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大自由
第349章 大自由
對這世上絕大多數人來說,活著並非難事。
然而如何活著,或者說如何才能活著得痛快,這卻是人世間萬萬人都難做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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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皇帝亦是此中人。
是的,今生至此的他鮮有活得真正痛快的時刻。
正是因為不得痛快,這些年來的他才會怠於政事,將一切事交與旁人,靜坐景海畔數十年來如一日,讓林挽衣的母親一步一步成為皇后,為他演上一出聊以解悶的戲。
那個讓無數人魂牽夢縈的至高無上的位置,從未是他的夢寐以求。
這些話他從未與旁人說過。
無論是白南明,還是別的任何人。
長坐未央宮百餘年,世人將他視作為煌煌大日,不敢直視一眼,所思盡皆猜測。所有人都斷定他一心一意要成為那位萬古未有與神明無異的君主,要讓大秦永遠地延續下去,要讓這個人間再也不會迎來第二個王朝。這些推測有著數之不盡的證據支撐,那是喚作為證聖的名號,是大秦的如日中天,是未央宮之變中他親口說過的那些話,讓天上歸天上,人間歸朕……
這些都是真的,是白皇帝想要做的,因為他是大秦的皇帝陛下。
但卻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整個世界或許只有白南明猜得到,但她不愛說話,而他自從那年答應成為皇帝後,就再也沒有去想過這些,始終專心做自己該做的。
如今身在冷宮的皇后曾經隱約有所感知。
故而上屆夏祭過後發生在深宮的那場談話,她才會對白皇帝極盡譏諷,不憚於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這對姐弟間的關係,讓這段始於血緣的關係蒙上人世間最為骯髒的顏色。
白瀛洲不在乎那句話。
他與白南明之間有親情,有尊重,有嚮往,有欽佩,有亂世中血濃於水的相依為命,但百餘年來從未有過哪怕一絲的愛情。
瀛洲二字,指的是古老道藏中記載著的一座海外仙山,遠塵世,離凡俗。
他的父親為他留下這個名字,其中意思不言而喻,便是希望他這一生可以幸福順遂,不必捲入洶湧大勢中,然而他最終卻走上了一條截然相反的道路。
事情是怎麼變成這般模樣的呢?
沒有耗費太長時間,白皇帝便已在鐘聲中,回憶起來。
那是因為白南明不願坐在皇位上。
聖人南面而聽天下,向明而治。
大秦的皇位本該是白南明的。
這是如今的不為人知之事。
伴隨著晨昏鐘聲的響起,無數老舊回憶上的灰塵被抹去,綻放出應有的光芒。
夜風吹拂著白皇帝的花白長發,他的眼神卻更為明亮。
歲月可以帶來真實的蒼老,洗盡百年曆歷往事,但也會令人回憶起最初的自己。
白皇帝望向晨昏鍾。
在他的眼睛裡,找不出任何恐懼的意味,甚至連謹慎與遲疑都不存在,只有如飲美酒般的寧靜幸福。
他真正想要的東西很簡單。
——大自由。
……
……
白皇帝拾階而上。
晨昏鍾就在山崖盡頭。
自萬里之外荒原處而來的顧濯意志,靜靜地看著白瀛洲,如若俯瞰皇帝前來虔誠祭拜的仙人。
他沉默著,沒有因為白皇帝說的那句話,眼中流露出來的複雜情緒而有半點唏噓感慨。
事實不會因為言語而改變。
顧濯落指。
指落時,晨昏鍾動。
滿山鐘鳴卻在這瞬間消失無蹤。
這種驟然到來的寂靜,讓這方天地生出極為強烈的撕裂感覺。
夜空與大地正在漸行漸遠,回到開天闢地之初,之前。
為鐘聲所造化而成,白帝山上在不同時間的不同面孔開始在湮滅中歸一。
那道直抵穹蒼的光柱開始動搖。
無數宛如星屑般的事物從中不斷落下,在半途劇烈燃燒起火,爆發出燦若朝霞的光芒。
在漫天花火中,白皇帝行至崖上。
夜色都已被光明驅散,他仿若去到雲深不知處,周遭唯有無盡的蒼白。
時間與空間似乎都已失去意義。
然而這依舊無法挽留白皇帝的腳步。
或許片刻,或許很久。
他來到晨昏鍾前,目光得以落在鐘身上,沉默不語。
古老的道紋上流轉著無色的光澤,仿佛在默然敘說著大道的真意、萬物的緣起,天地的來與去向。
長時間的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白皇帝收回視線。
他對顧濯說道:「當年了不起的果然是你。」
說完這句話,他伸出手,以掌心與晨昏鐘相印。
相逢瞬間,這方天地的寂靜剎那破碎。
白帝山開始崩塌。
轟隆巨響中,天瓊峰上湖水激盪,無數山崖相繼斷裂,墳墓碎裂暴露棺槨及白骨於星光之下。
那座耗費難以計數人力物力的大陣迎來碎裂,明暗交錯。
整個世界像是從這一刻起步入毀滅。
唯獨白皇帝與晨昏鍾所在之處,始終完好。
這不過是假象。
非羽化境所無法目睹,山崖在這數個呼吸的時間中,迎來成千上萬次的重組。
其中唯有白皇帝和晨昏鐘不變。
兩道同樣偉大的不同神魂,正在以此為戰場,進行著一場肉眼無法看見的正面廝殺。
……
……
荒原上。
高台陡然再降十餘丈,顧濯的眼神愈發黯淡。
如若瓷器般的裂縫,於無聲中浮現在他的臉頰上,不見鮮血緩緩滲出,有種詭異的真實意味。
這是神魂正在遭受重創帶來的跡象。
到此無法掩飾的境況中,可見顧濯當下何等艱難。
狂風暴雨未肯休,藏身在密雲中的雷電越來越張狂,上蒼的無形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等待晨昏鍾為白皇帝所毀的那一刻。
就像顧濯最初判斷的那樣。
今夜是無生之境。
在這前代羽化幾近死盡的太平人間,又有誰能改變這個死局呢?
