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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不請自來客

  第133章 不請自來客

  桑落循聲望去。

  檐角燈籠的暖光之下,顧映蘭一身竹青布衫走過來,松針暗紋在燈籠下泛著銀絲漣漪。發間竹節簪上的銅星子正巧映著樓內火光,在桑落的裙擺上投下細碎的星光。

  「桑姑娘。」顧映蘭琥珀色的瞳孔被燈火淬出琉璃般的清透。

  桑落不擅觀人,通常都是憑著一種感覺。三見顧映蘭,她突然覺得,他比莫星河的超然之態真實得多。

  

  「顧大人。」她認真垂首行禮。

  「桑姑娘,噢,應該稱呼桑大夫,」

  顧映蘭溫和地笑著看她,今日和前兩次都不太一樣,她好像有些不適應這樣的袖子,一直捉著寬寬的袖擺裹在胳膊上,一圈又一圈。

  他說:「這些日子,桑大夫當真是名冠京城啊」

  桑落一想到這個,頭一偏,語氣俏皮了起來:「顧大人可以放心來看診了。」

  顧映蘭聞言哈哈大笑起來:「桑大夫,你這個玩笑開得我沒法接啊。」

  對於這個話題,男人說「沒病」,像是在故意遮掩,承認自己「有病」,又實在丟不起那個臉。

  桑陸生剛跨進門,就看見這一對男女站在那裡,覺得頗有些賞心悅目。看看這男子俊雅,帶著一點書卷氣,女子——女子是他閨女!

  「閨女?」桑陸生立刻就竄到了桑落面前。剛才被莫星河掐過的咽喉,還有些腫痛,後背也有些不自在。

  「爹?」

  「這位是?」桑陸生上上下下打量起顧映蘭來:衣裳乾淨,五官協調,毛髮光滑,牙口乾淨,四肢勻稱

  「老先生,在下顧映蘭。」顧映蘭刻意掩去官職,實實在在行了一個禮,「江州人士。」

  桑陸生想起來了。這不是之前媒婆提的那個外地入京的小官嗎?

  好好好。

  那媒婆靠譜!這後生舉止得體,當真不錯。看閨女跟他攀談的樣子,顯然是不排斥的,不排斥就有戲!

  十分有戲!

  「顧大人,今日小女生辰,請了幾個親朋在二樓吃酒,不知能否賞光——」

  桑落聞言斜睨向桑陸生:「爹,顧大人也是來吃飯的,自然是有人相約。」

  言辭之中帶著些警告的意味,甚至眼珠子也瞪大了一點。

  被桑落這麼一瞪,桑陸生頓時意識到自己可能有些唐突了,臉上的笑容略顯尷尬地僵了僵,隨即又迅速地調整過來,顯得更加和藹可親。


  「哈哈,看我只顧著高興,都忘了問顧大人是否有約了。」

  三人正說著,夏景程和李小川幾乎同時冒了出來。

  「顧大人,您也來了。」夏景程對顧映蘭是記憶猶新。畢竟那日桑大夫與他相看,還被自己橫插一槓子。

  李小川拽拽夏景程的袖子,低聲問了一句:「誰啊。」

  夏景程回了一句:「桑大夫的——朋友。」

  「朋友」二字咬得很是別有用心,李小川立刻就明白了。

  顧映蘭微微一笑,望向桑落:「桑姑娘生辰,老先生盛情相邀,實乃榮幸之至。只是,顧某確有友人相約……」

  桑落心想,不來最好,免得尷尬。

  偏偏顧映蘭看向桑陸生,略一停頓,轉而說道,「不妨這樣,我先去與友人知會一聲,如無要緊之事,我便上來與諸位共聚。不周之處,還請見諒。」

  瞧瞧人家這讀書人,禮數多好。桑陸生越看越喜歡,也顧不得桑落什麼表情,連聲應下之後,才帶著桑落等人上了二樓。

  顧映蘭盯著桑陸生的背影,若有所思。

  咽喉處有被掐過的紅腫,嗓音沙啞,後背與手臂處有濕潤的泥土,桑陸生這是被人掐著喉嚨再扔到了地上?

