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斷點
「你應該知道,如今天凰宮盡在我執掌之中。」
陸鈺真冷聲問道:「你若就此離去……這座天下便再也無人能夠攔得住我。你難道就不怕,我讓妖國南下,以大褚大離億萬生靈進行「血祭』?」
「這話聽上去挺唬人的。」
謝玄衣不為所動。
他注視著陸鈺真雙眼,笑道:「但也僅僅只是唬人。」
如果陸鈺真的目標是血祭。
那麼便不會有先前的蓮花峰一戰。
「我在宿命長河盡頭等你。」
說罷。
謝玄衣不再猶豫。
他一隻手按在大棺之上,無數金燦光雨從地面飛出,化為蟬海。
嘩啦啦!
金蟬逆飛,虛空破碎。
身處其中的陸鈺真仰起頭來,看著這驚艷絕倫的景象,沉默了許久。
許久後。
陸鈺真發出一聲長嘆。
「操。」
梵音寺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梵音寺外則是人山人海。
數百位僧人,在主宗寺廟外駐足,這些僧人全都神情凝重,其中不乏有陰神境的存在。
淡淡的佛經誦念聲,在主宗院牆外迴蕩。僧人里里外外圍了兩圈,除此之外,不遠處街巷全都被鐵騎封鎖,群眾不明所以,也想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今日梵音寺主宗刻意清空了整座寺廟,此事就連如今的大離皇帝都驚動了,親自來到鳳璽城,想要一探究競。
「佛子大人。」
長眉羅漢小心翼翼開口:「西時已過,我們……可以進去了麼?」
僧人們等了一天。
不敢進食,不敢亂動,也不敢離去。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十年過去,密雲已不是當年的少年模樣。
他長得很高,比隱蟬子還要高大,面容英俊,五官挺拔,但眼中依舊殘留著當年那個小沙彌憨厚純良的氣質。整整一天,密雲保持著雙手合十的模樣,無人知曉主宗發生了什麼,但他卻是知道的。就在一個時辰前。
一陣微風掠過。
除卻妙真和隱蟬子以外,無人感受到這陣微風所帶來的異樣。
密雲知道。
這陣風……
是恩公來了。
如今恩公已抵達了「玄而又玄」的境界,即便自己有因果道境,也無法捕捉到其明確軌跡。只是隱約感覺這陣微風從自己身畔經過,帶走了一些什麼。
不過不重要了。
此刻,梵音寺里應該已經打起來了。
「可以進去了麼?」
密雲仰起頭來,小聲開口,這聲音像是自言自語。
但其實……梵音寺內,藏著一座洞天福地。
赤珠蟬國里,響起赤蟬子的聲音。
「可。」
密雲對著長眉點頭。
在長眉指揮下,身後一眾年輕僧人,全都向後退去。
密雲深吸一口氣。
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緩緩伸手,推開主宗寺廟大門,黃昏日落的餘光從寺中傾瀉而出。兩位至強者在梵音寺主宗大戰。
會是怎樣的畫面?
