍努力睜著,渾濁卻執拗地望著門口的方向。
當顏如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里時,那雙眼驟然亮了一下,竟迴光返照般生出一股氣力。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老將軍顫抖著,掙扎著,竟用盡最後力氣翻下床榻,重重跪倒在地!
「老將軍!」顏如玉驚呼一聲,一個箭步衝上前欲要攙扶。
呂子騫枯瘦的手緊緊抓住顏如玉的手臂,阻止了他的動作。
他仰起頭,老淚縱橫,望著顏如玉,仿佛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的身影,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無盡的悔恨與敬意,顫巍巍地高呼了一聲:「晏大將軍——」
「末將有罪!末將有罪啊!」老將軍情緒激動,掙脫顏如玉的手,用力以頭磕地,發出沉悶的響聲,「當年松州,末將臨陣脫逃,愧對大將軍的信任!有罪於社稷!」
他每說一句,便重重磕一下,額角很快一片青紫,滲出血絲。
顏如玉心中巨震:「老將軍——」
一旁的桑落低聲提醒:「他有痴症,分不清人,你就哄一哄他吧。」
顏如玉聞言緩緩站起身,站得筆直,沉聲說道:「呂子騫,你心系兒女,人之常情,何罪之有?松州淪陷,乃是朝廷之過,與你無關。呂子騫,你無罪亦無過。」
老將軍聞言,緩緩抬起頭,混沌的雙眼用力睜大,看清顏如玉的容貌,像是得了解脫。
身體軟軟地一歪,顏如玉眼疾手快地護著他。
呂子騫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徹底沒了聲息。
感謝艾靈點亮大神之光!
感恩~比心~
——
文中,太妃已經預見呂家會走向衰敗,要替聖人找一把「新刀」。
提問:小聖人的「新刀」姓什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