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借力打力(下)
第278章 借力打力(下)
如果先帝臨終的第一個口諭不成立,那麼下一個,憑什麼成立?——畢竟,皇帝登基,亦無詔書。
若說那日皇祠中,姑侄的交鋒尚在暗流涌動的河面之下,今日之爭,卻將姑侄之間的權力爭鬥、報恩報怨和,擺在了眾人都可見得的檯面上。
皇帝想藉由私兵制掰倒靖安,徹底擺脫這個姑母的掣肘,卻反被靖安將軍。
靖安大長公主面容上的皮肉垮了下來,贅下的肉在顫動,帶著快意的舒暢:她只是老了,不是死了!
她既然可以從兄長嘴裡撕咬下美味的權柄,再一步一步站穩,扶持一個又一個「自己人」登上高位,在朝中安插進一個又一個「聲音」,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她失去了愛人,但得到了權力的滋養,她可以活在規則之外,她可以為自己的女兒制定規則,並將權柄移送給下一代:崔白年應諾過她,麟娘產子,第一子姓徐,第二子才姓崔。
男人爭破了天,爭的權、爭的利、爭的傳宗接代,她都要:男人搶破頭都要爭的東西,一定是好東西。
否則,這萬年千代的,為什麼男人們執著規勸女人要順從、要溫馴、要嫻淡?
她絕不是什麼沒腦子的嬌弱公主,更不是諸如柳合舟、薛長豐之流,憑藉祖蔭一帆風順的二世祖!
她的權力,是靠她自己步步為營撕出來的!
她生來尊貴,卻不被允許擁有權力,她的身份是她的階梯,而她的性別是她的阻礙。
她從權力里淌出來,又奮力淌回權力里去,其間心血,千萬不足以道也!
靖安好整以暇,長長呼出的那口氣,伴隨著打出一手好牌的暢快。
這幅行將就木的軀殼,在要死不死之際,還能狠狠震懾一把徐衢衍,也算活有所用了。
徐衢衍啊,她那懦弱的、怯軟的、幼小的子侄。
用一副惶惶不安的面孔,惡劣地騙取她的信賴後,企圖將她一腳踢開——真是只噁心的碩鼠,慣會用人畜無害的手段和楚楚可憐的皮囊,偷偷摸摸竊取別人辛勞的果實!
所有人都將頭埋下,薛梟深吸一口氣:既然臉皮已經撕破,便是拼一把又如何,靖安此番犯在明處,只要他們緊咬不放,不鑽進靖安的言語陷阱,毋需自證帝位清白,若要搏命,便與之搏命,打得一拳開,免得百拳來,姿態強硬地拿下此局,由此而來,勝算在我!
「大長公主——」
薛梟話音未落,永平帝卻意外開口:「既是先帝應允,姑母應當適時報備,如今日這般引發誤會,反倒叫朝臣們看宗室的笑話。」
靖安暢快的笑意,像蚌殼裡生出了晶亮的珍珠,迫不及待地讓所有人盡情欣賞她的勝利:「笑話?我靖安從來不是笑話——」
永平帝輕聲截斷:「先帝去時,太醫曾斷其精血虧虛,脈象細軟疲力,吞咽湯藥已是強弩之末」
永平帝意有所指地點到為止,遲疑片刻後,話鋒一轉,說辭極為體面:「如今,恭聽先帝臨終遺言者,唯余姑母一人,許多事、許多話已無從分辨。今日眾臣工在此,撰修史冊的王翰林亦在,姑母莫不如將先帝遺言再完整複述一遍,也可免去往後經年的許多是非。」
永平帝語聲溫潤,如冬日雨滴「滴答滴答」輕輕敲擊在青石玉階上。
靖安半抬起頭,露出布滿血絲的眼睛。
當人的身子骨在走下坡路時,無形中,在眼睛、皮膚和鼻腔就會分泌出奇異的油脂與氣息。
她眼下析出的油脂竭力分解著脂粉,露出斑駁不均的灰白的眼袋與發紅的眼瞼。
靖安眼袋不由自主地抽搐,目光地看向上首的永平帝,閃爍的眸光顯露出三分嘲弄與譏笑:她那怯懦的、弱小的、善於偽裝的侄子呀,連與她對峙都硬不起來!明明勝券在握,卻仍舊改不掉懦弱的底色,徐衢衍做什麼事都講究迂迴,求一個「穩當」——穩當?哈哈,鄉紳可以穩當,富商可以穩當,皇帝,你屁股下面是龍椅呀!做皇帝的人,怎可一點血性都沒有!
「三個——」
靖安緩緩收起笑意,聲音拖得很長,回道:「先帝遺言有三,一則為傳位,此乃眾人皆知;」
她偏偏不細說!
她就是要讓徐衢衍噁心!
要讓全天下猜忌!
靖安微微一頓:「二則為私兵;三則為徐家人不可同室操戈,骨肉相殘,祖宗不容,犯者不入皇陵!」
靖安眼皮朝上翻,看向永平帝,眸光晦暗不明:「先唐時太極宮兵變,李隆基格殺姑母太平公主,至此盛唐由盛轉衰,前車之鑑,後事之師,先帝高謀,立下皇室宗族不可同室操戈的遺言皇帝呀,這番話,我們都應謹記在心!」
袁文英仍緊緊埋頭,聽靖安此言,不覺手心冒汗:這在做什麼?!靖安在給自己留尚方寶劍!就算到時「青鳳」暴露,她作為徐家人,她與她的家眷至少能保一條命!
