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再見且慢
第338章 再見且慢
「有件事情我不明白。」
「嗯?」
「就算你有萬法全通之境,可你憑什麼懂得這三家劍道的真意,並且推演至融會貫通可以授予她人的程度?」
「還有別的要問嗎?」
「連我都覺得了不起的劍道,當初在滄州殺司主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拿出來用呢?」
裴今歌問得格外認真。
顧濯答得也誠實:「首先,那時候的我手中僅有且慢一把劍,其次,我有其他不輸於此乃至更勝一籌的手段,自然是用什麼順手便用什麼,最後,你真的沒看出這裡面的問題嗎?」
裴今歌微怔,下意識望向易水江上,然後說道:「這劍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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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顧濯坦然說道:「王祭是我朋友,他活著的時候,我怎能不要臉到去窺探易水的劍道真意?」
裴今歌以為自己聽懂了,神情複雜說道:「所以沒有你朋友的挽劍池和朝天劍闕都被你光顧過嗎?」
「可能這個質問十分俗氣。」
顧濯看著她,認真問道:「原來我在你眼裡竟是這般人嗎?」
裴今歌誠懇說道:「道主在我眼中自然不會做這般偷雞摸狗的事情,但現在的你是顧濯,我這輩子為數不多的朋友。」
還是那句話里的道理——憧憬和敬畏都是來自於距離,當這其中的距離被抹去後,又有什麼想法是不能有的呢?
不等顧濯開口,她便已再次開口,看似輕描淡寫誠摯陳述道:「但我是完全相信您的,既然您是這麼說的,必然就是不存在這樣的事情。」
話里聽不出來半個錯字。
有的都是從心。
顧濯很無語。
思慮片刻過後,他還是決定給出明確的解釋。
「在我還不是道主的那些年裡,與朝天劍闕和挽劍池的人有過不少次切磋,見得多了,便也懂了。」
「再後來我成為道主後,遇到著實煩心的事情時,便是以此解悶。」
裴今歌聞言微怔,不解問道:「以此解悶里的此字指的是什麼?」
顧濯耐心說道:「對過往見過的那些劍訣佛經,陣法和神通追根溯源,嘗試用道法將其復現出來……」
話音戛然而止。
裴今歌眼神很是複雜,聲音微啞說道:「這也行嗎?」
「只要你的道法造詣足夠高,這其實算不上是一件難事。」
顧濯回憶著那些年,感慨說道:「真正艱難的是,你如何才能將這些截然不同的東西用一種理論統合起來,而非只是無意義地復現出來。」
裴今歌沉默不語,設想著話中所描述的道法理論,只覺得這若是得以成功,那人間千萬年來的門戶之別還有意義嗎?
千般法術,萬種神通,皆能為一。
這該如何形容?
無非道起玄都四字而已。
一念及此,裴今歌眼眸忽而微亮。
她想著先前顧濯話中的不盡惋惜意,說道:「但是你沒能成功?」
「成功了。」
顧濯的語氣很平靜:「然而這一切並沒有什麼意義。」
裴今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沒有意義嗎?」
顧濯望向易水,看著再起的第二場劍爭,重複說道:「就是沒有意義,還是先前說過的那個原因,在未央宮之變這樣的時刻,在生死之爭的剎那之間,真正值得動用的手段永遠來自於你的修行根本。」
裴今歌明白這個道理,清楚她所言之天道劍即便成真最多也不過與道滅道生平齊,但她依舊不贊同他的看法。
她認真說道:「人生的確有無數場戰鬥,但不見得每一戰都是生死之戰,那你所創造出來的這個理論就是有意義的。」
顧濯說道:「道理當然是這個道理。」
「問題是……」
他笑著嘆了口氣,帶著憾意說道:「這所謂的萬法全通之境,無論再如何玄妙,終究是一片開不出新花的土壤。」
話至此處,裴今歌終於明白了。