  看情況他並不希望聲張。

  有些意思。

  他理了理衣襟,往另一頭的廂房去了。

  卻說桑落等人進了廂房,很快柯老四也來了,眾人熱熱鬧鬧地聚在一起,寒暄了一陣子,因桑落今日過生辰,坐在了主位上。

  桑陸生很自覺地坐到桑落右邊,拉著柯老四坐在自己身邊,將桑落左側的位子空了出來,又想著一會顧映蘭來了,總不能讓倪芳芳坐在顧映蘭身邊,安排夏景程和李小川坐在那一側,反倒讓倪芳芳坐在了末位。

  柯老四是從宮裡出來的,一看這座次,立刻明白這是留給了貴客,心中不免暗忖,莫非桑丫頭還等著公子來?除了公子,誰還能稱之為貴客呢?

  可是一想到剛才顏如玉那模樣,他又暗暗罵他不爭氣。

  貴人家的女兒,十五許人,十六歲就嫁人了。公子這麼慢吞吞,羞答答,嘴硬不肯露臉,桑丫頭真有了別人,他上哪兒去找這麼好的姑娘?

  小二上了菜。

  江州菜熱氣騰騰的,又帶著酸味、辣味,整個屋子裡都是那誘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桑陸生被莫星河掐過喉嚨,吞咽愈發疼痛。更莫說是吃辛辣之物了,他只拿起筷子隨便揀了幾樣不太辣的小菜,味如嚼蠟一般,迫不得已才咽了下去。


  可閨女生辰,菜可以不吃,酒不能不喝。

  他放下筷子,拿起酒盞,正要說點什麼。門外響起腳步聲。有一個小小的人影冒了出來:「桑姐姐!」

  元寶身著深色的絲綢內官服飾,顯然已不同往昔。緊跟在他身後的是布衣的胡內官。

  「元寶?」見到元寶和胡內官,桑落很是高興,快步過去拉著元寶:「你們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正說著,一道紫色的身影佇立在門邊。

  顏如玉怎麼來了?

  元寶連連說著:「我們找了你們一整日了,連丹溪堂都去了,一個人都沒有,正好碰到顏大人,就送我們過來了。」

  顏如玉緊抿著唇,目光掃過屋裡所有人,最後落在桑落身上。

  這一身寬袖的羅裙,應該是新衣裳,只是跟她一點都不相襯。

  還有那臉上唇上的胭脂水粉

  顧映蘭沒來,她恐怕要失望了吧。

  他心底冷冷一笑,調轉目光不再看她。

  倪芳芳站在一旁,觀察男人她自是有獨門的眼光。一看到顏如玉這臉,她就覺得不一般。旋即又記起端午時桑落得了一件杭羅裙子,當時說是一個「貴人的面首」所贈。

  再看顏如玉這一身絳紫官袍上的彘獸,以及他身上掛著的玉,倪芳芳再將近日京中的種種小道消息一捋,不由暗暗心驚。

  眼前的這個「面首」,竟然是繡衣指揮使,顏如玉!

  八九不離十了。

  這可不是一般的「面首」,坊間傳聞,他可是「那樣的大」,哄得太妃「那樣的受用」,這才得了「那樣的官職」。

  倪芳芳不敢再直視顏如玉,低下頭側目一看,柯老四倒是高興得很。

  也是,柯老四是個沒根的,看見這樣的面首,應該又羨慕又嫉妒吧。

  顏如玉也不知跟誰在較勁,負手站在門邊。他身形挺拔,氣勢又壓著所有人,屋子裡的氣氛漸漸凝滯。

  唯獨元寶察覺不到,還嘰里咕嚕地說著:「桑姐姐,我被選做聖人的侍書啦!」

  桑落看向胡內官:「侍書?」

  胡內官原本不過二十幾歲,帶著元寶半年光景,已有些父親的樣子,笑著點點頭:「元寶明日就要去聖人書房裡伺候聖人讀書了,今日特地告假來跟桑姑娘報喜。沒想到竟是桑姑娘的生辰。我們來得急,也不曾準備賀禮。」