那他們呢!?
他們可不是什麼徐家人!
「青鳳」已然節節敗退,崔家有北疆軍保底,靖安是徐家人,他們有什麼?!到時候東窗事發,莫不是就等著他們「牽機引」毒發身亡!?
前車之鑑,後事之師史書上,這樣的戲摺子難不成還少了?
宗室高位出身的始作俑者被諒解,頂天不過是罰俸領過,這和自罰三杯有什麼區別?下面的走狗,一條都跑不掉!
「是。」
沉默片刻後,永平帝終究語聲如水般沉定,緩緩開口:「姑母說得極有道理。」
認帳了。
靖安眼皮向下捺,在心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撰修史冊的王翰林將今日小會記下,最終定論:追襲西山大營者為靖安大長公主叛逃之奴僕;
又在史冊上記下一筆:昭德帝躬訓宗親,皇家棠棣同氣連枝,勿效豆萁相煎。
眾臣工魚貫而出,靖安經由內侍攙扶,緩步行於其後,至遊廊,餘光瞥見薛梟滿背躬身,隱忍勃發赫然顯現。
「薛大人,留步。」靖安開口。
薛梟腳下一滯,半側過身,頜面的血污在明淨高堂之下,顯得格格不入。
靖安嘴角略微歪斜:「薛大人搏了一晚上的命,反倒給本宮搏了個免死金牌——」
喉頭溢出輕微細碎的笑聲:「本宮真是謝謝你」
靖安微微一頓:「就像感謝你歡天喜地迎娶進門一個我們硬塞給你的妻室哈哈哈!還同她琴瑟和鳴!」
靖安開懷笑起來,面上的脂粉巴掛在皮肉上,像發霉的饅頭撲簌簌地掉落霉粉,笑著笑著,好似笑累了,一邊止住笑意,一邊長長地吁出一口氣:「薛大人呀薛大人,你叫本宮說你什麼好——為之忠誠的君王,並不在意你的感受,更不在乎你這滿身的傷,只拿你當個棋子,想讓你將軍就讓你將軍,想叫你做馬前卒就讓你做馬前卒「
薛梟略抬起頭,眼睫靜靜垂下,似並未聽見靖安其話。
靖安好似找到了情緒的出口,話越說越快:「自小爹不疼娘不愛,一出身便煞了舅家的極凶,待辛辛苦苦艱難長成,卻始終不知你那千寵萬愛娶進門的媳婦,原是個出身卑賤、父母都不知是誰的賤胚!」
柳山月反了!
薛梟還活著,就足以證明這一點!
既然柳山月已反水,她再沒有為柳氏遮掩的必要,相反,她要鬧起來,鬧到薛梟與柳氏分崩離析:她不信柳氏告訴過薛梟,她真正的來歷,柳氏絕不可能告訴薛梟,薛梟也絕不能容忍柳氏一開始的靠近別有用心,一旦這二人反目,便叫她痛快!
「你已經查出『青鳳』了吧?」
靖安滿不在意地笑起來,俯低身形,壓低聲音:「她就是『青鳳』,也不知祝氏從哪處犄角旮旯將她翻出來,她伺候男人的本事很強吧?許是先前就幹這個,如今跟了你薛其書,也算是術業有專攻,開蒙學的玩意兒,都得了大用處」
「砰——!」
薛梟單手抵住老婦脖頸,俯身猛衝至階下!
靖安厲聲驚呼,雙手抓天以救命。
垂首門廊的太監忙翻身在地,以身為盾,幫靖安擋了大災!
兩個小黃門快步跑去,一左一右拉拽住薛梟,疾聲勸:「薛大人!薛大人!如今在宮裡頭!」
「薛大人!此乃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薛梟抬頭眯眼,長而垂直的眼睫交織起來,卻擋不住兇惡的目光:「殺的就是大長公主!」
「薛大人!」
身後傳來吳大監急促的聲響:「您這是在做什麼!聖人傳召!您且去吧!」跟著又躬身安撫靖安:「薛大人向來狂放,殿下千萬莫怪,聖人必自會給您一個交代」
吳大監忙上手去拉薛梟。
薛梟終於鬆手,甩袖而去之際,靖安一邊捂住脖頸,一邊壓低聲音,語聲喑啞厲道:「外人皆道你與皇帝君臣得宜、伯牙子期唯有本宮深知,你與皇帝,絕非同路之人!」
薛梟被萬眾嘲為「瘋狗」,實則光明磊落,疏朗坦蕩!
而她那弱小的、怯懦的侄兒,掛著溫文儒雅的面相,卻像深井中攀著濕透的韁繩一寸一寸向上爬的陰濕魂靈!
這樣兩個人,遲早分崩離析!
薛梟滯身於地,片刻後,廣袖揚於其上,再無滯留破風而行!
吳大監埋首躬身引路,麟德堂內捲簾盡放,薛梟目不斜視,垂手站於外廊前,三丈遠的捲簾微動,發出如碩鼠啃咬存糧的細細簌簌之聲。
不多時,捲簾後出來一個匆匆忙忙的身影。
袁文英。
薛梟垂下眼皮,撩簾入內。
室內有輕微的人參氣味。
永平帝卸下珠冕,坐靠在紫檀木大方書桌後,寬大的龍袍靠著又冷又硬的椅背,年輕的帝王半仰起頭,闔眼凝神,極為疲憊地開口:「坐——你還吃茶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