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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道主的劍

  第337章 道主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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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疾而終又不見得是壞事。」

  林挽衣輕聲說道,想著盛夏時節總在忽然之間的暴雨,只覺得人生亦然如此。

  她微笑起來,偏過頭望向坐在旁邊的裴今歌,問道:「前輩方便稍微迴避一下嗎?」

  裴今歌心想我還能說不方便嗎?

  離開之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顧濯。

  聽著遠去的腳步聲,林挽衣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舉箸為顧濯夾菜。

  然後她為自己倒了杯酒,飲盡後,把白皇帝寫在那封信上的話娓娓道來,如若唱著旁人的故事。

  顧濯靜靜聽著,碗裡那塊紅燒肉始終沒動。

  直到故事告一段落後,他才是就著飯吃下了肉,緩慢而認真。

  林挽衣看著他,感慨說道:「我自幼年記事那一天起,便是生活在望京里,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其實都離我很遙遠,陪著我長大的不是他們,要說情深,未免荒謬,悲傷也是無稽之談,我只是忍不住去想我那位母親為什麼會變成現在的模樣,是天意弄人,還是有人假扮天意,又或者這就是她的本性?」

  顧濯為她倒了杯酒。

  些許酒水溢出,滴答,滴答,靜得讓人心悸。

  林挽衣微微笑著,說道:「但我後來發現這些其實都是不重要的,因為不管是從哪種角度出發去思考,只要往最深處去看,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我的母親始終是在依附別人,而非依靠自我。」

  「最開始她相信盈虛道人,後來她認為備受聖眷的林家可靠,等到我父親死後她為滿足心中渴望復仇的需求,前司主就成為了最合適的人選。」

  她的語氣些許嘲弄:「如此兜兜轉轉到最後,不就只有皇帝陛下了嗎?」

  顧濯說道:「於是她成為了皇后。」

  林挽衣說道:「都是別人的恩寵。」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終於不再掩飾唇角的譏諷,但卻更像是自嘲。

  「所以我很後悔在夏祭那天和你說出那兩個字。」

  ——娶我。

  顧濯記得十分清楚。

  林挽衣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道:「我太弱了。」

  顧濯搖頭說道:「是時間太短了。」

  林挽衣說道:「當下就是現實,未來可期是謊言。」

  顧濯說道:「若無未來,怎有如今?」


  林挽衣沉默了會兒,說道:「你是對的,但我們總不能活在未來,我們只能期望未來。」

  「未來的我會是怎樣的?」

  她平靜說道:「連我自己都無法確定,我相信自己在修行上有著最好的天賦,但步入羽化從來不只是天賦的事情,而羽化之前,我有什麼資格和你並肩呢?」

  顧濯想要說些什麼。

  「與你並肩只是舉個例子。」

  林挽衣頓了頓,說道:「我可以為誰而死,但我絕不會為誰而活。」

  顧濯沉默片刻後,說道:「這是對的。」

  林挽衣很喜歡這四個字,唇角泛起一縷笑意,說道:「謝謝。」

  「不客氣。」

  顧濯問道:「還有什麼想不明白的嗎?」

  林挽衣似乎有些累了,又再喝了一杯酒。

  燈火映照著她的臉,那是微醺帶來的淺紅。

  然而她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著,清醒無比,洒然一笑:「當然還有很多,但都已經不重要了,我現在愈發確定一件事情。」