  「這樣大的喜事,就是最好的賀禮。」桑落摸摸元寶的腦袋:「幾個月不見,又長高了。胡內官費心了。」


  誰能想得到,當初那個差點丟了命的小內官竟有這樣的造化!當真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桑陸生呵呵一笑:「快坐下來,一起吃酒!」

  話音未落,樓道里又響起一個腳步聲。

  顧映蘭整了整衣裳,踏步而來:「抱歉,顧某來晚了——」

  兩隻腳,一隻在門外,一隻在門內。

  被堵在了門口。

  顏如玉負手站在門內,沉著臉斜睨他:江州人,一向個子不高,想不到這顧映蘭倒是有些鶴立雞群。

  「顏大人?」對於顏如玉,顧映蘭入京前就聽過他的那些緋聞軼事,他收回了那隻腳,站在門外施禮,「下官翰林院典籍顧映蘭,剛從江州調入京中,想不到竟能在桑大夫的生辰宴上得遇顏大人。」

  顏如玉像棵挺拔的松樹站在門內,以一種彆扭的姿態,眼神淡淡地掃向顧映蘭:「顧典籍。」

  看這情形,顧映蘭要麼擠進門,要麼規規矩矩候在門外。

  「顏大人,」顧映蘭站在門外,風度不減,微笑著:「也是來為桑大夫慶賀生辰的?」

  顏如玉臉色愈發陰沉,既不能說是,又不想說不是,盯著顧映蘭看了一陣,才抬起手指了指他胸前,冷聲道:「顧典籍,濺上油了。」

  顧映蘭一低頭,胸口果真有幾點油星子,他哈哈大笑:「一看,就知道我是個尸位素餐的。」

  他側過臉捂著嘴低聲對顏如玉道:「顏大人,您靴子上有血跡。這是剛從直使衙門裡出來吧?當真是兢兢業業!」

  顏如玉冷聲道:「的確,這是個四品官的血。」

  想他顧映蘭不過從八品,連進直使衙門地牢的資格都沒有。根本不值得自己費心。

  好好的,說什麼審案子?

  桑落原本是個粗枝大葉的人,可這些時日與顏如玉接觸得多些,對他脾性有些了解,今晚她也能感覺出顏如玉心情極差。

  大約是有什麼人或事讓他不順心了。可他昨日剛讓知樹送了化屍水,今日還能將元寶和胡內官送來,自己也不能太過失禮。

  她看看顏如玉,再看看顧映蘭,忽地想起上次在直使衙門裡,顏如玉就說要查顧映蘭,難道真查出什麼來了?

  說什麼「四品官」,不就是閩陽嗎?

  氣氛突然微妙起來。除了柯老四,沒人說得清這種「微妙」到底是什麼。

  小二端著菜站在門口,看著兩尊門神:「客官請讓讓,上菜嘍!」

  顧映蘭率先退了一步,顏如玉也側身讓路。

  小二將那碟子酸筍燉雞放在桌上,看到倪芳芳,咧嘴笑:「剛才您還嫌這個廂房大了,您看客人這麼多呢。」


  倪芳芳眼角抽了抽:「可不是?都快站不下了。」

  顏如玉這尊大神站在那裡,沒一個敢落座的。她給桑落投了個眼神,桑落會意,比了一個請的姿勢:「顏大人,既然來了就請坐下喝一杯水酒。」

  什麼叫既然來了?顏如玉目光掃向她,眼神複雜。

  真當他是不請自來的客了。

  「對對對,」柯老四連忙接話,看向那個位置:「顏大人還請上座。」

  顏如玉淡淡看他一眼,走向那位置正要拉開椅子坐下,只聽見桑陸生很自覺地將自己的位置騰了出來:「顧大人,您坐這兒。」

  顏如玉眼神一沉,乾脆長腿斜邁,穩穩坐在了屬於桑落的主位上。

  既然是按身份排座次,顧映蘭只得坐在顏如玉左側,桑落被柯老四一拉,坐在了顏如玉的右邊。

  落座的一剎那,兩人的手肘碰了一下——

  絳紫色襯著煙紫色。

  顏如玉面色稍霽,眉眼仍舊沒有往日那般惑人心魄,只是眼底的冷稍退幾分,舉起酒盞來:「桑大夫,本使敬你。」

  桑落抬頭看他。

  怪怪的。

  出現得怪怪的,語氣怪怪的,行為也是怪怪的。

  叮——的一聲,酒盞相碰,甚是悅耳。

  「多謝顏大人。」

  顧映蘭一身竹青本就顯得乾淨明亮,又喜歡笑,整個人如春風一般和煦,隔著他不方便與桑落說話,便端著酒盞站起來:「桑大夫,我也敬你一盞酒:青竹有節,不折爾志;硃砂入墨,長書仁心。」

