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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好運(下)

  第281章 好運(下)

  小而精緻的馬車墜著面素綢子垂簾,水光透過垂簾看粘稠的暮色被甩在身後,而身側的徐衢衍神容淡定,眸光溫和,唇角的那抹溫潤淺笑恰到好處地時刻掛著。

  水光側頭審視這「方大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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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

  審視。

  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

  見過幾次這方大監,今日才看清這內侍生得極為清俊,眉眼像是用工筆蘸著極淡的墨,在宣紙上精心描摹出來的山水,疏離溫潤,像洗舊的綢緞,貼著皮膚,不刺撓,只有妥帖。

  水光若有所思。

  徐衢衍被盯得略有些發毛:難道暴露了?

  徐衢衍不著痕跡地抬眼看車廂內飾,皆是極為內斂的酸枝木製成,且規避明黃用色和龍紋樣式,可是從這價值不菲的蘇式素絹車簾看出的端倪?

  徐衢衍清清喉嚨,卻聽身側的小姑娘,極為認真和疑惑地用手指虛空在臉上畫了個圈:「近聖人身側的,都選過?」

  「嗯?」徐衢衍蹙眉。

  「臉?」水光圓滾滾的眼睛滴溜溜轉,除了認真,唯余認真。

  剛說完,水光便否定了自己:「也不是。看吳大監臉皮皺得跟片兒縮水荷葉似的,便知當今聖人必不是個以貌取人的。」

  吳大監就在馬車不遠處隨行,全然不知自己已變成永平帝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典範。

  徐衢衍不覺失笑,輕聲道:「御駕身邊的人,自然是精心挑選過的,不許特別漂亮,因站在皇帝身側,或許會誘其分心,亦不許醜陋,有礙觀瞻者不可近聖,恐污聖視。最好的是,平整的、普通的,丟進人群里聽不到個響兒的,這樣是最合適的。」

  水光立刻反問:「那你怎麼選上的?——你這麼好看。」

  小姑娘的話,直白得像一個棒槌敲到空磚上,發出「砰砰砰」的聲響。

  徐衢衍一時間竟不知作何回答:這是人生頭一次,有人當著他的面,直白地讚揚他。當然素日自也有群臣高呼「聖上英明」,但那都是不經心的違心之詞,從未有人真正認可過他,生母方太后連見他一面都不得好臉色,生父昭德帝從未將他看在眼裡過,昭德帝已足夠忙碌了,更介意他母族微薄的出身,分不出時間與精力關注他——故而,他從未相信過昭德帝會屬意他,會將皇位傳給他。

  他的皇位,只能是靖安與季皇后博弈之後,權衡利弊的結果。

  昭德帝臨終前撐了很久,他還記得他跪在床榻前,見到記憶中的父親形容枯槁,一雙眼睛像墜入深深的陷阱里難以拔出——父親在等喬貴妃生產,在等一個真正喜愛、認可的孩子,如若這個孩子是男孩,昭德帝將毫不猶豫地把皇位傳給那個嬰兒。


  那個連話都不會說,卻獨得父親鍾愛的嬰兒。

  徐衢衍垂下眼眸,唇角那抹得體而溫潤的笑,在暗處漸漸僵直。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馬車停靠太廟東側偏門,二人自僻靜處入內,時辰果然掐得很準,二人藉由太廟高聳的紅漆立柱,一路避開夜巡的侍衛,由徐衢衍領路入太廟最深處的寢殿,黃琉璃瓦廡殿頂,九間大殿,遵循「昭穆制度」排列帝後神牌。

  水光身形靈活,趁檐下燭光掃視殿中牌位與畫像,滿殿堂都差不多的老頭子!

  她分不清誰是昭德帝!

  水光側過頭問:「可有那昭德老兒?」

  徐衢衍眼神落在六十四金絲楠木高柱的最後,輕抬下頜:「最深處。」

  水光立刻回身闔門,再踮腳掩窗,半蹲下身,透過窗欞掩合的細縫往外看,換班的侍衛已秉著劍向遠處走去,水光埋下身迅速向里疾步小跑,一邊快走,一邊轉過頭壓低聲音招呼徐衢衍:「跑快點!你剛吃了人參,咋還一副病怏怏的樣子!」

  他是吃了人參,他不是變成了人參。他沒辦法在一夕之間,就變成精幹的、綁著紅頭繩到處跑的人參娃娃

  徐衢衍捂住胸腔,加快腳下的步子,緊跟在水光身後。

  「唰——」

  鞋底滋拉青石磚地的聲音。

  水光猛地停下,人站在昭德帝的畫像前。

  畫像中的老頭,跟其他老頭兒長相類似,兩腮沒肉,所以死得早,頭髮有點偏灰,所以像頂著一頭香灰似的,身上衣裳倒是昂貴,不曉得是披的是什麼動物的皮毛,不像他穿衣裳,反倒像是動物脫了皮附了這老頭兒的身。

  嘖。

  看著叫人難受。

  水光碟腿落座,從懷裡抽出一張紙,再三仔細讀了一遍,確定自己牢記無誤後,才起身踮腳把紙角靠近燭火,火焰燎在紙上,沒一會兒就燼成了一抔灰。

  水光深吸一口氣,轉身問徐衢衍:「你對這昭德老兒,感情如何?」

  啊?

  徐衢衍尚在吁吁喘著粗氣,聽此一問,又怕暴露,悶出一聲:「嗯?」

  「他不是什麼明主,你不能對他也忠誠吧?」水光歪著頭探看徐衢衍臉色:管他忠誠不忠誠,人都到這兒了就得干!

  「你背過身去!」水光發號施令:「不看不難受!」

  徐衢衍雖不知其何為,身體卻自有主張地背過身去。

  水光未有遲疑,當即手腳並用爬上供奉香燭的龕籠,踮起腳,一手攀在金絲楠木柱子上,一手直直地伸長出去,嫌布鞋打滑,水光索性蹬脫鞋子與襪子,赤腳攀在柱子上,像在山中掛在藤曼上盪過水潭一樣,她試了多次,終於抓住高高掛在牆上昭德帝畫像的捲軸!


  水光猛地一扯!

  畫像砸落在地,堆迭在一起,如層迭累積的卷冊!

  「砰」地一聲!

  水光自柱子上跳下,一把將畫像提起,精準地摸到昭德老兒畫像右手垂下之地!

  「刺啦——刺啦啦——撕——嘶嘶——」

  是絹帛撕裂的聲音!

  徐衢衍猛地轉過身來,便見昭德帝的帝王畫像已被這力大無窮的小姑娘果斷地撕開了一個大大的豁口!

  不論是非功過,帝王皆應有傳世畫像,以供後世瞻仰評判。

  徐衢衍瞳孔猛然瞪大,滿是驚愕:「你這是——」

  話音還未落定!

  便見一張薄薄的、明黃色的絹帛,自豁口輕飄飄地,在空中旋了幾個轉兒,落在地上。

  水光十分靈巧,眼疾手快地佝身一把抓住,待看清絹帛上所書,小姑娘愣愣地抬起頭,又愣愣地低頭再看。

  徐衢衍斂起衣角,三步並作兩步走,行至水光身側。

  絹帛上,自左至右,是一串極致風流漂亮的字跡。

  「從來帝王之治天下,未嘗不以敬天法祖為首務。敬天法祖之實,在柔遠能邇、休養蒼生壽王皇四子衢衍,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釋服。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昭德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

  是昭德帝留下的傳位詔書,絹帛上印有玉璽大章。

  徐衢衍指尖微微顫抖,撫過「壽王皇四子衢衍」短短七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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