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未央
第359章 未央
白皇帝靜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皇后的唇角敲著,笑容里的挑釁不加掩飾。
「試圖激怒朕的意義是什麼?」
白皇帝的語氣很淡,如水般無味道。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皇后似乎覺得沒了意思,笑容里多了些厭煩,言辭卻變得更為直接。
「我從未見過你這般落魄的模樣,便想著你大概是要死在顧濯手中了,與其在臨死前失態,毀了大秦的顏面,倒不如在此刻憤怒。」
她溫柔說道:「這裡雖是冷宮,但也留著一面鏡子,可以讓你把自己看清楚。」
一道嘆息聲響起。
白皇帝搖頭,問道:「你很希望死在朕手中?」
皇后聽著那個死字,聽不出該有的殺意,說道:「我不介意死在你手中,我當然更希望活著,要不又怎會問你是否要託孤呢?」
白皇帝平靜說道:「繼續。」
皇后莞爾一笑,神情是漫不經心,隨意說道:「白浪行太稚嫩,無論手段還是境界都遠遠不行,坐在皇位上與稚童又有什麼區別呢?到那時候,朝廷必然是要亂的,換做過往時候亂也就亂了,境況再糟糕也可以憑靠軍隊鎮壓,但如今還行嗎?」
白皇帝沒有說話。
冷宮不是道獄,皇后未曾與世隔絕。
以她讓盈虛也為之而側目的修行天賦及自身境界,如何能感知不到那場致使荒原改天換地的巨變?
不需要接觸邊境送來的卷宗,憑藉過往二十餘年處理政務養成的直覺,她便能斷定大秦在北地將要遭受遠超過往的沉重壓力。
在這種情形下,秦國必須要有一位強大的君主站出來,否則必有亂局生出,而這甚至極有可能讓千年大秦於一朝崩塌。
這些話不必付諸於口,相對而坐的兩人心知肚明。
「你是明君。」
皇后看著白皇帝的眼睛,緩聲說道:「你是挽大廈之將傾讓大秦步入第二個千年的明君,過往百年間你始終站在明君這兩個字的範疇里,如今你行將……殯天,理所當然要考慮一下後事,不是麼?」
白皇帝淡然說道:「你的確是最合適的選擇。」
「要不然呢?」
皇后的笑容更深刻了,不知道是嘲弄還是別的什麼,說道:「你唯一需要擔心的是,白浪行要是被我玩死該如何是好?但這並非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不是麼?」
白皇帝也不生氣,眼神溫和地看著她,說道:「倘若你真能做成呢?」
皇后說道:「何必讓我直言?」
看似什麼都沒說,事實上都已經說了。
無非就是改朝換代。
白皇帝站起身,往冷宮外走去。
皇后看著他的背影,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走到一半的時候,白皇帝停了下來,說道:「朕會給你一個機會。」
皇后嘆道:「你真的老了。」
白皇帝說道:「朕很期待。」
皇后說道:「希望其實是這人世間最無趣的兩個字。」
白皇帝依然平靜,就此結束了這場談話。
皇后目送丈夫的離開後,行至淒冷天光下,沐浴著未能感受到春意的寒風。
她的心神越發冷硬,就像是沉在池塘最深處的那顆石頭,沒有任何一絲柔軟的地方。
但她依舊不明白白皇帝想要做什麼,何以表現出這樣的態度。
幸運的是,這一切對她來說都不再重要了。
她這樣想著。
……
……
時間不斷流逝,神都在喧鬧聲中告別寒冬,迎來枝頭萌生的第一縷春意。
白馬湖上飄著沒來得及融化的薄冰,與船身相遇時片片碎開,發出的聲音意外的悅耳。
顧濯躺在那艘船上,如若睡在天空里。
與所有人想像中的都不同,這些天他沒有去做什麼準備,只是隨意地走走停停。
