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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送終,還鍾

  第360章 送終,還鍾

  聲音飄過淅瀝春雨,落入皇后的耳中,讓她面無表情。

  她仿若石雕般注視著自己的女兒,看了很長時間,突然笑了起來。

  這個笑容不是嘲弄的,而是蒼白的也是血紅的,給人的感覺有種濃郁的刺鼻味道。

  林挽衣心想那是什麼味道呢?

  「理由?」

  

  皇后輕聲說著,站起身來:「是為你的父親復仇,又或者這是你唯一能為自己找到的有意義的選擇?」

  林挽衣平靜說道:「這是我想做的事情。」

  皇后問道:「哪怕愚蠢?」

  林挽衣搖頭,說道:「愚蠢不是這樣定義的。」

  皇后嘲弄說道:「該怎麼定義?」

  林挽衣自顧自說道:「更何況這有什麼愚蠢的呢?」

  皇后說道:「難道弒母是一件能讓你高興的事情?」

  林挽衣沉默片刻,望向她的眼睛,認真說道:「這和愚蠢聰明高興沮喪和一切情緒以及利益都沒有關係,我只認為這是我該做的事情,這是最應該由我來做的事情。」

  皇后想要說些什麼。

  林挽衣卻不給她機會,語氣淡漠陳述道:「因為這是家事。」

  皇后笑了,笑得極其大聲。

  漫天雨絲似是因此而驟然紛飛,敲響片片舊瓦,其聲如若千針落地,刺耳至極。

  林挽衣理都不理。

  且慢出現在她手中。

  劍鋒之上,鏽跡盡去。

  清亮如水的劍鋒,真實倒映出昏暗的天空,春雨未能亂。

  「這很好笑嗎?」她問道,帶著深深的疑惑與不解:「到底什麼事情才能讓你不發笑呢?」

  皇后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林挽衣看著她,一字一句問道:「有嗎?」

  皇后沉默不語。

  林挽衣說道:「你真的該死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終於無法掩飾自己的難過,本以為不存在的那些悲傷。

