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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晨昏鍾碎

  第351章 晨昏鍾碎

  「道主的本名是白遠?!」

  林淺水睜大雙眼,聲音顫抖不已,難以置信地看著余笙的側臉。

  她在這瞬間生出一種強烈的無力荒謬感覺,不知從何而來的徹骨寒意籠罩身體,而最終這所有的感受都化作為譏諷的笑容。

  她說道:「原來這百年上下,成千上萬人的生生死死,到最後其實都是你們一家人的事情?」

  這是一個有力量的推斷。

  舉世皆知,白姓從未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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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秦帝室姓氏為白。

  以此為源頭,上溯大秦立國三千餘年,那些在史書上留下赫赫威名的白家中人,都來自同一個白家。

  道主理應也是如此。

  林淺水在這片刻安靜里,識海中已經浮現出一個完整的故事脈絡。

  而那個故事已經真實發生過。

  有位父母雙亡的少年,無人問津地生活在繁華餘光的角落裡,他本準備在孤獨與平靜中度過這一生,奈何身在帝室而遭人迫害,最終流落天涯。

  後來的他為自己起了一個新的名號,端坐層雲之上,卻沒有去奪回那些理應屬於他的事物,而是選擇毀滅。

  這也許就是當年一切事情的真相!

  然而,余笙沒有點頭。

  「不是……但也能算是。」她頓了頓,說道:「畢竟他是我的丈夫。」

  林淺水愣住了,下意識問道:「什麼意思?」

  余笙神情淡然說道:「當年我也曾像現在的你這般設想過他。」

  「然後呢?」林淺水的語氣很急切。

  「不是。」

  余笙輕聲說道:「這就是他的回答,那時候的他一臉莫名其妙地反問我,說這天底下只有你們一家人才准姓白嗎?」

  林淺水不知該如何言語。

  余笙回憶著當時畫面,眼裡流露出些許懷念,說道:「我告訴他不是,他聽到後心情不錯,便和我解釋說自己為什么姓白。」

  林淺水問道:「這是他給自己起的名字?」

  余笙用鼻音嗯了聲。

  「白是一窮二白也是白紙的意思,遠……是因為他有一個回不去的家鄉。」

  她平靜說道:「這就是白遠二字的全部意思所在。」

  有些話余笙沒有說,因為不足也不必與人言。


  那是當時的顧濯和她排資論輩,爭執到底該是姐弟還是兄妹的事宜,又再刻意避開彼此姓名探討這是否會被認為是亂倫,最終那少年在裝模作樣的嘆息聲中,感慨以後不需要為兒女姓氏爭吵的小小得意。

