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登仙事
第362章 登仙事
白瀛洲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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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色看似是平靜,眼眸深處實則有萬千思緒仿若流星划過,以這句話進行著推斷。
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直到未央宮外夜色散盡,為熾烈陽光所籠罩時,一道情緒複雜地嘆息聲緩緩響起。
「原來還是那一回事。」
白瀛洲望向白帝山的方向,沉默片刻後,說道:「天地如逆旅。」
顧濯說道:「故而你我若是想要從中離開,最先要做的那件事就是結帳。」
白瀛洲說道:「淵岱之所以未能超脫,還淪落到那個境地中,是因為他不願結這筆帳,甚至還想要逃帳,因為那筆帳上寫著的是他的命。」
「事實便是如此。」顧濯平靜說道:「晨昏鍾和天庭都是淵岱用來賴帳的手段。」
白瀛洲問道:「既然晨昏鍾可做此用處,何以成為他無法超脫的原因?」
顧濯提醒說道:「也許你可以先去想一想天庭。」
白瀛洲想著這句話,想著淵岱所行之事,若有所思,思而再有所得。
這其中存在著的是一個樸素的道理。
近萬年前,淵岱來到了一家名為人間的客棧中,在此吃好喝好睡得更好,隨後數百年恍如一日而過。
在這漫長時光中,他理所當然地忘記自己只是一位租客,於某天生出離開的心思並且付諸於行,卻被店家告知需要結帳,於是他不得不在這惘然錯愕中做出抉擇。
是轉身往後走當作無事發生,還是往前?
淵岱的決定聰明也愚蠢。
先退,再前。
在第一次前進帶來的後退中,他給予了後世的天道宗一個看似無限美好的虛假設想——天庭。
當然,這所謂天庭不過是他為自己而留的後手。
然而正是因為這萬全之策,致使他在第二次超脫的過程中被天道發現。
可一不可再,故而這方天地給予他與死亡無關的唯一選擇,便是這萬年來每一位登仙后試圖離開人間的修行者所遇到的死亡。
事實上,淵岱就是一個守門人。
一念及此,白瀛洲不禁覺得這其中的真相著實荒謬滑稽,真真引人發笑。
「天庭是淵岱為求脫離那種境地的手段,晨昏鐘的用處又是什麼?」
「撒謊。」
顧濯平靜說道:「一個給予天道的謊言。」
白皇帝懂了,說道:「那個謊言是告訴這方天地,持鍾人從未來到過這人世間,對嗎?」
未曾來過,自是一身清淨,談何因果?
無因果,自當超脫。
顧濯想著這些話,再次沉默。
白瀛洲看著他,繼續說道:「這是一個沒有第二次的謊言,故而當年玄都之上淵岱才會不擇一切手段讓鐘聲戛然而止,讓你去死。」
以鐘聲登仙而去者不是淵岱,那受其苦果者就只能是淵岱。
誰讓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事情就是這麼的簡單。
從未真正複雜過。
「歸根結底,還是那筆帳太重了。」
白瀛洲感慨萬千說道:「莫說淵岱不願,古往今來,又有誰人願意結這筆帳呢?」
顧濯想了想,說道:「其實還是有人願意的。」
白瀛洲聞言而回憶許久,眼中忽然亮起,問道:「易水的第四代祖師?」
「嗯。」
顧濯說道:「唯有此人願舍衣裳,還贈一身境界於這方天地,但求看世外一眼。」
白瀛洲讚嘆道:「無愧劍修。」
然後他話鋒驟轉,笑意盡斂,說出了那句話。
「可這不是你想要走的路。」
易水第四代祖師除卻一劍別無外物,無所求故而有大自由。
唯有這樣的人,才會為求望天外一眼,連付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嗯。」
顧濯沒有無趣到否認,說道:「我還沒有活到膩味,又怎捨得去死?」
白瀛洲說道:「所以晨昏鍾是你唯一的選擇。」
……
……
若要超脫,死亡將會是必須要付出的那個代價,因為超脫者所擁有的一切都來自這方天地,無論境界還是生命,離去時自當還個乾乾淨淨。
然而人死後萬事休,縱是超脫又有何意義可言?
這真是一件無趣到極點的事情。
像易水第四代祖師這般別無牽掛的人,萬年也難一遇。
在這漫長至萬年的時光中,當然有過不甘於付出死亡作為代價的大修行者,他們試圖以各種手段去繞過天道,行登仙之事。
遺憾的是,所有這些了不起的人在踏出成功的那一步時都見到了淵岱,於是只能去死。
如今淵岱已然身死道消。
該當如何?
登仙事。
……
……
「自當下思量,客觀而言。」
顧濯說道:「晨昏鐘的確是我最好的選擇。」
白瀛洲笑了起來,看著他說道:「那我便更沒有答應你的道理了。」
顧濯並不遺憾。
早在步入未央宮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答案必然出現,所言所行不過盡人事而已。
若是能用言語把問題解決,何必困於生死中?
白瀛洲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不為時光顛倒而改變。
「這人間,對我來說已無意義。」
他說道:「登仙,是最後的意思所在。」
顧濯望向白瀛洲。
這位君主鬚髮都已蒼白,雙眼依舊明亮若晨星,不見半點衰老的意味。
就像是一輪正在從群山那邊緩緩升起的朝陽,欲要照徹人間萬物。
誰也無法動搖這樣的人做出的決定。
誰能讓這輪朝陽成為落日?
不過死亡二字。
「而且……」
白瀛洲的視線落在顧濯身上,說道:「你我之間終究還是缺了這麼一戰。」
顧濯沉默不語。
事到如今,再說些不戰也行這樣的話,未免來得太不尊重。
「請。」
白瀛洲說道。
顧濯輕輕點頭,說道:「請。」
談判徹底結束了,剩下的只有生與死。
這場綿延將近兩百年的戰爭,即將在今天告終,再也沒有下一次可言,因為兩人都已為此生出無數厭倦,不願再繼續下去。
……
……
「淵岱為求讓我下定決心殺你,任我閱盡道門萬卷書,自古至今。」
白瀛洲淡然說道,言語中自有驕傲,不屑隱瞞。
伴隨著話音的出現,顧濯的目光落在晨昏鐘的碎片上。
相遇瞬間,有神妙光芒陡然綻放,卻未有半分溢散在未央宮內,而是盡數呈現於殿外的天地中。
人間四時光景於此刻顯於殿外。
春風與夏日,秋葉及冬雪。
似有鐘聲即將響起。
顧濯眼神平靜。
那襲青衫卻已無風飄起,有霜色纏上衣角。
他開始往前,朝晨昏鐘的碎片走去。
與此同時,顧濯的身影出現在燈火長明的未央宮外,白瀛洲亦然如此。
那些身影都在朝著對方前進,以各種方式交錯在一起。
是穿過胸膛的飛劍,是震碎心竅的拳頭,是數之不盡的萬千道法……所有的這些身影都是真實的,是顧濯和白瀛洲以晨昏鍾為戰場所呈現出來的種種真實。
「你有幾成勝算?」
白皇帝的聲音突然響起。
顧濯未停步,視線穿過那以道韻為光的古鐘碎片,說道:「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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