推門之後,密雲怔住。
寺廟很乾淨。
天王像,羅漢座,並沒有一絲一毫的破敗損傷。
布置在廟裡的大陣,也沒有動用過的痕跡。
地上有不少落葉,被風吹起,一遝接著一遝。
「恩公……」
密雲喃喃開口:「這是離開了?」
「至強者真的在這戰鬥過麼?」
知曉內幕的人並不多。
妙真和隱蟬子彼此對望,都看出了對方心中的詫異震驚。
「赤蟬子前輩,這裡發生了什麼?」
隱蟬子忍不住開口,直接詢問佛國里的大德:「這一戰,孰勝孰負?」
「我未能看清。」
赤珠蟬國里,傳來一聲輕嘆。
赤蟬子低聲道:「陸鈺真的道域,凍結了整座梵音寺。待我緩過神來,一切都已經結束……雖然主宗看上去一片乾淨,但這裡該打的仗,已經打完了。」
幾人面面相覷。
「我想,他們應當去到了更遙遠的,更合適的戰場。」
赤蟬子頓了頓。
他望著身前。
自己守護封存了近百年的那口棺槨,不知何時,憑空消失了。
赤蟬子神色複雜地笑了笑:「這應當是……一件好事吧?」
金光浩蕩,化為蟬雨。
謝玄衣只覺得自己被太陽輝光所包裹,四肢百骸,前所未有的溫暖。
與上一次神遊不同。
這一次。
他明顯感到,神遊不再是夢境。
只是……這天地間,卻憑空生出了一道巨大阻力,在推動著自己。
「一旦踏入宿命長河,便再也回不去了。」
謝玄衣心中頓時生出這麼一道念頭。
他回頭望去。
神念範圍忽然變得極大極大,仿佛可以籠罩整座世界。
謝玄衣看見。
梵音寺。
密雲帶著妙真,隱蟬子,以及一眾僧人,正在主宗檢查寺廟所留下的戰鬥痕跡。
蓮花峰。
無數弟子離開了劍林,三十三洞天。
姜妙音來到蓮花禁地,抵達天光之下,滿臉心疼地注視著那枚空空蕩蕩的蒲團。
大褚皇城,煙雲湖上。
陳鏡玄合上了書卷,燈火被風吹滅,青衫書生的神色有些蕭瑟蒼白,默默離開大船,對著遠處湖面怔怔發呆。
無數人,都在這一道神念之中。
原來,這便是神遊?
書卷上曾說,死去元知萬事空……神遊的滋味,似乎便是死去的滋味。
這一刻。
謝玄衣知道。
自己所猜想的,所預料的,全都正確。
這世上存在生死大限,存在壽元大劫……只要身在紅塵中,就註定沾染因果。抵達「大限」之後的至強者,會被驅逐離開這座世界,某種意義上來說,神遊便等同於死去。
這就是為什麼。
只有真正登臨絕巔的圓滿者,才能隨心所欲地選擇「神遊」。
因為對於至強者而言。
神遊是一趟註定有去無回的單行旅途。
能夠在黃粱一夢之後,重返花蕊世界的,只有通過特殊法門,短暫踏入長河的「監天者」,以及極少數的幸運兒。
無疑。
當年陰神大圓滿時,通過「忘憂」神通,踏入這裡的自己,是幸運的。
而今故地重遊。
謝玄衣的神念比起當年,要強大了不知多少倍。
即便如此。
他依舊無法看清這條浩蕩長河。
花蕊世界之外,衍生了無數因果,無數花……
命運乃是這世上最複雜的織盤。
沒人知道。
這億萬縷命線,錯綜複雜,最後會編織成怎麼樣的故事。
「嗖。」
謝玄衣耳畔忽然響起破風聲。
他順著聲音望去,果然看到了那道熟悉身影。
在這條浩浩蕩蕩的宿命長河上方,無數紙雪飛旋蜂擁而至,凝聚出紙道人的身影。陸鈺真踩著紙雪凝成的小舟,來到謝玄衣的金棺一旁,二話不說,直接遞出一拳。
「璫!」
謝玄衣祭出飛劍。
金鐵交撞,宿命長河之中炸開一道轟鳴。
金棺與紙船彼此都被這劇烈震勁所推動,不過很快又重新撞在一起。
謝玄衣輕笑一聲。
不出所料。
在陸鈺真眼中,相比於花蕊世界的「眾生氣運」,自己更加重要。
「你果然來了。」
謝玄衣開口。
「我這輩子做過的後悔事情不多。」
陸鈺真冷著臉道:「如果再來一次,我絕不會讓你踏入宿命長河。」
「再來一次,結局還是一樣。」
謝玄衣搖搖頭,平靜道:「你攔不住我。」
赤珠蟬國的那口棺,便是為了神遊而生。
從自己意識到這口棺的重要性起。
這一切。
便變得不可阻止了。
陸鈺真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出拳。
每一拳打出,都蘊含渾厚道意。
轟!轟!轟!