  顧濯有些好奇,問道:「什麼事?」

  林挽衣起身,往外走去,一字一字說道:「你讓我喜歡是一件合乎情理的事情。」

  走到半途的時候,她突然間回憶起一件事,問道:「還記得那年夏祭結束後,你坐在屋檐下和我長編大論探討喜歡嗎?」

  顧濯說道:「記得。」

  「當時你是在糊弄我嗎?」

  「是真心話。」

  「但也是糊弄。」

  「……主要那時候的你就是個小姑娘。」

  「拒絕到底怕壞了我的心情,答應又是不可能的事情,這麼想下來,當時的你也挺為難的。」

  林挽衣想著那天,突然間笑了起來,說道:「雖然知道你很難做,但要是能再來一次,我還是要這麼做。」

  顧濯嘆了口氣。

  也許是因為前一句話的緣故,林挽衣沒有讓談話在此結束,帶著善意留下了一句話。

  「提醒你一件事情,裴前輩很像那時的我。」

  ……

  ……

  裴今歌回來了。

  帳已經結過,那滿桌冷菜當然不會再吃,她與顧濯往酒樓外走去,迎面便是冷風吹。

  哪管春來,北地的夜風依舊是凜冽的,可教人酒醒。


  鎮上燈火稀疏,光線便也昏暗,林挽衣不知消失在何方。

  兩人沒有談論這些,結伴走在夜色下,漫不經心地說著隨意的話,說今天的菜好吃與否,去易水那一趟可還算得上順利,這來回數百里的路走得可累。

  話到後來,他們還是不可避免地談到林挽衣。

  主要是裴今歌心生憐惜,認為今夜過後易水必然震怒,林挽衣在這種時刻上門問劍恐怕不太合適,而顧濯卻覺得這一切來得恰好,所謂痛快,便是要戰個痛快。

  裴今歌很不習慣從顧濯口中聽到這般熱血言語,只覺得不管怎麼想都是你在挖坑,思考要不要走上一趟易水,直到顧濯開口提醒她,以魏青詞那無趣到令人懶得厭惡的性格,再如何也不會讓林挽衣出事。

  從這裡開始,兩人很自然地聊到劍道三宗的三位掌門,發現這三人除卻林挽衣名那位師父即朝天劍闕的掌門外,都是固執到讓人搖頭的性情,於是得出朝天劍闕最合適不想當劍修的劍修。

  「不想當劍修的劍修是什麼劍修?」

  「還能是什麼?自然就是不純粹劍修。」

  「當純粹劍修有什麼好處?」

  「額……或許可以越境而戰?」

  裴今歌冷笑出聲,說道:「那你讓魏青詞帶上且慢,來和我戰上一場。」

  顧濯有些無語,說道:「這能是一回事嗎?」

  裴今歌翻了個白眼,譏諷說道:「而且哪有什麼純粹不純粹的,我拿兩把不同劍放在你面前,你能說得出哪把劍是純粹的嗎?」

  顧濯無奈說道:「我說的是人。」

  裴今歌自知理虧,全然當作聽不見,極為生硬地把話頭放回林挽衣的身上。

  只不過這一次她說的是劍道三宗歸一的設想。

  聽到這句話後,顧濯沉默很長一段時間後,語氣頗為複雜地說了句話。

  「我當年也有過這樣的想法。」

  「嘖。」

  裴今歌似笑非笑說道:「真是天作之合。」

  顧濯忽然說道:「我有件事想做,不做的話,應該是會後悔。」

  裴今歌想也不想,便已同意。

  話止於此,往後的兩人沒有再繼續閒聊下去,對最初定下的路線稍作修改後,披星戴月,與風北上。

  沿途無數景色都在夜色里,靜謐成為天地間的唯一。

  天光越來越暗,時間不斷推移,然後……朝陽照亮天地。

  易水如若鯨魚浮上海面般出現在兩人眼中。


  顧濯於山坡上閉目。

  有風繚繞於他臉龐不散,輕揚髮絲,惹得裴今歌頻頻側目。

  不知道過了多久,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有髮絲憑空斷落。

  裴今歌仿佛看到了一把劍的醒來。

  ……

  ……

  天光已盛,易水前卻一片安靜。

  林挽衣站在岸邊,眺望那座再無濃霧籠罩的江心島,眼神是遺憾。

  自幼年起握劍第一天起,她就聽過易水太上長老的傳說,有過很多的好奇與敬仰,想著總有親眼瞻望的時候,卻沒想到當她來到易水時,舊人已逝。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未央宮之變那天她就在神都,親眼見證過那人世間最了不起的劍鋒。

  在林挽衣身旁站著數位易水劍修,其中地位最高那位中年男子的姓氏是劉,境界已至歸一。

  縱是在易水這等劍道聖地,歸一境的劍修也能占據一席之地,作為迎接林挽衣的人選,稱得上是合適。

  然而當這位劉姓劍修得知林挽衣的來意,聽到問劍二字後,還是犯起了難,只能讓人將消息送至掌門處——魏青詞自從成為易水掌門那天起,不懼疲憊,門中一應事務無論巨細都願親手操持,可謂是盡心盡力。

