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深夜
第472章 深夜
大婚前的宜園,燈火燃到深夜才滅。
院子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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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綏獨自坐在窗前,望著天邊那輪圓月。初春的月光清凌凌的,像潑了一層碎銀,灑在她沉靜的面容上,明明滅滅。
小昭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將一件軟絨披氅披在她肩上。
「姑娘,歇了吧,明日還要早起梳妝呢。」
薛綏回頭,嘴角彎了彎,眼裡卻沒多少笑意。
「我知道了,再坐一小會兒。」
小昭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默默退到一旁守著。
她曉得自家姑娘心裡裝著事。
自打那日從桑柳院回來,姑娘便時常這般獨坐出神。明兒個就是大婚之日,可姑娘的心事,卻比從前更重了。
她不敢多問,只盼著明日過後,一切都能好起來。
這時,她忽然聽到房頂傳來一聲輕微的瓦響,像是夜貓躥過。
緊接著,窗戶被人從外面叩響。
小昭警覺地抬頭,手按在腰間的短刃上。
「是我。」熟悉的嗓音隔窗響起。
隨即,一個玄衣墨發的身影悄立在窗外,不是李肇又是誰?
「殿下?」小昭輕呼一聲,連忙看向薛綏。
薛綏也是一怔,起身支起窗扇。
月光下,李肇玄衣墨發,風塵僕僕,顯是剛從宮中疾馳而來。
「殿下怎麼來了?」薛綏壓低聲音,「禮部三令五申,大婚前夜新人不得相見……」
「孤想見你,便來了。」李肇目光灼灼,在她臉上流連,仿佛怎麼看都看不夠。
「那些老古董的規矩,管不著孤。」
薛綏心頭一暖,嘴上卻嗔怪。
「若是被御史台那幫人知道,參殿下行事狂悖,不遵禮法,又是一場風波……」
「孤行事隱秘,無人知曉。」李肇低笑,隔著窗欞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掌心的溫度熨帖過來。
「明日之後,你就是孤的太子妃了。孤今夜輾轉難寐,只盼著天快些亮,也好執韁牽馬,迎你入門……」
薛綏望著他眼眸里的燭光和自己小小的影子,壓在心口的陰霾,仿佛消散了些許。
她微微一笑,輕聲道:「我也一樣,總盼著天快亮。」
話音未落,心口猛地一揪。
一股細微的悸痛毫無徵兆地竄起來……
她臉色倏地一白,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呼吸滯住。
「平安!」李肇臉色微變,握住她放在窗沿上的手,只覺手心冰涼。
「你怎麼了?臉色這樣難看?」
薛綏強壓下喉頭的滯澀,緩過一口氣,擠出一個寬慰的笑。
「無妨……許是這兩日沒歇好,突然心悸,歇一下便好了。」
李肇卻不信,毫不猶豫地翻窗而入,將她打橫抱起,三步並兩步地走到榻邊,輕輕放下去掖好被子,轉頭對小昭道:「還愣著做什麼?快去請太醫。」
「不可!」薛綏急忙拉住他的衣袖,蹙眉搖頭。
「大婚在即,不能節外生枝。太子殿下深更半夜請太醫入宜園,傳出去,不知又要編派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李肇緊緊握住她的手,「你的身子比什麼都重要。那些閒言碎語,孤自會處置。」
「不必如此。」薛綏搖搖頭,抬手撫上他的眉心——
那裡皺了起來,滿滿寫著對她的擔心。
「殿下走到今日不易,大婚在即,多少雙眼睛盯著東宮?不能因我一時不適,授人以柄,讓殿下為難。」
她頓了頓,聲音輕卻堅定,「我真的無礙。」
李肇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終是嘆了口氣。
「薛平安,你只會想著替我周全,你可知,我寧願你不要這般懂事?」
「我偏要這般懂事。」薛綏微微笑開,眼底映著跳躍的燭光,亮得驚人。