比之先前說的那些話,這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時間是一條永遠向前奔涌的河流,沒有什麼是永垂不朽的,人類若想要長久下去,唯一的選擇就是前進。
道主所創造的萬法全通源論,看似極了不起,事實上也極了不起,然而這些了不起都是基於旁人的了不起,是以他人之成就化作自身之成就。
這世間九成九的修行者窮盡一生都無法步入羽化之境,當然可以滿足於此,不思進取。
然而道主這等存在理應要為後人尋找新的道路,甚至是開闢出新的一方天地,那這所謂的萬法全通就是沒有意義的東西。
如若後人對此法心生依賴,繼而懶惰成性,最終把那些傳承數萬年的宗派理念都棄之敝履,這便是遺禍萬年事。
「你是對的。」
裴今歌有些遺憾,很是惋惜。
只是當她看到站在易水前的林挽衣,看到少女再次以她所言的天道劍迎來勝利後,心情突然間好轉許多,說道:「無論如何,總歸不是無用功,有可以留下來的東西。」
顧濯說道:「所以都是真話。」
話中所指是昨天夜裡,他說不走上現在這一趟,很有可能要後悔的事情。
裴今歌微微一怔,說道:「我何時懷疑過你騙我了。」
顧濯也意外,問道:「那你當時為何沉默?」
「你想要當時的我說什麼?」
「難道那是的你是無話可說?」
「嗯。」
「但沉默在很多時候就是輕蔑。」
「我有什麼可輕蔑的……難道你是覺得我認定你在找藉口,為的是多看一眼林挽衣?」
裴今歌的聲音聽似平靜,落入耳中卻都是幽幽。
換做過去,顧濯聽到這句話後,定然不會再做多想,但因為近些天來兩人的朝夕相處,他平靜地堅持著自己的態度,不作任何改變。
「你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十分合理的猜測。」他說道。
裴今歌格外地理直氣壯,找不出半點尷尬的意味,淡然說道:「換做我是你,我也會對林挽衣這樣的姑娘心生憐惜,繼而心生擔憂,過來看上這一眼,所以哪怕你就像你說的那樣想,你也不必為此而感到任何的羞愧,人之常情而已。」
顧濯沉默片刻後,忽然說道:「果然,當官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尤其是對你。」
裴今歌蹙眉,問道:「什麼意思?」
顧濯說道:「換做是從前的你,必然說不出這樣的話。」
裴今歌不喜歡這句話,沒有再讓話題繼續下去,遙望易水。
在那滔滔江水之上,林挽衣正在和她的第四位對手切磋,越多越多的人從昨夜醒來,站在沿岸的高樓之上注視著這場問劍,但空氣始終是安靜的,人們只覺得自己正在目睹一輪獨屬於劍道的朝陽冉冉升起,眼神無法不為之而熠熠發亮。
與之相對,易水的劍修們神情愈發來得難看,就連那些平日裡地位崇高的長老人物,此時眉眼間的情緒也都是凝重,這和勝負有關係,但更關鍵的還是他們想不出該如何破解這門劍訣。
是的,直到此刻絕大多數人都認為這只是一門劍訣。
以這種認知作為前提去進行推斷,縱使裴今歌所言的『天道劍』僅有雛形,想要進行破解也是無稽之談,唯一的辦法就是憑藉絕對的境界優勢碾壓過去。
問題在於,林挽衣今日前來問劍與恩仇無關,求的甚至不是高下,而是真正的切磋。
不要說是水,任何一個有氣度的宗門,都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以大欺小。
當林挽衣擊敗第四位對手後,她做了個令人出乎意料的選擇。
收劍,然後歸鞘。
萬道風浪中,她仰起頭讓陽光把雙頰照得蒼白,又讓眼帘微垂令所見世界不至於一片熾白,化身成為一位路過易水的遊客。
一位易水長老看到這幕畫面,在心裡長長地鬆了口氣,對她說道:「可否方便移步島上,掌門希望和林姑娘你見上一面。」
既是遊客,哪有理由拒絕?
在兩岸諸多目光中,林挽衣裙袂微飄橫渡易水,踏上那座再無濃霧遮掩的江心島。
山坡上,裴今歌問道:「就看到這裡?」
以魏青詞無趣至極的脾性,她著實想像不出接下來的事情怎樣才能變得有趣起來,那還有什麼必要再看下去呢?