飛劍與拳腳對撞,金棺被打得不斷拋飛,然而真正可怕的並不是這些轟擊,而是陸鈺真放出的道意……每一拳打出。
宿命長河都炸出滔天水柱。
而殘留道意,則是將水柱都「凍結凝固」。
時空道域再次降臨,或許是因為來到宿命長河之中的緣故,陸鈺真【大道筆】的神通得到了增強,這一次的時空道域,比之先前明顯要強大了許多,即便是謝玄衣的行動,都受到了強烈的「阻擋」。「………嗯?」
謝玄衣感覺到了些許古怪。
陸鈺真的實力,無端增漲了一截。
這一截差距,並不足以影響勝負,但修到這一步,雙方都已抵達圓滿中的圓滿。
陸鈺真憑什麼能讓道域威力再次增漲?
對攻數十招。
謝玄衣落了下風。
金棺移動速度變得緩慢起來。
陸鈺真見狀,直接祭出這座整座道域,將道域籠罩範圍放大到了極致,這廝竟是硬生生要將宿命長河凍結,想要將謝玄衣定格在宿命長河的中段。
謝玄衣連忙將生滅道域祭出。
原先,這兩座兩座頂級道域對撞,誰也奈何不了誰。
此刻,竟是謝玄衣的「生滅」要處於下風!!
在宿命長河之中。
生滅道域,被明顯壓制!!
「你不是想極盡升華,登臨絕巔麼?」
謝玄衣皺眉冷冷道:「難道不敢與我退回一千年前,打上一場?」
道域雖被壓制。
但謝玄衣並未就此停手。
他祭出【吞道卷】,配合滅之劍氣,硬生生將時空道域打出一道缺口一
謝玄衣很清楚。
自己要做的事情,比陸鈺真更簡單。
陸鈺真想凍結宿命長河,他只需要想辦法擊破這座道域!
「哢哢哢!」
於是。
這條不可以長度衡量的宿命長河,上一剎被紙雪籠罩,凍成堅冰,下一剎就被劍氣剪碎,發出劈里啪啦的炸響。
最終……
陸鈺真失敗了。
他無法阻止金棺的逆流,也無法阻止謝玄衣的回溯,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發生,自身也隨之一起,共同抵達了宿命長河的「盡頭」。
「嘖。」
謝玄衣站在金棺之上。
他望著不遠處。
這條浩蕩無垠的大江,仿佛被什麼東西無情截斷了,只留下一片漆黑的「斷檔」,虛空洪流,時之碎片,都在這片漆黑斷檔區域中遊蕩,隔著極遠,都能感受到浩浩蕩蕩的死寂氣息。
「這就是一千年前的大劫年代?」
謝玄衣發出感慨。
一千年前,大劫爆發。
宿命長河也隨之斷裂,此後各大聖地紛紛隕落,天下兩分。
世上再無天人。
即便修至圓滿,也只能得證陽神境界。
陸鈺真不再開口。
他孤零零站在紙雪小船之上。
自己嘗試了所有手段,都無法阻止這一切。
抵達這裡,仿佛是命中注定。
此刻的宿命長河盡頭,只剩黑白二色。
陸鈺真心中無聲一嘆,而後默默開始醞釀神通。
既然他無法阻止金棺的逆流,那麼便只能選擇,在這裡將一切終結。
「唰,唰,唰。」
一件件寶器在虛空中懸浮。
此刻它們不再是人形,全都還原了寶器之身。
紙人道的「無垢尊者」,無比齊整地出現,沒有一位缺席……
由於謝玄衣這場出乎意料的「神遊」。
陸鈺真擺放在天凰宮的【澄爐】也失去了意義。
他想要在花蕊世界打破桎梏實現晉升的計劃,這一次也註定無法實現。
澄二,鏡三,墨四,池五,笛六,簫七,象八,道九。
這些無垢尊者的名字取得很整齊,也很古怪。
從二到九,偏偏沒有一。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謝玄衣收回目光,望向陸鈺真身前的這些寶器,問道:「那個一……在哪裡?」
紙人道是這天底下最獨特的宗門。
這一宗,教徒眾多。
陸鈺真曾在不止一座花瓣世界廣收信徒,因紙人術之故,有些花瓣世界,足足有數千萬人皈依此宗,之所以在花蕊世界「人丁凋零」,乃是其刻意為之。