……
……
楚珺和謝應憐在不知情中赴死。
余笙讓天道宗歷代祖師去死。
林挽衣握著且慢正在去死。
無垢僧識海中的那一縷佛祖禪念即將復甦,為他帶來死亡;倘若死亡就是怒海,那陳遲早已投身其中,狂奔不休。
荒原最深處,自群山桃源而出的荒人們,看著數倍於自己的同族,確定把想要做的事情堅持下去,結果必然是死亡。
所有與顧濯有關的人和事和物,都在今夜迎來自己的命運洪流,被其裹入其中不得自由,直面生死。
死亡似乎是今夜的全部結局。
天命如此。
直到,有人在恍惚間回想起一句話。
或者說是四個字。
向死而生。
……
……
易水中有聲音帶著害怕,在顫抖中響起。
「掌門……您這是在做什麼?」
說話的人是易水的一位長老,他的神情茫然至極,眼裡都是驚顫。
魏青詞聞言怔了怔,以劍意感知四方。
易水已失滔滔,飄散的劍光已經去到江面上,山門大陣被斬成一件殘破的長袍,又像是散了棉絮的被褥,再難遮風擋雨。
他心生惘然,然後眼神變得更為堅定,因為這已沒有回頭路。
在這沉默當中,更多的人來到江心島上。
無論姓氏與出身,每一位長老和弟子都在看著魏青詞,往其中寄予自惶恐而來的希望,希望魏青詞讓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只是一場噩夢。
魏青詞仍舊置之不理。
他堅信這是唯一正確選擇。
直到一道鋒利而驕傲的聲音響起。
「你是劍修?」
南宗渡江而來,隔著滿地落花,冷聲喝道:「以此破入羽化之境,就你也配是劍修?!」
……
……
慈航寺中。
老住持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在他渾濁雙眼裡看到的是無垢僧的笑容。
這是一個十分年輕的笑容。
有青澀,有遲疑,有些不好意思,然後有些意氣風發,還有……最重要的堅定。
「可我本來不就是要死的嗎?」
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笑著說道:「我死得乾淨一些,讓佛祖不用背負殺人兇手的名頭,心安理得應該更好吧?」
老住持低垂雙眼,宣了一聲佛號。
「呃,其實我這人真的有些不學無術。」
無垢僧一臉真摯說道:「您這時候宣佛號,我真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如果你是覺得我騙你的話……我是覺得這不算是騙。」
小和尚看著沉默的老住持,有些尷尬,很是無奈說道:「好吧,我在這件事上的確是有私心,您就稍微體諒一下吧,我這輩子就沒贏過一次楚珺。」
「反正都要死了,臨死之前讓她欠我一個天大的人情,這輩子都還不上的大人情,那可太幸福了,我可以笑到九泉之下。」
「所以……」
「這事兒,我真沒有辦法拒絕。」
「哪怕是死。」
無垢僧聳了聳肩,在得意至極的笑容中做出自己的決定。
……
……
陳遲真元枯竭,經脈如同被太陽暴曬十年的龜裂大地,再難完好。
飛劍如若斷了線的風箏,朝著地面墮去,而他已經無力嘆息,只來得及在心中惋惜兩句。
果然還是不行嗎?
就到這裡了。
陳遲閉上雙眼,與飛劍撲通倒地,濺起些許塵埃。
「你這是要去哪兒?」
一個人來到他的身前,小心翼翼問道。
陳遲無力睜眼,那人只能給他灌水,餵上一顆丹藥。
在與死亡無區別的疲憊里,他聽到那人語氣豐富地進行自我介紹。
「噢,忘了告訴你,我是求知。」
「沒錯,就是那位前無憂山精銳殺手,青霄月唯一的徒弟,巡天司未能成功上位的那位假司主,嗯,以及道主唯一心腹。」
……
……
雨水狂暴地下著,在荒原的大地上敲打出沉悶的聲音,與雷鳴混雜在一體。
飛舟帶來的大火仍未熄滅,還在燃燒著,讓畫面如夢似幻。
裴今歌睜開雙眼。
在拔刀之前,她偏過頭看了一眼趙啟,極盡輕蔑。
接著。
刀光出鞘,如逆流瀑布,直斬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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