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逆旅
不知過了多久。
謝玄衣睜開雙眼,四面八方一片漆黑。
然而這片漆黑,卻並不是先前在宿命長河盡頭斷點處所看到的「漆黑」。
咚!
他伸出手掌,如自己預料的那樣,觸碰到了一塊扁平堅硬的棺槨長板。
用力一推。
棺槨木板被頂開。
謝玄衣坐起身子,耳畔響起了熟悉的慵懶聲音。
「我建議你還是把棺木蓋回去,躺著比較好。」
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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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看到了那張陰魂不散的面孔。
「你還在呢?」
謝玄衣下意識冷笑一聲。
定睛望去,他怔了一下。
此刻的陸鈺真,就坐在棺木不遠處,渾身是血,看上去悽慘到了極點,就連四周翻飛的紙雪都沾染著鮮紅之色。誰能想到,這位不可一世的紙人道主,會慘澹到這種程度,不過陸鈺真神色倒是平靜,就這麼簸坐在地上,任憑鮮血流淌。
「這是怎麼回事?」謝玄衣皺眉。
跳入宿命長河盡頭的那一刻,謝玄衣沒有想太多。
如當年跳入北海一樣,他順應著心湖的「直覺」,縱身一躍。
他知道自己不會死。
也知道陸鈺真會跟過來。
只是沒想到……睜開所看到的第一副畫面,會是這樣。
「如你所見。」
陸鈺真輕輕咳嗽了一聲。
他淡定地說:「我被打得很慘,快要死了……你也差不多……」
....?」
謝玄衣再度怔了一下。
低下頭。
他這才發現,自己黑衫也沾滿鮮血,元湖一片破碎,至於不死泉眼,更是徹底消失,丹田位置空空如也。
是跨越宿命長河的副作用麼?
不死泉在宿命長河之中被盡數磨滅了?
「殺!」
「道一就在裡面!」
「一起出手!」
外面響起震天的嘶喊聲,一道流光撞擊過來,天地搖晃。
謝玄衣這才意識到。
自己棲身之處,是在一座小山的山腹之中,這裡景象有些熟悉,自己曾在南疆見過。
是……純白山?
「純白山快被攻破了。」
陸鈺真垂下眼帘,聲音有些虛弱,但依舊平靜:「你那口破棺,什麼時候能夠再次啟動……我撐不了太久……
謝玄衣沉默地看著陸鈺真。
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但很顯然。
他和陸鈺真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轉變,就在不久前,兩人全力廝殺,要分出一個生死勝負。而現在,兩人一起回到了一千年前,並且成為了共同面對「追殺」的盟友。
外面的轟擊,裹挾著極其強大的道意氣息。
謝玄衣能感應到。
這些道意……
有些已經超過了陽神,妥妥的天人境。
然而此刻的天人,似乎也沒那麼可怕了。
謝玄衣低下頭來,檢查著這具軀殼的具體情況。
丹田雖然沒了元氣,但元湖規模比起出關之時,要強大了數倍
看來自己不僅跨過了宿命長河。
而且在逆流的過程中,破開了陽神大限,抵達了傳說中的天人境。
「道一是什麼?」
謝玄衣望向不遠處,認真地問:「外面有哪些人?」
陸鈺真神色複雜地注視著眼前人。
「這下是什麼都不記得了啊。」
他揉了揉眉心,喃喃說道:「可惜,時之簡已經碎了。」
說著。
陸鈺真搖搖晃晃站起身子。
「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我解釋不了。」
陸鈺真來到謝玄衣面前,無奈笑道:「總而言之,你只需記住……聽到有人喊「道一』,就直接開打。」
說罷。
他伸手一推。
謝玄衣想要抵抗,但這具身軀狀態實在太差,即便突破了天人大限,也無法支撐,完全是「油盡燈枯」的狀態。
他無力招架,被重重推倒。
下一刻。
棺槨蓋上,天地重歸漆黑。
被壓在棺槨之中的謝玄衣,感到熟悉的道域氣息降臨
天地開始飄雪。
那是陸鈺真在施展【時空道域】。
「砰!」
依舊是不知過了多久。
依舊是一片漆黑。
但這一次謝玄衣再醒來,沒有絲毫猶豫,直接一掌掀開棺槨封木。
他坐起身子,感到身下有些顛簸。
原來金棺正漂在海上,隨著海水鼓盪,來回晃蕩,猶如一隻小船。
「剛剛是什麼情況?」
謝玄衣皺起眉頭,努力回想。
這一次神海沒有絲毫痛苦,跳入「宿命長河」的記憶也沒有斷點,被陸鈺真強行封入棺槨之後,他便陷入了沉睡,再度醒來,便來到了這不知名的海面之上。
謝玄衣扶著金棺,望向身下,海面碧波蕩漾,倒映出一張年輕且英氣的面容,比起上一次的狼狽慘澹,這一次的「復甦」顯然狀態要好了太多。
大風吹過,黑衫獵獵作響。
沒有血跡,氣血充沛。
元湖豐盈,境界天人。
他的狀態前所未有的好,神海無比強大,一道神念掠出,瞬間抵達數十里開外。
「姓陸的不見了,死了?」
謝玄衣眉頭緊鎖。
他印象中的最後一幕,好幾位天人正在圍攻純白山,除卻天人,應該還有不少陽神。
一千年前,不愧是黃金盛世。
面對這種圍攻。
即便陸鈺真有【時空道域】,應該也很難招架吧?