  「說得好!」李小川喊了一聲,見無人應和,只得咽咽唾沫,垂下頭來,繼續吃菜。

  桑落站起來,隔著雕像般的顏如玉,不好多說什麼,只能舉杯道謝,淺淺啜了一口。

  倪芳芳捏著筷子,埋著頭,偷偷抬起眼,看看冷冰冰的顏如玉,再看看英秀清朗的顧映蘭。

  兩個都好。

  「貴人的面首」更勝「一籌」。

  小二將熱湯端了上來,氣氛也緩和了些,倪芳芳笑著道:「大家快嘗嘗這個湯,鵝掌燉苦蕌。清火明目——」

  「苦蕌不明——」李小川話說了一半,被倪芳芳瞪了一眼,收回了後半句話。

  氣氛漸漸緩了過來。

  除了顏如玉,眾人連連舉杯,夏景程極少喝酒,三杯下去就有了些醉意。

  他倒了滿滿一盞酒,站起來,一臉的真誠:「桑大夫,這一杯,我敬你。」


  桑落正要起身,夏景程趕緊道:「別起來,先讓我說完。」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才又說道:「夏家就我有些出息,都指望著我光耀門楣呢。可我知道我有幾斤幾兩。我給病患抓錯過藥。也治不好林相公的病。我開的藥方——」

  他搖搖頭,自嘲地笑笑:「俗不可耐。」

  桑落想了想:「並非俗不可耐。」

  夏景程眼睛一亮。

  只聽見桑落又道:「只是無趣。」

  元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被胡內官給制止了。

  夏景程有些沮喪。可誰看診是為了有趣呢?

  桑落寬慰了一句:「但夏大夫,一日無趣易,十年無趣難。」

  這算哪門子的寬慰?夏景程搖搖頭。

  「製藥本就是無趣至極的事,夏大夫能將一個方子反覆琢磨,這是最難之事!這也是我欣賞之處。」

  「當真?」

  「當真。」桑落點點頭。

  夏景程有些激動,端酒盞的手抖了抖,溢出不少酒液來:「自從林家一見,我就知道,桑大夫你是我的良師!我——我——」

  他竟有些哽咽,

  「能見到這麼多奇方妙技,死而無憾!」

  李小川騰地站起來,也舉著酒盞:「桑大夫,您也是我的師父,我跟夏大夫一起敬您。」

  在桑家醫館那麼久,桑林生多數時候只帶桑子楠,學徒們多靠自己學,沒人發現自己有嗅覺之長,更別說學看診治病了。

  跟了桑大夫,才真正學到了東西。天下再沒比她更好的師父了!

  兩個人有些醉意,卻又說得嚴肅認真,桑落不禁有些動容。

  眼前突然橫過一隻手來。

  是顏如玉。

  他的身子傾向她,給她斟滿酒:「桑大夫,也該喝一杯才是。」

  桑落抬起眼眸,端著酒盞緩緩站起來。

  看向桑陸生、柯老四、倪芳芳、元寶、胡內官、夏景程和李小川,最後看向顏如玉,思索一陣,開口說了四個字:

  「承蒙信任。」

  沒有信任,元寶怎麼會活著?胡內官怎麼會成為他的乾爹。

  沒有信任,柯老四怎會容許自己坐堂看診,爹爹怎麼會連自己去向都不聞不問。

  沒有信任,夏景程和李小川也不會放下一切跟著自己,倪芳芳也不會一直陪著她。

  至於顏如玉。

  經過這麼多,共謀了這麼多事,他也應該有些信任她的吧?

  4900字左右就應該是最新版本。不影響訂閱成本。

  感謝理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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