不過。
無論是哪條因果線,最核心的這幾位無垢尊者,都是未曾挪動過的。
從二到九,唯獨沒有那個一。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陸鈺真以一種悲憫幽怨的語氣,對著謝玄衣開口。
「是麼?」
謝玄衣說道:「事到如今,你該不會還在做著當年的春秋大夢……說了很多遍,我不會加入紙人道。」「我知道。」
陸鈺真悵然笑道:「我已經放棄了這個念頭。」
「這一千年來,你我二人,一定不是最先抵達這裡的大神通者。」
謝玄衣扭過頭來,注視著身後這片漆黑,忽然開口。
向來話多的陸鈺真,開始變得沉默寡言,惜字如金起來。
「前面的那些人,全都失敗了?」
謝玄衣盯著這片漆黑,越看越是出神,這片漆黑之後,仿佛存在著一樣極其重要的東西,在吸引著他。此刻。
謝玄衣心中生出了一道十分古怪的念頭。
他對著那片漆黑伸出手掌。
「………喂!」
陸鈺真開口想要阻止,但立刻意識到自己的阻止,只會起到相反作用,於是連忙止住了聲音。結局都一樣。
謝玄衣的手掌已經伸入了那片漆黑之中。
宿命長河被斬斷了。
這片漆黑,便是「斷點」……
按理來說,無論是什麼樣的生靈,只要觸碰「斷點」,便會被絞碎。
謝玄衣當然也不例外。
嗤的一聲。
一大蓬血霧當即迸發,謝玄衣伸入漆黑之中的那枚手掌直接被絞碎。
血霧瀰漫。
謝玄衣收回手掌,神色複雜地注視著這被齊根斬斷的腕骨。
在生之大道和不死泉的滋養下,血肉很快復生,這種疼痛對他而言不算什麼。
之所以神色複雜。
是因為,在這條宿命長河的斷裂點中,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道意。
這道意。
名為滅。
「滅之道?」
許久後。
血霧散去,斷掌重生。
謝玄衣再度開口。
陸鈺真這次連一個字的回覆都不想再給了。
「怪不得你不願與我在此一戰。」
謝玄衣自嘲一笑。
他實在沒想到,斬斷宿命長河的……竟是自己熟悉的滅之道意。
這片漆黑之中,蘊含著極其強烈的滅殺意境。
無論是誰。
只要觸碰,立刻就會被斬殺。
然而,這世上總有例外。
如果有人,擁有足夠不死泉,或者修出了同樣的滅之道……
說不定可以硬扛滅殺之意,瞠過這片亂流。
「轟!」
陸鈺真抬起手掌,完成法印,無垢寶器紛紛升起,向著四方墜落。
這一次。
他縮減了道域範圍,只凍結謝玄衣方圓百丈。
「璫璫璫!」
謝玄衣祭出飛劍,以大成生滅道意,附著在沉屙之上,大力劈砍之下,卻只是發出幾道清脆裂響。這座【時空道域】比起先前要堅硬牢固了數倍……
【生滅道域】已徹底被壓制。
乘金棺逆流之際,謝玄衣便發現了這點異樣。
陸鈺真的實力,似乎在不斷增強。
越是抵達宿命長河上游。
這紙道人的道域,便越是渾厚。
此刻的陸鈺真,所展現出的實力,已遠遠超過了陽神圓滿!
如若不是天道崩塌,大界所限……陸鈺真恐怕已經躋身天人之境!
謝玄衣被逼入絕境。
唰!唰!唰!
伴隨著一道道破空聲響起,八件無垢寶器,如流光墜落,定鎮八方。
這片虛空徹底被鎖死。
就連沉屙,都被凍結凝滯在半空之中。
他回頭望著斷點。
沒有絲毫猶豫,謝玄衣縱身一躍,向著那片象徵著「終結」,「死亡」的宿命長河投去。
這一幕。
與當年投入北海很是相似。
但不一樣的是……
宿命長河不是北海,跳入長河盡頭,沒有水花。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