一日三餐,偶爾夜宵。
在該吃飯的時候認真地吃飯,午後若是放晴便去飲茶閒坐看棋,陰雲綿延就提前把燈點亮去抄書……這種蒼老的生活被他活出了詩意。
待到天空漆黑後,他會坐在小泥爐前,與戴著斗笠歸來的林挽衣飲酒。
話可以多,酒不宜醉。
直至某天冬盡,有春雨隨風潛入夜,林挽衣才是微醺。
雨如絲落,燈火也似濕了。
兩人相對而坐,長談到夜色盡頭,說了很多的話。
這大概是他們最長的一次聊天。
晨光破曉時,林挽衣起身去沐浴更衣。
少女為自己換上最為好看的衣裳。
那是一襲繡著暗金的鮮紅長裙,瑰麗至極。
然後,兩人啟程。
自白馬湖踏上舊時染盡血水的那條長街,在柔和的春風雨中慢悠悠地往前走著,更像是兩位不遠千里而來的旅客,沒有誰注意到他們的存在。
遺憾的是,平靜如世事那般終不可久。
雨中天地泛著朦朧的青色,令那把緩緩行來的黑傘,變得無比醒目。
滿朝百官在沉默中讓開道路。
宰相大人痛苦地看著這一幕畫面,幾次想要從站出來,最終還是只能放棄。
穿過漫長幽黑如淵的城門洞,巍峨宮殿如山般撞入眼中,壯觀依舊。
……
……
未央宮是整個人間的權力最中心所在。
與之相提並論者唯有百年前的玄都。
雨水流淌在古老的檐瓦上,磨洗出源自於歲月的悠遠味道,石階仿佛還殘存著那年冬至日的痕跡,可能是因為隱約飄在鼻端的腥味?
林挽衣望向顧濯,說道:「我就到這裡了。」
顧濯問道:「好。」
林挽衣笑了笑,笑容很是溫柔,說道:「我會回來的。」
「這句話不吉利。」
顧濯搖搖頭,說道:「我當聽不見。」
林挽衣有些意外,問道:「這也可以嗎?」
顧濯說道:「當然。」
林挽衣很喜歡話里的味道,認真說道:「再見。」
話音落下,她往前走了數步,忽又覺得不夠。
於是。
少女陡然轉過身,帶著裙袂在風中飄起,眼中笑意明媚。
仿若雨中花。
「待會見。」
……
……
當顧濯步入未央宮那一刻,燈火驟然通明。
昏暗不復存在,白皇帝孤身端坐皇位上,單手撐頜。
他依舊沒有收拾面容,蒼白的須隨意地散亂著,帶來的卻不是狼狽,而是強大。
晨昏鐘的碎片飄散在空曠的殿內,依循著一種難以辨清的複雜軌跡轉動著,久看之下,哪怕是步入羽化境的修行者也會為此而心神生亂。
顧濯簡單看了看,眼神沒有流露出什麼情緒。
他從不知何處搬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與白皇帝相隔十餘丈。
這場決定今後人間的見面的最初一幕,即是如此潦草。
「先等等?」
白皇帝開口詢問。
顧濯輕輕點頭,說道:「來杯茶?」
一個茶盤憑空出現。
白皇帝親自為他泡了壺茶。
顧濯拈起茶杯至鼻端,如若輕嗅海棠,笑著說道:「很不錯。」
白皇帝說道:「手熟爾。」
這些年來,他坐在景海不是釣魚就是泡茶,如何能不通此道?
顧濯嘗了口清茶後,開始等待。
白皇帝亦然如此。
未央宮外,夜色莫名歸來,正濃。
……
……
人間晨光盛。
林挽衣撐著那把油紙傘,步入冷宮。
在這淒清世界裡,她成為唯一的顏色,愈濃,愈烈。
那座宮殿出現在她眼中。
伴隨著門軸轉動的吱呀聲響,那個人也來了。
皇后似乎有些意外。
這主要體現在眼神里。
她沒有站起來,因為身前放著一張琴,指按弦上。
風吹雨落,帶來陣陣寒意。
「你來做什麼?」
皇后的聲音帶著淺淺的笑意,像極了她唇角的痕跡。
林挽衣合起那把傘。
春雨微濕髮絲,為她的眼神添上一抹明亮。
就像是荷花上的那顆雨珠。
她向皇后行了一禮,標準到無可挑剔,聲音平靜而認真。
「母親,我來殺你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