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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見青山不喜,見江水而怒

  第350章 見青山不喜,見江水而怒

  天道茫茫,天意渺渺。

  自人類踏上修行之路那一天起,有過無數修行者自詡上感天意,其中不乏羽化中人,比如曾經的觀主。

  然而直至今日為止,未有世人真正見到過天意的降臨。

  無論百年前玄都之上的那場天誅,還是如今荒原上這場驟然而至的狂風暴雨,比之世人認知當中的降臨,都更像是天地間的一種自然反應。

  萬物盡皆自然事。

  人在天地中,亦萬物一屬,如何能改?

  這是最簡單的道理。

  

  趙啟如此想著。

  他看著眼中都是輕蔑意的裴今歌,沒有為此而感到任何憤怒,只是心生敬意,再生悲涼。

  暴雨沖刷著他的臉頰,帶來更深的寒意,來自於天道的無聲靜默。

  縱是羽化又如何,非魔主這般人,怎配其給予反應?

  無言是最大的輕蔑。

  在趙啟的視線中,裴今歌手中刀光逆流而上,斬斷雨珠,碎去風簾,為夜色籠罩的天地帶來截然不同的蒼冷光芒。

  蘊藏在濃黑鉛雲里的雷暴不再如蛇,仿若烈日,明亮至極。

  就在刀光即將沒入雲層的前一刻,如若置泄水於平地,各自南北東西流。

  咔。

  一聲輕響,旋即無數聲響。

  就像是全天下的銅鏡在這一刻迎來破碎。

  以顧濯為中心,雲層之下的世界被裴今歌的刀鋒斬出無數道空間裂縫,其中流淌著令人心悸的幽黑。

  趙啟為之而錯愕。

  他在無意識中搖了搖頭,不假思索地否定這個選擇。

  一切都有盡頭。

  風雨如此,刀光如此,空間裂縫亦如此。

  沒有什麼是永垂不朽的。

  為求這片刻光陰得以仿似靜水,不惜付出沉重代價,冒著被他殺死的風險,值得嗎?

  趙啟不會去問這樣的問題。

  修行,為的不就是在這種時刻擁有選擇的自由嗎?

  無論愚蠢與否。

  更何況這片刻寧靜,極有可能為魔主與白皇帝這場生死之戰,帶來意想不到的局外變化。

  思緒都在剎那間。

  就在趙啟準備把視線挪動至魔主身上時,天地忽生驟變。


  雲層之下。

  數之不盡的空間裂縫竟在……竟然在飛升!

  不是修行意義上的飛升,而是字面意思的飛升!

  無數道流淌出至深幽黑的裂縫,在裴今歌刀光的托舉之下,與雲層相撞!

  如山傾般的轟隆聲響徹荒原的大地,那應該是來自於上蒼的憤怒,然而這所有的聲音卻在下一個呼吸中戛然而止,再無半點聲息。

  人們只見天空忽明忽暗。

  雲的邊緣被鍍上最為熾烈的光,空間的裂縫成為無底的深淵。

  漫天雲氣連帶著燦爛到極點的雷火,如同奔涌的江河突然間遇到斷崖,飛身而入,再無聲息。

  趙啟霍然回頭望去。

  苦風寒雨中,裴今歌仰著頭,張開雙手,如與天地相擁。

  天上地下。

  古往今來。

  難再有此壯闊肆意之舉。

  直至這一刻,趙啟終於認同顧濯不久前說過的那句話。

  他對裴今歌無聲說道:「你的確比我更了不起,我會衷心祝福你活下來。」

  ……

  ……

  撲通一聲,陳遲翻轉過來,艱難地睜開雙眼。

  一張談不上英俊的臉出現在他的視野里,看似親切的笑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給人的感覺卻來得更安心。

  丹藥與清水一併在他體內化開,為乾裂的經脈做修補,但疼痛依舊存在,甚至更為切實。

  他試圖坐起身來,卻為自己帶來更痛的痛苦,於是放棄。

  「我要去清淨觀。」

  陳遲聲音嘶啞說道。

  求知想也不想,說道:「好。」

  陳遲愣住了,問道:「不問為什麼嗎?」

  「這個啊……」

  求知一臉誠實說道:「如果你要去的不是清淨觀,是迤城,那你現在已經死掉了。」

  接著,他聳著肩膀補了句話:「要是你淪落成這樣子,還能把我騙過去,我心甘情願。」

  陳遲聞言而大笑出聲。

  傷口因此被扯動,帶來痛楚,卻讓他更為快哉。

  想來,這就是痛快的意思。

  求知不懂,只覺得莫名其妙。

  他再給陳遲背在身後,拾起那把與主人同樣淪落到黯然無光的飛劍,朝著清淨觀走去。


  「這裡離清淨觀還有多長的路程?」

  「兩個時辰吧。」

  「半個時辰能到嗎?」

  「你瘋了吧?」

  「原來你覺得我是正常人?」

  「……也有道理,但半個時辰是真不行,我又沒瘋。」

  「顧濯要死了。」

  「那我試試。」

  ……

  ……

  慈航寺中,老住持凝視著無垢僧的眼睛,聲音緩緩說道:「這些天裡,你一直住在寺中的藏經閣里,為求讓你得以心安,我下令讓所有人離開,且在你離開前望上哪怕一眼都不准去看。」