「因為我知道,殿下將來會是一個好皇帝。」
李肇心頭劇震。
看著她蒼白的臉和那執拗的眼,萬千情緒堵在胸口。
心疼,又慶幸,還有一點說不清的酸澀。
「你啊。傻姑娘,孤在意的,是你。」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仿佛要就這樣到天荒地老。
遠處傳來沉悶的更鼓聲——
已是三更。
李肇皺眉:「我得回去了,明日大婚,宮中還有諸多事宜。你……務必好生照顧自己。」
薛綏點頭:「放心吧。」
李肇深深看她一眼,終究還是翻窗而出,悄無聲息沒入夜色。
薛綏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小昭這才上前,憂心忡忡地問:「姑娘,您真的沒事嗎?」
薛綏搖搖頭,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靜默片刻,忽然抬頭。
「小昭,若我不再是詔使了,你待如何?」
「我當然跟著姑娘……姑娘在哪兒,小昭就在哪兒。」小昭目光堅定地答完,又滿眼疑惑地看著她。
「姑娘,那日大師父究竟同您說了什麼?」
「沒什麼。」薛綏垂下眼帘,起身笑道:「歇了吧。今晚睡不了多久了。」
-
這一夜,薛綏睡得極不安穩。
夢境支離破碎,儘是些光怪陸離的景象。
時而是在薛府受人欺凌的童年,時而是舊陵沼跟三位師父學藝的歲月,時而置身於開滿彼岸花的黃泉路上,看著李肇在那頭,朝她伸出手,她卻像是被無形的屏障阻隔,無論怎麼奔跑,呼喊,都無法觸及他分毫……
冷汗涔涔驚醒時,窗外仍是一片墨黑。
「姑娘,時辰差不多了,該起來梳妝了。」
如意挑簾進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喜氣,聲音卻放得輕緩。
「宮裡派來的嬤嬤已經到了,在外頭候著呢。」
「……還是姑娘想再睡一會兒?」
薛綏擁被坐起,只覺腦中昏沉。
夢裡的景象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輪換。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才發現手心一片濕冷。
「不睡了,扶我起來。」
宜園上下早已忙開。
廊下的紅燈籠還亮著,丫頭們端著盛滿熱水的銅盆穿梭往來,腳步輕快。宮裡派來的四個嬤嬤穿著簇新的宮裝,手裡捧著迭放整齊的鳳冠霞帔、珠寶首飾,一見薛綏出來,便滿面笑容地上前見禮,語氣恭敬又熱絡。
「老奴給郡主道喜了。」
「今日是郡主的大喜日子,願郡主與太子殿下琴瑟和鳴,百年偕老。」
薛綏笑著道謝,任由她們簇擁著走到梳妝檯前。
那面銅鏡是新打的,磨得光亮,能清晰照出人影。
她剛坐下,錦書就急匆匆地進來。
「姑娘,薛三老爺和三夫人在來的路上驚了馬,馬車撞得厲害,車轅都斷了,兩個人都受了傷,方才差人來說,要晚些才能過來。」
薛綏猛地抬頭:「驚馬?好端端的怎會驚馬?」
「車夫說是馬兒突然被道旁躥出的野貓驚了,失控衝撞了路邊的石樁子。」
薛綏眉頭微微一蹙,「嚴重嗎?有沒有請大夫?」
錦書道:「三老爺扭傷了腳,萬幸沒傷到骨頭。三夫人受了些驚嚇,頭磕破了點皮,已經讓大夫去瞧了。」
如意在旁邊聽著,小臉繃得緊緊的。
「姑娘,奴婢覺得,這事來得太巧了。三老爺和三夫人特意提早出門,就是怕誤了時辰,怎麼偏偏就驚了馬?」
薛綏心下一沉。
確實太巧了。
大婚當日,最疼她的三叔三嬸出了意外。
錢氏今日是要為她主持嫁儀的,而三叔薛慶修則是新擢升的游擊將軍,手上掌握著京郊西營的兵權——這個時候出事,難免不讓人多想。
「姑娘,要不要派人去查查?」錦書問。
薛綏從鏡中看她一眼,沉吟著搖搖頭。
「不用。今日大婚,關乎東宮顏面,不能有任何差池。其他的事,都往後放。」
錦書欲言又止,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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