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人間路
第363章 人間路
未央宮靜,了無聲息。
白瀛洲未因此而怒,眼神沉靜地看著顧濯,找不出絲毫的動搖。
人生幾回傷往事。
過往百年間,他與顧濯前後三次交手,皆不敗。
從舊時玄都到入秋後的雲夢澤,顧濯從未贏過他,甚至可以說是兩次慘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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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卻未有隨之而來的真正勝利。
那只不過都是無法真正決定大局的小勝。
去年春末荒原深處那一戰,他依舊沒有敗,但顧濯卻是勝了,勝得淋漓盡致。
這其中很有意思的是,如果不是他最終決定站在顧濯那邊,對淵岱出手,這一勝則必然是悽慘至極的勝利。
倒觀百年,兩人從未真正公平的戰過一場。
以此相看,顧濯今天依舊能夠站在未央宮中,誰高誰下,再是清楚不過。
白瀛洲沒有否認過這個事實。
正因承認,他的人生才更需要這一戰,需要這一場不再有第三個人的生死之戰。
思緒只在剎那中。
顧濯已然行至晨昏鐘的碎片前。
相差不過身前一尺。
他伸出手,指尖即將落在某一枚碎片上。
與重鑄晨昏鍾僅有咫尺之遙。
就在這咫尺間,一束天光無視殿檐磚瓦的遮蔽,仿若自虛空而來,照向顧濯。
這道佛光是如此的突然,沒有任何的徵兆,其中蘊藏的威勢卻足以誅殺羽化中人。
顧濯神色不變,平靜而從容地側過身子,與天光錯過。
越是簡單,越強大。
白瀛洲面無表情,又動念。
再有六束天光先後降臨,依舊未能與顧濯相遇,但終究是短暫地攔下了他的步伐。
白瀛洲要的就是這片刻的時間。
未央宮內燈火驟滅。
天光旋即生變,以顧濯為中心向外,變幻出七種顏色。
赤橙黃綠青藍紫。
一道彩虹將顧濯籠罩在內。
磅礴至極的力量隨之而現,與璀璨華光完美無瑕地融為一體,畫地為牢,成樊籠。
樊籠之外,仿若深淵,皆盡黑暗。
未央宮外的畫面不再得見。
顧濯的目光穿過身前的虹光,望向白瀛洲的眼睛,有些意外。
這般道法造詣,已然不輸當年他——玄都決戰的當年。
無論淵岱如何傾囊相授,在短短數年時間中,白瀛洲能將道法修至如此境地,無愧其名。
僅止於此。
顧濯眼神淡然如前。
一步,他朝著籠罩住身軀的彩虹踏去。
相遇瞬間,那片染了霜色的青衫衣袂遽然燃燒起來,火光分外絢麗。
衣袂被焚燒殆盡,顧濯踏出虹光,破開樊籠。
夜色如潮水般拍打而來,帶著深徹神魂最深處的恐怖寒意,要將他捲入無底深淵。
他突然生出熟悉感覺,回憶起那個被留在禪宗經書上的故事,想起那位曾經承載過佛祖禪念的武帝,於是他得以知曉這門神通的名字。
——桐宮。
虹光為道法所凝,夜色又如何?
今生來世之淵。
淵中寒意是何物?
死亡。
唯佛法能有此舉。
道佛相通,白瀛洲在這場戰鬥中展現出來的高妙境界,以絕世二字相稱已不切實。
這是真正的空前絕後。
顧濯感受著陣陣襲來的寒意,隱隱出現在遠方的那一縷幽光,知曉那象徵著所謂的來世。
晨昏鍾看似近在咫尺,實有天涯之遠。
是像桐宮裡的那位武帝轉身回到宮殿中,等待殿外熊熊燃燒著的大火熄滅,還是無懼前行?
顧濯身前唯有此二路可行。
白皇帝的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
「何以破之?」
顧濯沒有回答這句話。
言勝於行。
面對這世間或許再也不會有的神妙之法,他的選擇過分簡單。
並指,為劍。
劍鋒筆直的刺入今生與來世之淵。
擦的一聲輕響。
伴隨著顧濯的手指在夜色中不可阻擋地下劃,看似渾然一體的深淵竟是被硬生生地撕裂出一道口子!
