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好運(中)
第280章 好運(中)
麟德堂坐落于禁宮中軸線上,正北方是朝廷議事的乾元殿,而正南方乃皇帝日常起居休憩的太和殿,三殿連成了將京師城一分為南北的直線。
麟德堂之要緊意義,自不言而喻。
水光挺直腰板坐在烘得暖呼呼的小間裡頭,屁股不敢全部落下,只敢貼著椅子沿坐個小邊兒,雙手規規矩矩地擺腿上,一雙眼珠子想轉溜,又怕顯得不夠老實,轉到一半兒便止住了,深棕色圓滾滾的瞳仁半高不下地懸著,不錯神地掛在直窗欞外左上角的那排排坐的四小隻脊獸上。
「嗝——」
本來是想呼口長氣鬆弛一下的,誰知,一開口打了個長嗝。
水光趕忙閉嘴。
剛才一不小心吃撐了。
本來老老實實坐著等就成,哪知,坐著坐著,便湧進了四五個匆匆忙忙的宮人,一人端一個紅漆盤,開胃的四色小菜打前站,黃白紅綠漂漂亮亮,蔥油豆芽、麻醬蘿蔔塊、紅醬小蔥、芝麻姜泥菜段;跟著是一碗熱滾滾的雞湯麵,湯不是清亮的湯,有些像飄著柳絮的清波湖水,麵條子韌性足又吸味,一根麵條子上像開了八百個孔全藏著高湯,香得叫人恨不能一口全梭光!
再就是隨後的醬肉段,掛著汁,晶瑩剔透,咬下去跟吃了口肉味的秋月梨似的,汁水在嘴裡爆開,又咸又香!
最後收尾的是果子。
黃澄澄的磨盤柿,柿肉是軟的,幾乎成了半透明的漿,在舌頭上只微微一抿就化了,吃過之後,上顎還留著那滑滑的、涼絲絲的觸感,像被最細的絲綢抹過一道。
吃食都是好東西,唯一不足,份量太大,便是那雞湯麵條子也足有兩碗之多。
她是苦出身,浪費不了一點兒糧食,敞開懷和肚子,使勁吃了個底兒朝天了。
吳敏笑呵呵入內,剛想說話,卻見那姑奶奶面前全他娘的是空碗,脆哨吳重出江湖:「你全吃光了!」
水光被嚇得一抖。
「一點兒沒剩下?!」
水光回神極快,眨眨巴眼睛,表示默認。
吳大監氣得發笑:他老人家縱橫宮闈十數載,什麼妖怪沒見過,姓賀名水光的這姑奶奶,簡直是豐富了他的妖怪名錄——他們做奴才的,得事事想到前頭,永平帝讓給姑奶奶準備吃食,還點了菜,意味著啥!?意味著他也沒吃飯!並且想跟姑奶奶一起吃!
所以他特地囑咐了膳房做了一碗看不見肉的「素」湯麵!——另一個頭牌內監小心得:主子說要吃素湯麵,你不能真的端上去一碗清湯寡水的面!你得把肉敲爛了融進湯里!還得配上適合晚上好克化的小菜和果子!
多麼巧妙又貼心的小心思呀——啊!全都被這姑奶奶吃光了!啊啊啊!
吳大監在心裡尖叫了無數聲,咬碎了一口老牙,這才沒失了態:畢竟,他不能每次一遇到這妖怪就失態吧!
吳大監剛想說話,卻見這妖怪探出個頭去,一雙眼亮晶晶,挑著眉向他身後打招呼:「小方!小方!」
吳大監不敢回頭看。
怕看過「小方」太監服榮姿後,「小方」會賞他一條白綾了卻餘生。
小方回應得內斂客氣:「賀郎中,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吳大監兩眼一抹黑。
白綾是不行的了,讓他死得太體面了。
照如今「小方」的投入程度來看,至少得賞他一碗穿腸毒酒,才保得住皇家的臉面
吳大監微不可見地一點一點向後退去,把整個小間都留給「小方」和「小賀」:毒酒是最後的底線了,他不想因為掌握太多「小方」不堪的秘密,被賞午市半日游。
水光四下看看。
遊廊無人,那吳大監早已默默退至門外。
水光沖徐衢衍招了招手。
徐衢衍彎膝俯身,右耳湊近。
「我想去一處禁地看看,思來想去,唯有您能助我一臂之力——」水光聲音壓低,尾音像被落葉打攪的深井水,顫顫的波動的。
「什麼禁地?」徐衢衍問。
皇宮皆為禁地。
這皇帝小憩小晤的麟德殿,便是最大的禁地。
徐衢衍不認為這位賀小郎中,想去個什麼大不了的地方。
「太廟。」
水光輕聲道。
噢,果然了不得。
這姑娘一開口,就是他們老徐家的祖墳。
徐衢衍輕咳一聲:「敢問賀郎中,去太廟做什麼?」
水光雙唇抿了抿,圓嘟嘟的唇珠被抿得更紅些,神色有些遲疑,明顯是不想說。
不想說便不說。
總不能平白無故去刨他們家祖墳吧?
徐衢衍站直身,側眸看向月上柳梢的窗外,沉吟片刻後方道:「去太廟需出禁宮千蟊門,出宮門需有手牌與宮令——我可拿麟德殿的宮令,再與你找一個小宮人的手牌,出去倒不是什麼難事。可進太廟,卻有些難處。」
徐衢衍微微一頓:「你若是公事,便堂堂皇皇走正門;你若是私事,我知一偏門,趁子時兩班侍衛交接,可摸黑潛入。」
水光「嘖」一聲,毫不吝嗇給予小方最大讚揚:「我就知道你能行!你不知道,我在太醫院抓心撓肝了五六天,愣是一點辦法沒有,想來想去才想起你!」
水光肩膀頭子猛撞徐衢衍手膀子,跟著從懷裡掏了只墨筆和硬紙來:「你說!我來畫路線圖!我摸著就去了,一準能行!」
徐衢衍被撞得退了半步,胸口悶痛。
他只聽說擅骨傷科的大夫力氣大,沒聽說擅針灸的女郎中也這麼大力呀
徐衢衍默默向前邁半步,回歸原位,頗為無奈道:「太廟分八方位,十六門洞,六十四牆,縱然我畫了路徑給你,你如何能摸著黑到目的地?若途中遇見夜巡的侍衛,不怕捉你去陪葬?」
「那咋辦?」水光蹙眉。
「我同你一道去。」徐衢衍理了理深綠的窄袖袖口,看這新制的內侍袍按照他的體量做得還不錯,將他略顯清瘦的身形掩藏得極好。
「啊?」水光愕然,再「嘖」一聲,聲音低得快成氣音了:「這要被捉見,可是掉腦袋的事!」
徐衢衍神色極為平和,語聲平靜得像一條筆直的線:「給你麟德殿的宮令,難道腦袋就被保護得很好嗎?」
他得跟著。
防止這小姑娘,把他家的祖墳,一把火給燒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