  不知道為什麼,小和尚忽然沒了聲音。

  老住持認真說道:「武帝被囚死於桐宮之事,在某本佛經上有著明確而詳盡的記載,你必然翻閱過那本佛經,那就沒道理不清楚武帝因何而死。」

  無垢僧還是不說話。

  「你所言之執念,我雖不理解但尊重,然而這不是尊重的問題,而是成敗所在。」

  老住持看著他,深深地嘆息了一聲,說道:「你若堅持,這個選擇將會讓你的犧牲失去意義。」

  無垢僧沉默了會兒,說道:「沒別的辦法嗎?」

  老住持說道:「當然沒有。」

  話音方落,他突然間發現有些不妥,眉頭皺的極緊。

  很快,這一切都有了答案。

  「對不起……可能會讓您比較失望。」

  無垢僧摸了摸腦袋,帶著歉意尷尬地笑了笑,說道:「那幾天其實我一直在睡覺,就沒有翻過書。」

  老住持怔住了。

  小和尚更不好意思了,神情連忙嚴肅,認真說道:「我覺得這事兒也不能怪我,你想,那幾天的天氣這麼好,每天都是大太陽就算了,偏偏風還吹個不停,眼睛一閉一睜就是一天過去了。」

  老住持徹底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春日正好,對此可以高眠?

  生死在前,憑何酣睡無憂?

  這是何等荒唐的事情啊?

  「所以……」

  無垢僧神情誠摯說道:「你要說的事情,我不是騙你,而是真的不懂。」

  老住持說道:「你要堅持自己的選擇?」

  無垢僧坦然說道:「就當我是無知者無畏吧。」


  說完這句話後,他借佛祖遺蛻升起的通天佛光,視線跨越數千里,降臨在楚珺與謝應憐的身上。

  無形的火焰開始燃燒,將天命垂釣留下的那兩根線焚燒殆盡,煙消雲散。

  這不是結束。

  小和尚斂去笑容,目光來到白帝山上。

  他凝視著白皇帝的後背,問出了那句話。

  「你怎麼能這樣做呢?」

  ……

  ……

  「我為什麼不能這樣做呢?」

  魏青詞面不改色,看也不看南宗一眼,漠然說道:「至於我是不是劍修,這隻取決於我的手中劍,而不是你的看法。」

  南宗只覺得此言荒謬至極。

  他沒有再說任何話,因為言語在這人世間從來不如劍鋒。

  江上風浪驟平。

  魏青詞冷聲喝道:「易水弟子何在?!」

  話音落後片刻,劍鋒出鞘之聲接連響起。

  一位位易水長老和弟子在沉默中,站在南宗前進的道路前,以劍鋒相迎。

  易水貴為人間千年劍道魁首,門中自是強者無數。

  縱使羽化中人,面對王祭離去後的易水依舊需要給予敬意,不敢輕犯。

  況且此刻南宗並未羽化。

  無論怎麼想,只要他步入那些劍光籠罩的範疇中,結果就是死。

  別無可能。

  林挽衣看著未有任何遲疑的南宗,看著易水之上劍光紛飛,鮮血四濺散開,面露惘然之色。

  她不明白南宗為何要作此選擇,連萍水相逢都稱不上,便要不惜生死?

  「為什麼?」

  林挽衣認真問道。

  這句話很虛弱,因為她離死亡已近,無太多距離。

  按道理來說,身在易水劍光圍攻中的南宗,不該聽到這聲音。

  但他卻偏偏聽到了,且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

  「劍不平則鳴?這是俠客的習慣,我只是一位劍修,沒有行俠仗義的習慣。」

  「我為什麼要幫你?」

  「當然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

  「而是我見這易水不嫵媚,青山也醜陋!」

  「自當出劍!」

  南宗怒聲喝道,劍鋒橫掃而過,連斬一十七劍。


  與此同時,他的身上飆射出七道血線,易水劍光後發而至。

  就在其餘劍光即將落下,讓南宗葬身于濤濤江河之下時……忽然一切都靜了下來。

  時光,凝滯於此刻。

  無論是滔滔江水中還未來得及被衝散的鮮血,又或是那本該轉瞬即逝的道道劍光,乃至於魏青詞還未來得及驟變的眼神。

  下一刻,以林挽衣為中心。

  易水兩岸,方圓數十里有靈眾生,都聽到了那久違地兩個字。

  ——且慢。

  與當年那一聲仿若戲腔般從容愜意的且慢不同,今天這聲且慢有些干涉,有些痛苦,有些難受,但沒有任何一絲的遲疑。

  它來自林挽衣。

  來自她手中且慢。

  ……

  ……

  白帝山與荒原遙隔萬里,各自南北。

  此刻卻無太多區別,都在死寂中。

  遙遠它方正在響起的雷鳴,為白瀛洲和顧濯所見所知所曉,卻不曾讓他們說任何一句話。

  無論是裴今歌舍了境界,斬出那斷絕上蒼的刀光。

  還是無垢僧執意而行,偏要去當那個無知的愚人。

  或是易水外南宗的決定,林挽衣成為且慢的劍主。

  這一切都不足以讓兩人多看一眼。

  在這神魂構建出來的世界中。

  唯有顧濯與白瀛洲。

  「鐘聲就要停了。」

  後者看著前者,忽然問道:「白遠,這一次你要死了嗎?」

  顧濯沉默很長一段時間後,望向白瀛洲,神情感慨說道:「真是令人陌生的一個名字。」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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