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好運(上)
第279章 好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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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几上擺著一盞茶,但不是新茶,是還未來得及撤換的陳茶。
茶蓋斜靠在盅體上,茶水已涼透,濃釅的茶湯滿滿當當,湯麵緊貼杯沿。
茶滿欺人:滿杯茶意為趕客。
方才,應是袁文英主動面聖,但此番談話並不甚美好,聖人才會滿斟茶催客。
風從窗子裡進來,對面掛著的萬字不斷紋紅漆陰刻木雕長鏡被撞得叮啷咣鐺,這碗茶湯亦像晃蕩的小船,一會兒盪向東邊,一會兒盪向西邊——袁文英喝過的茶,正如他這個人。
「青鳳」如日中天時,他忠心耿耿;「青鳳」節節敗退時,他另尋生機。
薛梟垂眸:「不喝了,剛剛的白毫,喝得足夠了。」
永平帝疲憊地捏揉鼻樑:「你在怪朕,剛剛不曾對靖安乘勝追擊?」
薛梟眼眸越垂越低:「微臣不敢。」
「是不敢,還是不會?」
永平帝扶著平展的紫檀木桌面站起身來,眉眼間的疲累與唇色的蒼白讓他褪去溫潤和雅的外套,帝王的憔悴顯露無疑:「靖安口中的『太極宮』兵變,縱是太平公主弄權咎由自取,可細細想來後世如何評判唐明皇?骨肉相殘,有悖人倫孝道;涼薄寡恩,有負知遇之情」
永平帝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其書啊,草木枯榮,人生一世,百年之後,不過一抔血肉身,供奉黃泥土。」
他忽而低笑,似自嘲,又似不甘:「這世間,唯有太史公那支筆,如金石刻印,不腐,不滅,不忘。」
永平帝抬首看了看天,手指朝天:「它,如今就懸在朕的頭頂,像一副枷鎖,扣著朕的喉嚨,禁錮朕的言行。」
「朕這帝位來曆本就眾說紛紜,但凡朕行差踏錯半步,那支筆將立刻化作利刃,削骨剜肉,將朕這赤條條的身軀,釘在萬古長河之上,任後世鞭撻評說!」
永平帝胸腔震動,發出幾聲潮潤的悶咳,仿佛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靜的殿中激盪開來。
「朕當然可以不顧一切將靖安連同她的黨羽剷除,西山大營你已侵襲掌控,崔家遠在北疆,如今的時刻比以往任何時刻都好,朕當然可以不顧一切殺她!」
永平帝一個字追著一個字,下一個字咬住上一個字的尾巴,像被咬住尾巴的、匆忙之中跌入湖潭的病獸!
「但朕不能這麼做!在外人看來,在後世看來,靖安對朕,有恩!她可以溺斃,可以失足,可以病亡,可以醜聞纏身而死——唯獨不可以死在朕的諭令下!唯獨不可以死在朝臣與民眾對她尚且有一絲惋惜和憐憫中!」
永平帝身量並未與薛梟等高,身形亦清瘦蕭條許多,但他站著,影子,在香灰一樣的晨光投射下,比梁木還長。
薛梟低頭,薄唇緊抿,鋒利的下頜繃緊得像一張弓。
「縱然靖安該死?」薛梟輕問。
靖安著實該死,樁樁件件罪行歷歷在目:結黨營私、構陷忠臣、縱容子女、草菅人命她該死!早在杜州決堤案順藤摸瓜查出「觀案齋」時,就該懲處靖安!而不是漫無目的拖延至今!甚至,如今皇帝仍舊忌憚虛名與帝位,對其寬恕輕放!