  聲與風逝,劍光倏然而起。

  沒有那一聲且慢的道出,冷宮的光陰依舊在流逝,只不過變得極慢。

  於是皇后有所作為。

  在那道劍光將她的世界塗抹成蒼白再潑開血水前,她的一身境界盡數展開,真元隨之而動。


  得道境是通往羽化前的最後一道門檻,在世俗中已是近乎神聖般的存在。

  早在多年以前,皇后便已踏入這個境界。

  然而囿於層層宮闕重圍,無人知曉她的真實實力究竟如何——那年冬至的未央宮之變中,她固然沒有置身於事外,但未曾過多的展現實力。

  再後來上屆夏祭時,敗在以神魂橫跨數千里而至的道主手下……誰也不會因此而對她有半點的苛責。

  這個謎團終於在今天被揭開。

  皇后長裙飄舞。

  她整個人飛到半空中。

  無數顆雨珠被初春的寒風裹挾在其中,朝著那一襲白裙涌去。

  剎那之間,整座皇城多出無數道肉眼可見的清晰痕跡。

  皆為風過所留。

  以皇后為絕對的中心,一個約莫十餘里的風雨漩渦而現。

  這不是道場。

  這種強大與道場已然無區別,足以撼動天地。

  皇后距離破開那道高不可攀的門檻,或許也只有一步之遙。

  林挽衣是毫無疑問的天縱之資。

  但她太過年輕,修行卻偏生與時間二字保留著直接關係,數十年光陰堆積之下,她毫無疑問與自己的母親有著雲泥之別的境界差距。

  事實上,她至今仍未破境到歸一,還是承意中人。

  以如此微薄的境界,行此決斷,殊為不智。

  當少女推開宮門的那一刻,皇后便已看出這個事實,故而她才會有愚蠢二字。

  林挽衣於漫天風雨中煢煢孑立。

  皇后沒有說話。

  她不去看自己的母親,低眉,看劍。

  面對這道仿佛隨時都能把自己吞噬乾淨的力量,她的應對十分簡單。

  那就是不做改變。

  劍光依舊向前,來到皇后的三丈外,刺入那道如若護城河般繚繞白裙的風雨洪流中。

  只是瞬間,且慢頹勢已生。

  這體現在不斷消逝的劍光上。

  仿佛水落石出。

  皇后靜靜地看著自己唯一的血脈。

  洪流依舊,未見衰減。

  她毫無保留地在這場戰鬥中展現出自己的強大,即將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

  「我怎麼就生了你這一個白痴女兒呢?」

  皇后的聲音帶著憾意:「當你開始指望依靠旁人的那一刻,你便已對自己撒起了謊,一個終將被戳破的愚蠢謊言。」

  言語間,風雨洪流更加劇烈。

  再過數個呼吸後,林挽衣就會迎來粉身碎骨的下場。

  ……

  ……

  未央宮中。

  「你是怎麼想的?」

  顧濯的聲音,讓白皇帝睜開雙眼。

  他問道:「這是需要在乎的事情嗎?」

  ……

  ……

  「母親,你錯了。」

  林挽衣說道:「我從未指望過顧濯。」

  皇后看著自己的女兒,嘆息說道:「連他都無法依靠,那你還有什麼手段呢?」

  林挽衣平靜說道:「劍。」

  在說這句話的同時,她的臉頰被如刀的春風劃出一道細小的傷口,鮮血從中滲出。

  「就憑這把劍?」

  皇后的眼神變得極為憐憫:「且慢之所以了不起,是因為它在王祭的手中,與你何干?」

  「你又錯了。」

  林挽衣說道:「我沒說過我只有一把劍。」

  聲音落處,後方的天空多出無數流星。

  不,那不是星辰。

  而是劍!

  無數飛劍遠赴萬里而來,劍鳴聲響徹天地。

  鉛雲忽生千萬絲縷,天光從中而落,零碎灑落人間。

  有人下意識抬頭望向窮見,雙眼瞬間溢出淚水,方知雲上亦有劍行。

  人世間的一切飛劍於今日盡數應召而來。

  皇城前,官員們在震驚詫異中不安,驚呼聲交錯響起。

  「那場雨怎麼又來了嗎?」

  不知道為什麼,宰相卻沉默著,眼中找不出半點的訝異之色。

  數日之前,林挽衣曾經登門拜訪過他。

  ……

  ……

  「為什麼……」

  皇后緊蹙著眉頭。

  她的眼神里都是不解,凝望著被無數劍光切割開來的風雨洪流,聲音微沙說道:「為什麼你知曉這座劍陣,為什麼你能用這座劍陣,為什麼劍就這樣來了?」

  她有太多的困惑,因為這是她從未設想過的畫面,是一件毫無道理的事情。


  林挽衣很累。

  疲憊如潮水般淹沒少女。

  「母親,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皇后沉默片刻後,怒揮衣袖,呵斥道:「我該明白什麼?!」

  林挽衣仗著劍,撐著身體不倒下去,說道:「這世上,真的有很多人願意看到你的死去。」

  皇后面無表情說道:「只要你的位置站得足夠高,就不會少了希望你死的人。」

  冷靜不過片刻,她的五官驟然扭曲起來,帶著強烈的怒火。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她厲聲喝道:「你在殺死你這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

  片刻安靜。

  林挽衣艱難地抬起頭,看著皇后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可是,我的親人不都是因你而死嗎?」

  皇后愣住了。

  那年冬天,她機關算盡逼迫林家站隊,最終帶去那場滅門之禍。

  她從未覺得自己做錯過,復仇理所應當是神聖的,正確的。

  「我不想死。」

  皇后低聲嘶吼著,聲音像是自深淵而來,帶著痛苦和憤怒:「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就可以羽化了啊!」

  林挽衣看著自己的母親,認真說道:「但我想你死啊,要不然我為什麼要在今天來到這裡?」

  「我不想你成就羽化,我不想再苦苦煎熬上數十年天光再來殺你,我想到你活在這世上就深感痛苦,我想不到任何一個原諒你的理由。」

  她對皇后說道:「母親,你該死了。」

  伴隨著最後那個了字的落下,無數劍光從皇后的身體綻放開來。

  早在世人目睹劍光之時,這座劍陣便已完成了最終一擊。

  這一劍徹底撕碎了皇后的境界與生機。

  羽化之下,無人能活。

  皇后與劍光一併消逝而亡。

  林挽衣在原地沉默。

  半晌後,她失去一切的力氣,倒在了雨中。

  重臨人間的春雨混雜著淚水沖洗著她的面孔,她竭盡一切力氣睜開雙眼,心想這樣挺好的。

  父親已經等你很久了。

  在黃泉。

  而我很快就來了。

  想著這些事情,林挽衣試圖握住且慢,讓這劍去到那人手中。

  就在此時,一個身影出現在她身旁。


  「這次該是我來救你了。」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楚珺撐開油紙傘,半跪在林挽衣身旁,以三生塔壓制劍陣帶來的沉重傷勢,不假思索反問道:「上次未央宮之變的時候你為什麼和我站在一起?」

  林挽衣無言以對。

  是啊。

  這是不需要思考的問題。

  楚珺低著頭,以道法替她愈傷,默默想著你要是就此死去……師父會很難過的。

  ……

  ……

  未央宮。

  白皇帝不再去看冷宮,望向顧濯。

  顧濯放下茶杯,視線卻是落在晨昏鐘的碎片上。

  他想了想,誠摯問道:「方便把鍾還給我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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