一時之間。
謝玄衣心湖生出些許悵然。
他看著四面八方一望無垠的海面,不知要去往何處。
「還真是造化弄人……」
謝玄衣自嘲一笑。
他跳入宿命長河盡頭,本是想逼迫陸鈺真,與自己一同在「寂滅」中死戰。
未曾想。
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死戰」。
自己就這般無比地順利破開了陽神大桎,踏入天人之境。
不過。
自己似乎被困在了斷點的另外一端。
「這是一千年前的北海麼?」
謝玄衣站起身子。
他嘗試將神念放出,晉升天人之後,神念境界比之前要強大了太多。
但即便這樣。
依舊看不到這片大海的盡頭。
一千年前。
天地很大,北海更大。
據說,妖國和人族在一千年前並未破裂,而這塊巨大陸地,則是被更為廣袤的巨海所包裹。謝玄衣沒有猶豫,隨意選了一個方向,踩著金棺,以此為船,就這麼激盪而去。
他默默檢查著身體情況。
「沉屙不在。」
「不死泉眼不在。」
「界碑……也不在。」
沉屙和不死泉眼的消失,應當是跨越宿命長河所致,前者被凍結在了宿命長河那一段,後者可能是被自己消耗殆盡。
謝玄衣很確信。
自己的「神海」出現了斷檔。
跨越宿命長河的過程必定是痛苦的,血肉會被不斷剜去,這世上有資格對抗這場寂滅的大神通者,大概只有自己和陸鈺真。
兩人都具備不死泉。
除此之外。
兩人的道意,和這場「寂滅」息息相關。
宿命長河盡頭的這場破滅,本質上是【時空亂流】,陸鈺真的道域可以強行凍結死寂,而自己的【生滅】則是與這死寂同源。
「界碑消失,倒也合理。」
謝玄衣輕嘆一聲。
這裡是一千年前。
白澤大聖還沒身死道消,元吞界碑正在聖界之中,等待著天地破滅,大劫降臨。
如果沒猜錯。
此刻,自己的玄溟大師兄,以及元吞傳承中,那幾位素未謀面的「師兄」,都還活著。
念及至此。
謝玄衣心中稍稍好受了些。
「唯一可惜的,是不朽樹。」
謝玄衣有些遺憾。
自己花費了巨大力氣栽培的不朽樹,也消失了。
不過。
自己已經晉升天人,這不朽樹……似乎也失去了作用?