這道裂口不斷擴大,再擴大,有微弱光芒從中如水般流淌而來。
那是人間的燈火。
就在這時,顧濯念頭已動。
他的神魂離體而去,比燈火照出影子還要更快,來到白瀛洲的身前。
白瀛洲早有預感。
面對直指自身眉心的劍指,他覆手為掌帶起無限光明,向顧濯鎮壓而去。
顧濯視若無睹。
抽刀斷水無疑是人世間中的極高妙境界,以劍斬光卻還要更勝一籌,與傳說無異。
故而當光明如流水般被劍鋒一分為二之時,就連白瀛洲也禁不住皺起了眉頭,眼中流露出再清楚不過的詫異色。
「這劍已然不輸王祭。」
「我本來就沒輸過給他,那次是讓的,你應該知道。」
顧濯淡然說道,劍指逆流而上,輕而易舉地觸及白瀛洲眉心。
喀!
一聲脆響中,白瀛洲的身軀陡然生出無數細小的裂縫,瀕臨破碎。
如此沉重的劇烈痛楚,未讓他的表情發生任何變化,因為他的神魂已經來到顧濯的身軀之前。
以神魂現世的白瀛洲不再是蒼老的。
他的身上沒有半點君王的氣息,衣衫上找不出繁複的圖案,黑髮亦沒有被束縛在莊嚴的冠冕中,身無兩物,與清風相伴,如若謫仙。
故而他的掌心不曾升起肅殺光明。
風平浪靜。
無聲無息。
再是自然不過。
這一掌與天地同力。
顧濯挑起眉頭。
那是意外帶來的真正詫異,是對方居然在這生死之間破境了。
何故?
他轉身回望後方,望向與白瀛洲的背影,於是明白。
久在樊籠中,復得返自然。
桐宮被破,劍鋒已至,在此生死到來的時刻,白瀛洲終於踏出那兩百年來夢寐以求的一步。
一步,即是登仙。
同為登仙境,孰勝孰負?
……
……
深淵帶來的夜色早已盡數消散。
未央宮外晨光正亮。
神魂離體的白瀛洲眼神依舊堅定,決然毅然,無半點遲疑之色。
哪怕掌落後的結果是同歸於盡。
就像不久前說過的那樣,除卻登仙外,這就是他如今活著的最大意思。
死有何懼?
在這場必敗無疑的生死之戰中有此結局,足矣。
白瀛洲眼神愈發明亮。
然後。
鐘聲響起。
那是歸家的信號。
神魂何以為家?
……
……
時光的偉力隨鐘聲而降臨未央宮。
白瀛洲為光陰所困。
與顧濯僅差些許的那一掌,以肉眼難以分辨的速度開始後退,變得越來越遠。
「是什麼時候?」他的聲音響起,帶著掩之不住的憾意。
顧濯說道:「你該知道的。」
白瀛洲聞言沉默片刻後,回想起那落在眉心上的劍指,於是明白。
兩人相隔晨昏鍾碎片相望。
兩點之間直線最短。
晨昏鍾就在這道線上。
當如深淵般的夜色被撕開的瞬間,勝負已分,只是他遲遲不不覺而已。
顧濯與白瀛洲的神魂同歸去。
後者低下頭,望向已經蔓延至手掌的裂紋,知曉死亡將至。
他帶著憾意說道:「如果天道印和山河盤還在。」
顧濯平靜說道:「且慢和三生塔是真的在。」
白瀛洲沉默了會兒,說道:「如果我能更早一步破境?」
顧濯搖頭說道:「那生死就不會以此方式分出,你還是敗,無非過程漫長。」
白瀛洲看著他的眼睛,問道:「難道我必敗無疑?」
「是的,但這不是一件值得難過的事情。」
顧濯理所當然說道:「古往今來,從未有人能以一人之力敗我。」
白瀛洲笑了笑,笑容並無不快,說道:「難怪淵岱當年不敢現身玄都,一切都是有道理的。」
說完這句話,他的道體瞬間淪為齏粉,隨風消逝。
當最後一縷塵埃也被吹走後,那個如若謫仙般的青年身影再次出現在未央宮中,似有幻無,也許下一刻就要與那具肉體一同離去。
他望向重歸於好的晨昏鍾,問道:「所以你要歸去了嗎?」
顧濯沉默許久,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
白瀛洲眼中儘是不解,認真問道:「那你要做什麼呢?」
顧濯轉身望向殿外天地,見晨光如昨,最後說道:「我準備帶領這個世界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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