「縱然靖安該死!」永平帝聲音陰沉,卻篤定。
「縱然留她一日,禍患可連綿百人?」
「縱然留她一日,可致百千人身亡!」
君臣一問一答,聲如嘶啞的枯木相互傾軋、磋磨,竟從那些乾燥的紋理間,硬生生榨取出了灼熱的火星。
烈火無聲地燒著,自直窗欞射入的晨光,映得薛梟的側臉明暗不定。隔了許久,他方緩緩抬起頭,眼底是一片燼滅後的平靜:
「身後名……就這般要緊麼?比還活著的人、比含冤而死的人、比天下蒼生、比公道正義都重要嗎?」
他忽而輕笑一聲。
「若後世史筆如刀,刻下——大魏薛梟,字其書,永平二年二甲進士,任情悖禮,跌盪不羈,狂疏無儀;上不敬君聖,中手刃生父,下沉溺聲色,堪稱國朝之恥,衣冠禽獸……」
他頓了頓,目光迎向那顫動的晨光,一字一頓:
「但臣扣心無愧!這千秋史筆,寥寥百字,臣——亦笑納!」
永平帝猛然抬眸:「其書,你僭越!」
薛梟垂眸回之:「臣領罪。」
永平帝揚聲:「吳敏!」
吳大監手秉拂塵,躬身而出。
「西山大營右營校尉薛梟,不敬大長公主,即日起停職三十日,罰俸三月,並禁足府中,靜思己過。」永平帝下口諭。
吳大監抬頭看了眼薛梟,又低頭,忙著玩弄自己的拂塵。
薛梟躬身一諾,旋即廣袖高拂,折身而去!
薛梟即行至門廊處,永平帝忽而開口喚住:「其書——」
「我們費盡半生波瀾,行至於此,更應如走獨木橋,謹慎小心。」
「朕還有幾處疑影需廓清——稍安勿躁,可否?」
薛梟垂頭,再應一諾,此間語氣較之前聲,已十分委婉了。
晨風自直窗吹拂,萬字不斷紋紅漆陰刻木雕長鏡竭力敲打著蹙金絲牆壁,密集的紋路在風中蕩漾,望久了便有暈水之感,永平帝再抬眸,便將晨風轉晚鐘,窗欞外已有幾分星辰小點。
永平帝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正欲起身回殿,卻聞廊間急促的腳步聲。
吳大監腳下一滑,停住步子,聲音透著幾分滑稽和急切:「聖人,聖人,不好了!」
什麼不好?!
永平帝立時板正起身形。
莫不是薛梟那狂賊,出了宮就折身殺上了大長公主府?!
還是薛梟嘗到了血味,開了殺戒,要一切涉及杜州絕堤案的人員血債血償,血洗京師?!
他幹得出來!
他幹得出來!
若真幹了這些事,他身為帝王,應如何保他?!
永平帝心頭思緒萬千,一念之間,登時想出了千百種保下薛梟的法子,面上卻從容淡然:「急什麼急?若不是火燒到了麟德殿,倒不必如此慌張。」
雖然沒起火,但也差不多了!我的聖人欸!
「太醫院,太醫院的賀郎中,找上麟德堂,來尋一位名喚方明官的大監,說有要事相商!」
吳大監哭喪一張臉!
什麼方明官!
若不是他認識那天殺的丫頭賀水光,早在賀水光托人來麟德堂找方大監時,皇帝的角色扮演就得露餡!
他只能一邊穩住賀水光,一邊栽跟頭快跑進來通知皇帝「賀水光殺上門了」!
永平帝一愣,腦子和雙眼前均閃過一道白光,白光拖著餘暉的尾巴掃蕩過他的心神。
永平帝一下子有些卡殼。
隔了半晌,方抿緊雙唇,立刻起身向裡間走去:「來人,備衣——」又單獨囑咐吳大監:「你親去安撫住賀太醫,就說方大監正在當差,等會出來尋她——若她餓了,你叫膳房備一碗好克化的素湯麵,好好招待,莫叫她走了。」
吳敏眼看著永平帝急匆匆向裡間去換衣裳。
換太監的衣服。
他腦子頂部閃過了一絲對頂級人類行事的不解:這就很有意思了,當皇帝的熱衷於扮太監他這個真太監,心情咋會這麼複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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