顧濯嗯了一聲。
於是兩人開始下山,走在盛開的桃花林中,讓晨風為那衣襟綴上花香。
在鎮北軍成立前,穿過易水後再往北去不遠,即是荒原地帶。
過往數千年時光中,易水都是抵擋荒人南下的第一道陣線,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這片土地上,其中甚至有過羽化境的絕世強者。
大概是鮮血澆灌的緣故,即便是一年四季嚴寒難休,這裡的土地仍舊是肥沃的。
然而到了今天,這片土地上的風景越來越美麗,再也嗅不到史書里記載過的那些血腥味道——不管怎麼看,這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假如易水再次因為荒人而染血,那應該是怎樣的局面?」
裴今歌低下頭,看著桃花樹與蔥蔥綠草掩埋下的黑色土壤,自言自語說道:「先是鎮北軍無人生還,再是易水覆滅,接著留給荒人的將會是一片坦途。」
顧濯不明白她為何在想這些事。
裴今歌自顧自說道:「如此長驅直下,恐怕荒人抵達陰平郡時,朝廷才能讓援軍抵達,而這段時間裡來不及逃難的平民百姓只能是被困在沿途的每一座城池裡,開始絕望地等待,屆時會有多少座城被屠?」
顧濯還是不解。
裴今歌看了他一眼,說道:「我是在欽佩創下易水的那位前輩,以及思考一個問題。」
顧濯問道:「什麼問題?」
「如果未來真有鎮北軍傾覆的那一天,魏青詞面對南下荒人,到底是退,還是留?」
裴今歌偏過頭,望向那座江心島,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
顧濯沒有接下這個話題。
從宗門的角度出發,他必須承認在事不可為時離開,是正確的選擇。
但他十分確定,倘若面對這種絕境的人是王祭,那麼他大概能聽到一句髒話。
——我她娘的就是個坐輪椅的殘廢,你是想著把我和輪椅一起抬走,還是要我自個兒推輪椅跑?
然後。
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將會留下來,拔劍斬向北方,最終死去。
裴今歌大抵是在遺憾見不到這一幕。
……
……
「你可知我為何要見你?」
「還請前輩明言。」
「你的劍中有易水。」
「……是嗎?」
江心島上,魏青詞看著林挽衣,神情木訥至漠然。
這裡同樣盛開著桃花,無數花瓣掩映之下,外界的視線與從前一般,依舊無法得以落下。
只不過和過去遮天蔽日的濃霧相比起來,現在的畫面無疑來來得更為乾淨,更為明媚,可以舒展心情。
「是他嗎?」
魏青詞的聲音毫無情緒:「傳授你這劍道的人。」
終究是在場最接近羽化的強者,旁人看不出來的事實,在他眼中早已昭然。
林挽衣聽著這話,想著拔劍那一刻如有神臨的跡象,沉默不語。
她相信魏青詞的判斷是事實,但顧濯既然不願意向她開口,那她就沒道理提起他的名字。
魏青詞眼神漠然地看著她,同樣沉默。
就在林挽衣以為對方即將發難之時,聽到了三個字。
「跟我來。」
魏青詞轉過身,帶著少女步入桃花深處,與那座墳墓擦肩而過。
直到林挽衣的眼中出現一把劍。
——且慢。
她的視線在這把形如枯木的絕世之劍上停留許久後,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聲音微寒說道:「我不明白魏掌門您的意思。」
只要是劍修,那就無法不為此而感到心疼,甚至於是憤怒。
魏青詞置若罔聞,無端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去拔劍。」
林挽衣愣住了。
魏青詞面無表情問道:「需要我重複一遍嗎?」
林挽衣眼裡滿是錯愕,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用意,但最終還是踏出了那一步。
她的手以極為緩慢地速度放在劍柄之上,感受著這把古劍的紋理,然後五指開始緊握,繼而拔劍。
劍鋒離開劍鞘時產生的輕微摩擦聲,在一片寂靜的此間來得尤為清晰,聽上去並不悅耳,相反有種讓人心顫的感覺。
直至且慢重見天光。
林挽衣的目光在劍身上停留良久,眼眸為之而生出的驚艷掩之不住。
良久後,她才是不舍地望向魏青詞,問道:「你到底要做什麼?」
魏青詞亦然如此。
然而下一刻,他卻毫無徵兆地笑了,笑聲嘶啞。
一道強烈的寒意瞬間瀰漫開來,籠罩住林挽衣身心神魂。
風也乍起,花落如雨。
只是轉眼間,林挽衣的面色變得極為蒼白。
自笑聲中散發出來的恐怖劍意,哪怕沒有任何針對她的意思,她的道心仍舊為此而生出裂縫,幾近受傷。
「你到底要做什麼?」
林挽衣的聲音在顫抖中流露著虛弱。
話音落下,笑聲驟止。
魏青詞轉過身,尋常面容上仍舊掛著笑意,極冰冷。
他似是感慨說道:「無愧魔主。」
林挽衣想到了一種可能,下意識睜大了眼睛。
「且慢能被你拔出來……」
魏青詞冷漠說道:「唯一的解釋是,你得到了他的允許。」
長時間的安靜。
林挽衣自詫異中醒來,抬頭看著魏青詞,認真問道:「如果且慢不願意被你拔出來,這為什麼不能是你自己的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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