  她本以為這些事情都已被自己忘記,沒想到多年後的今天再次回憶起來,仍舊是栩栩如生,仿佛就在眼前。

  林淺水看著她,認真問道:「如果事情就是這麼簡單,那為什麼後來人間再無白遠二字?」

  無論史書,還是道藏。

  世人只知有道主,而不知白遠,諱莫如深。

  余笙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

  ……

  天地元氣瞬息萬變,如若風暴籠罩下的深海,有萬重巨浪升起又落下。

  在那個以晨昏鍾作為交集點,並非真實的神魂世界中,顧濯與白皇帝靜靜對視著。

  兩人的眼神並不漠然,聲音如水般平淡,展開了這場談話。

  「其實朕最開始頗為意外,想不明白以你這糟糕至極的性情,這世上居然有這麼多人願意為你舍了性命,後來倒是漸漸能理解了。」

  「很無聊的一句話。」

  「你與這世界相遇尚淺,留給旁人的記憶便都是最好的,是年少對故鄉依依不捨回頭後望時所見的那一束月光,是午後春睡醒恰好落在眼皮上的暖陽,是心頭血,是求不得。」

  「這句話還要更無聊。」

  「對你而言,這世上有什麼是不無聊的呢?」

  「活著。」

  「很抱歉,唯有這兩個字朕無法答應你。」

  「何必說如此虛偽話?」

  「只要能殺死你,只要能讓你道心有絲毫的動搖,虛偽和真誠都是無所謂的事情,否則朕又怎會直呼你過去的名字?」

  「這句話總算是有些意思了。」

  顧濯客觀陳述道:「終於不無趣。」

  白皇帝說道:「是嗎?」

  顧濯沒有回答,動念。

  鐘聲驟起。

  如若吹皺一池春水,這個由神魂構建出的蒼白世界,迎來劇烈的動盪。

  白皇帝動念。

  現實世界中的他再往前一步,掌心更為深刻地印在晨昏鐘身上,為這件道門至寶帶來肉眼可見的千萬道裂痕,形似未央宮之變時的天道印。

  顧濯的身影頓時虛幻,如若泡影。


  高下立分。

  境界相差太遠,哪怕有晨昏鍾這等仙器做倚仗,終究還是只能不敵。

  況且白皇帝從來不是一人戰。

  顧濯的神魂更為虛渺。

  十餘道明亮的光芒突然綻放開來,自他暗生裂紋的軀殼中。

  白皇帝咳嗽了一聲,他的臉上多出十餘道淺淺的皺紋,被看不見的風吹得愈發深刻。

  那都是歲月流逝的痕跡。

  就在這時候,忽有金光不知從何而來,降臨此間。

  顧濯微微挑眉。

  那是佛光。

  無垢僧的聲音來到他的耳中。

  「別說廢話,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更不要勸我,我不是為了你。」

  白皇帝看著佛光下的顧濯,忍不住笑了起來,問道:「那你又是為什麼?」

  無垢僧對此給出十分明確的回答。

  「為的是你無視我。」

  小和尚認真說道:「這是關於尊重的問題。」

  ……

  ……

  在這生死時刻,在這人間未來即將迎來分水嶺的重要時刻,這突如其來的尊重二字未免顯得有些荒唐,與當下的場合有著太多的不相符。

  白皇帝卻沒有這樣去想,更沒有發笑。

  他只是平靜無情地闡述了一個事實。

  「那你也一起去死吧。」

  話音落時,佛光倏然幻滅。

  身在慈航寺中的無垢僧七竅流血,佛軀如若荒山野寺中的佛像布滿裂縫,鮮血從中不斷流淌而出。

  不過是轉眼的時間,他的僧袍便已被血水浸沒成最深的紅。

  老住持早已沉默不語。

  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把這一切看得再是清楚不過。

  該說的話都已說過,事情依舊不如他所願地發展著,還能怎麼辦呢?

  也許佛祖從未想過要重臨人世?

  否則事情何以是今夜這般模樣?

  一道嘆息聲響起。

  老住持轉身,不願再看,要離去。

  便在他遠去數十步,身影即將融入如墨夜色時,佛光無端大盛。

  通天,徹地。

  整座慈航寺如若陷入萬盞燈火中!

  老住持在愕然中回首望去,只見那件染血的僧袍正獵獵作響。


  小和尚沐浴金光,緩緩飄起。

  一道氣息自他體內而出,如潮水般蔓延至這方天地的每一個角落裡,無所不至,無孔不入。

  這是唯有慈航寺山門大陣才能做到的事情。

  山門大陣自佛祖而來。

  這正是佛祖留下的那一縷禪念!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

  那道自慈航寺而來的佛光,帶著人世間至深的暖意。

  顧濯與白皇帝對視。

  他毫不猶豫,伸出手,於萬丈佛光中握住一把虛劍。

  一劍破空而去。

  直指白皇帝胸膛。

  這裡是神魂的世界,萬事萬物在變幻無端的同時卻又簡單至極。

  擦!

  白皇帝的胸膛多出一個傷口。

  殷紅至極的血珠從中滴落。

  這是開戰以來,他第一次受傷。

  然而他的眼神卻無半點負傷應有的憤怒之意。

  相反,那雙眼眸中流露出莫名的喜悅,甚至是心滿意足。

  就在下一刻,真實世界中的白皇帝再往前。

  一聲悲鳴。

  晨昏鍾在不堪重負中開始崩碎。

  從白皇帝的掌心印落的位置開始,如若山巒崩解般,銘刻在鐘身上的古老花紋成為虛無縹緲的事物。

  就像雪崩,沿著先前便已存在的那些裂紋,晨昏鐘的崩壞來得越來越快。

  到了這個時候,方有雷鳴般的巨響出現在天地之間。

  隨著最後萬物陡然靜啞,晨昏鍾化作數千塊碎片,於白皇帝身前懸而不墜。

  鍾碎瞬間,活在這世間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來自遙遠他方的鐘鳴,帶著黃昏時分獨有的遲暮味道,敘說著最後的離別。

  道門中人更是無論境界高低皆生心悸。

  白皇帝靜靜看著這一幕。

  那個以神魂構建的世界已經隨著晨昏鐘的破滅而破滅。

  這似乎是一次毋庸置疑的勝利。

  直到一篷如雨般的血花盛開在白皇帝的胸口。

  他的身形開始搖晃,在神魂世界中浮現的皺紋,無可挽回般呈現在現實世界的他的臉頰上,讓他瞬息之間蒼老數十歲。

  但他終究沒有跌倒在地。

  白皇帝閉上雙眼,負手而立,開始等待。

  等待天道宗祖師與自己的晚輩分出未完的勝負。

  一念及此,他的嘴角便泛起譏諷至極的笑容。

  「弟子偏要欺師滅祖,而祖師恰好又恨不得每一位弟子都去死,真有意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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