「也不知,外面到底是何景象。」
謝玄衣望向遠方。
一千年前的世界,元氣相當豐盈,金棺所處的區域,應當是北海最偏僻的「角落」,即便如此,這塊海域的元氣豐盈程度,已經相當於陣法密布的大褚皇城。
雖然不知方向。
但自己只要往元氣密度更高的區域行駛,應當很快就能看到陸地。
抱著這樣的念頭。
謝玄衣催動金棺,在海面上疾馳,如一隻小船。
從日出到日落。
浩蕩大日墜入海面,姣姣清輝自天穹升起。
謝玄衣終於捕捉到了一絲神念氣息。
「終於看見「人影』了。」
百里外。
有大量散落的礁石,凝聚成島,雖然不是陸地,但也算是找到了一處可以靠岸的「港口」。謝玄衣放緩速度。
「這些礁石……有些眼熟?」
臨近之後,神念探查更加徹底。
謝玄衣隱隱覺得,這些散落的大礁,似曾相識。這些大礁零零散散有數十塊,每一塊都形成「陸地」,大小不一,從數里到數十里,一道道陣光自海面升起,與月輝交相輝映。
「這是……忘憂島,玄微島?」
謝玄衣認了出來,心頭一動。
這些大礁,比千年前的忘憂島,玄微島,要大了許多。
然而陣法氣息,卻是殊途同歸。
段夫人說,這兩座島嶼之名,乃是由一千年前的天人所起。
當年大劫降臨。
這兩位天人選擇離開主陸,來到海外隱居,於是便有了忘憂和玄微。
此刻謝玄衣心緒相當複雜。
頗有一種他鄉遇故知,千里逢舊識的滋味。
自己和忘憂玄微,太有緣分。
「嘩啦啦!」
他踩著金棺,在大礁陣法外遠遠停下,碧浪沖刷之下,大礁在月輝映照之下熠熠生輝。
出於禮貌考慮。
謝玄衣並未直接入陣,他送出神念,高聲道:「在下海外散修,雲遊至此……不知道友這裡,是否方便留宿一夜?」
聲音鼓盪,層層擴散。
不多時。
大陣緩緩解開。
大礁那邊,出來了好幾位童子。
「嘖。」
謝玄衣挑了挑眉。
這些童子,看面相相當稚嫩,但境界卻是相當不俗,最差也是陰神境!
神念掃過,骨齡也不過四五十歲。
這個年齡,這個境界,實在駭人聽聞……
這便是一千年前的盛世?
生而逢時,即便拜入海外仙島,也可以輕鬆得證大道。
「我家島主,請先生上島,親自見面一敘。」
這些童子,亦有高下之分,披卦青衫的,乃是陰神初境,紅衫的,乃是陰神中境,紫衫的,乃是陰神後境。
還有兩位童子,一男一女,最為特殊。
這兩位童子,身著銀衫。
雖只有甲子之齡,卻赫然是陽神之軀!
此刻。
兩位為首的陽神童子,站在大礁最前端,低聲開口,聲音洪亮,傳出數十里。
「多謝。」
謝玄衣注意到,兩位童子神色淡定。
至於其他幾位童子,則是不住望著自己,神色古怪……
謝玄衣輕輕一躍,來到大礁之上。
他信手將「金棺」收入洞天之中,在兩位童子引路之下,向著主島行去,這裡布局倒是與自己記憶中的「玄微島」相差不遠,一路上,那些童子依舊不斷打量著自己,竊竊私語,說著些晦澀難明的加密古文。謝玄衣縱是能「聽見」,卻聽不太懂。
「抱歉。」
金衫童男挑著燈籠,注意到了這一幕,道:「我這些師弟,在海外待了太久,沒有見到生人。」「無妨。」
謝玄衣伸手摸著麵皮,心中隱隱感到一陣蹊蹺。
心湖已經有了不詳預兆。
謝玄衣將神念放出,這座仙島處處藏有禁制,由於其主人境界抵達天人的緣故,很多禁制杜絕了自己的神念探查,但並不妨礙謝玄衣將自己的來時路徑記住。
「到了。」
金衫童男童女,最終帶著謝玄衣來到玄微島的主府之前。
和自己印象中的一樣。
主府藏在山腹之中,元氣尤其豐盛,到了快要滿溢而出的程度。
所有童男童女迅速散開,如魚入海。
「玄微島主?」
謝玄衣站在山府之前,接過童男留下的燈籠,開口喊了一句。
那山府之中,緩緩走出一道纖細身影,披著紫衫,有無數光火隨之一同搖曳晃蕩而出,將方圓數百丈都照得雪白如晝。
傳說中的玄微島主,是一位年輕女子。
她注視著謝玄衣,看了許久。
「看上去,比傳聞中要年輕。」
玄微島主注視著謝玄衣,許久之後,歪斜頭顱說道:「你就是……道一?」
(PS:這是劍燼的最後一段劇情了,為了把故事說清楚,會大量採用插敘,轉換鏡頭,所以比較瑣碎,雲裡霧裡,看完之後便會通曉。俺爭取這幾天全部寫完。大家有票的可以投一下,麼麼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