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最後的路
第361章 最後的路
「還鍾。」
白皇帝的聲音是隨和的:「接下來又該是什麼呢?」
顧濯平靜說道:「沒有接下來,一切就此結束。」
白皇帝緩緩挑眉,看著他說道:「百年恩怨,幾番生死,就此罷了?」
顧濯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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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安靜後,他繼續說道:「這是最好的也是最合理的選擇。」
白皇帝聽得很清楚,這句話是認真的。
蒼老的皇帝沒有回答,側目望去。
明明清晨,未央宮外卻是夜色正濃。
殿外未見雨落,有雪紛飛。
光陰似是在此間倒轉。
後世史書無論是誰人來寫,終歸繞不開二人姓名,要從那些相關記載的字裡行間的縫隙中尋覓出他們的性情,再去倒推每一個帶來重大影響的決定是怎樣做出來的,相關的書籍想來要堆積如山……事實上,當顧濯伴隨著晨昏鐘聲的再次響起步入世人眼中後,朝廷的官員們便對他有過極深刻的研究,以百年前的道主作為對比。
那些文字通過宰相為橋樑進入白皇帝的耳中,為他描繪出顧濯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然而縱是如此,此刻的他依舊為此而詫異。
從當年玄都之上的生死之戰,再到去年荒原近乎十死無生的圍殺,血海深仇這四個字完全可以放在兩人之間,無半點謬誤。
如果說見面不動手是氣度,和談又該作何解釋?
「是因為她嗎?」白皇帝問道。
顧濯知道話里的那個她指的是誰,搖頭說道:「你知道的,她向來不愛管這種事,這是我自己的決定。」
白皇帝笑了笑,笑容很是感慨,說道:「也是,畢竟她是連這天下都不願理會的人。」
當年大秦最初定下的儲君不是誰,就是白南明,最終卻被她贈予那位本該閒散一生的親弟弟。
「謝了。」
「我明白了。」
顧濯明白這是拒絕的意思,聲音里不可避免地帶著些許憾意,以及抹不去的疲倦。
談判已經破裂,就在寥寥數語中,但兩人並未隨著話音的落下而開戰,因為有些事情需要被釐清,得出一個完全的真實。
白皇帝收起笑容,視線落在流轉著神妙道韻的晨昏鍾碎片上,說道:「淵岱的存在是一件完全沒有意義的事情,而他卻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偏要與世長存。」
顧濯想著那一束自穹蒼而落的白光,如何能不懂?
「像你我這樣站在人世間最高處的修行者,倘若存在一種與修行本身相關的責任,我認為那份責任的具體所在就是殺死淵岱。」
白皇帝淡然說道:「我當然希望看到你的死去,但淵岱的死比你活下來更重要。」
任誰聽來,都會覺得這個理由來得太過荒唐。
這世間哪有這種莫名其妙的責任?
顧濯卻是理解。
換做是他,他會做出和白皇帝相同的選擇。
淵岱本該明白的,奈何這位天道宗祖師終究是活得太久了。
時光是人世間最鋒利的那把劍,無物不能斬,所謂的責任又怎能成為例外?
如此看來,淵岱死得不冤。
「你是如何取信他的?」
顧濯開口詢問。
白皇帝似笑非笑說道:「你是我的仇人,而他想你死,世間還有多少這般純粹的利害關係?」
顧濯想了想,發現這句話的確有理,說道:「但他看錯了你。」
白皇帝微微一笑,說道:「這其實不能怪淵岱。」
顧濯問道:「另有許諾?」
「天庭。」
白皇帝的語氣帶著淡淡的戲謔:「在那座破道觀里,淵岱和我完整地闡述了這個設想。」
顧濯接過話頭,說道:「客觀而言,這的確可以讓大秦走向千秋萬世。」
白皇帝說道:「事若成,天上人間就此二分。」
顧濯說道:「這是祖師的原話。」
「不錯。」
白皇帝站起身,望向未央宮外,如君臨天下。
偌大人間盡在其眼中。
「可我為什麼要讓人間二分呢?」
說這句話的時候,白皇帝的聲音里沒有任何情緒,如同陳述。
「人間正道是滄桑,無滄海成桑田的勇氣,依靠著妥協與交易而來的千秋萬代又有什麼意義?」
顧濯沉默不語。
白皇帝的目光落在他的眼中,說道:「不僅沒有意義,更沒有意思。」
千秋萬代,萬世一君如何能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答案早已在話中。
這場談話從開始的那一刻起,白瀛洲就沒有以朕自稱過,而是用的我字。
那麼。
對一個以瀛洲二字為名的人來說,淵岱給出的誘惑就是人世間最大的無趣所在,是一個千年萬年見青天不得出的囚籠。
淵岱對此一無所知,仍以為白瀛洲是未央宮之變時的那個他,卻不知支撐著他的那個理由早已隨著晨昏鐘聲消逝而遠去。
落得一個身死道消的下場再是理所應當不過。
顧濯說道:「如今人間,唯有殺一殺我才算是有意思?」
白瀛洲嗯了一聲。
顧濯沉默片刻,忍不住笑了起來,自嘲說道:「這意思真沒意思。」
「而且這是私仇。」
白瀛洲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總該要給那些因我而死的人一個交代。」
顧濯不再多言,問出最關鍵的那個問題。
「那你有幾分把握殺我?」
……
……
白瀛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緩聲說道:「淵岱舍了肉身,神魂與萬物相合,長居荒原萬萬年取代天道,故而被荒人稱之為上蒼,然而你卻在百年前就踏出了這一步,甚至在那短暫時間中比淵岱還要走得更遠,令他忌憚到生出殺心。」
顧濯靜靜看著他,不置可否。
白瀛洲說道:「當年玄都之上晨昏鍾先後兩次響起,戛然而止於第三聲的途中,因為當鐘聲第三次真正響起時,不再只是天光倒轉。」
顧濯提醒說道:「在未央宮事變的那天,我為救你的姐姐,曾讓鐘聲綿延不絕。」
白瀛洲搖頭說道:「何必在這時候再如此虛偽,你我都知道那不是同一回事。」
顧濯有些遺憾,嘆道:「原來我在撒謊上沒什麼天賦可言嗎?」
「過往年間,我一直在思考晨昏鍾第三次真正響起,人間將會如何。」
白瀛洲的視線落在那些碎片上,說道:「然而直到如今,那個答案才是堪堪出現在我的眼中,我想從你這裡得到答案。」
顧濯笑了起來,說道:「雖然到了這個時候,似乎沒有什麼不能說的,但除非你猜對了……」
話沒能說完。
白瀛洲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問道:「這是超脫的路,對否?」
顧濯沉默很長一段時間後,站起身來。
「是的。」
他嘆息著給出了答案:「這是離開人間世的道路之一,這也是淵岱未能超脫的原因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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