  沒過太長時間,魏青詞便已給出同意作為答覆,並且派出了具體的人選。

  林挽衣輕聲道謝後,望向前方。

  江上風清。

  一位女子劍修倒持三尺青鋒,正信步踏江而來,面帶笑意。

  林挽衣知道此人是誰,上上屆夏祭中前十的人物,是毋庸置疑的天才。

  只是那屆夏祭恰好遇上謝應憐,而這位謝家貴女又是毫不避諱驕縱的極乖僻古怪脾性,硬生生壓得其餘人盡顯狼狽,以至於後來她敗在顧濯手中,同輩中人無一不慶賀。

  很有意思的是,這女子的姓氏也是劉。

  然而這其實又是一件不值得奇怪的事情,因為這位劉姓女子和那位中年劉姓劍修,有著真實不虛的血緣關係。

  從某種角度來說,劉氏就是一個盤踞於易水內部的世家。

  林挽衣斂去多餘思緒。

  她望向自己的對手,沒有任何寒暄的欲望,負手,往前。

  當她踏上滔滔江水的那一刻,那九把飛劍再次出現在她身旁,看似無端凌亂,實則已然成陣。

  易水兩岸皆盡高樓,這時自然不乏推窗觀戰的修行者,其中認出林挽衣身份的人不在少數,便對這場劍爭有了推算。


  當兩人相距僅有九丈時,林挽衣才是停下腳步。

  劉姓女子神情微異,沒想到她對自己有著如此強烈的自信。

  舉世皆知,易水劍乃是身前劍,以『大道從來劍上取』這七個字作為修行理念,自是與敵人距離越近越占優。

  「請?」

  「請。」

  話音落下瞬間,劉姓女子赫然出劍斬水。

  劍氣在江面上劃出三道細長白線,那是水浪被徑直斬開的痕跡。

  與此同時,她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見,分明是以濺起的浪花遮掩身形,不惜真元損耗以最快的速度靠近林挽衣,將其納入劍鋒之內。

  這是易水最為常見的戰鬥方式,或者說是每一位易水中人刻在骨子裡的戰鬥邏輯。

  林挽衣作為朝天劍闕的高徒,自然明白該如何面對這種境況。

  以飛劍佯攻阻擾對方前進,把距離控制維持在易水劍的劍圍之外,堅持游弋消耗,在時間的流逝中掌控住戰局,等待拔劍發難的機會。

  所有人都是這麼想的。

  故而當林挽衣不為所動地留在原地,拔劍橫於身前為長堤時,帶來了諸多錯愕。

  若是易水劍有這般好攔下來,憑什麼名震天下?

  兩岸高樓的觀戰者,站在江邊的易水劍修,包括那位劉姓女子都是這麼想的。

  然後。

  砰的一聲響。

  一道微渺的火花綻放在兩把劍之間。

  在這轉眼即逝的光芒出現前,林挽衣已經動念。

  九道飛劍在劉姓女子的身上掠過,帶起鮮血,四濺入江流。

  ……

  ……

  山坡上。

  裴今歌望向顧濯,眼神很是複雜,說道:「未免太過以大欺小。」

  顧濯平靜說道:「挽衣境界沒這人高。」

  裴今歌愣了愣,瞪大眼睛看著他,心想你這未免太不要臉了。

  「更何況這又不是我在出劍。」

  顧濯的語氣格外理所當然:「我只是讓她知道有這麼一條路可以走而已。」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江面上的戰鬥仍在繼續。

  十數朵火花先後綻放開來,以林挽衣為中心,那都是劉姓女子以手中劍斬出來的痕跡。

  如此來看,攻守之勢再是明顯不過。

  問題是,看上去正在苦苦堅持的林挽衣卻是毫髮無損,而堅持猛烈攻勢的劉姓女子身上卻是布滿鮮血,與人們看到的畫面有著截然不同的反差。

  當江上花火盡數消散,劉姓女子因真元枯竭不得不收劍,面色難看地承認失敗時,林挽衣竟是連一步都沒有動,始終站在原處,唯有江水始終在流。

  兩岸與易水中人,都陷入長久的沉默,因為無法理解。

  林挽衣不在乎這寂靜,因為她有更在意的事情。

  少女回頭望向南方的天空,若有所思,思而不解。

  在戰鬥開始的那一刻,她的心境毫無徵兆般通明至極,整個世界像是褪去了身上披著的那層薄紗,對她展露出最為真實的面目。

  於是她在心血來潮中依隨本能出劍,對方如潮般的攻勢竟毫無道理地被她盡數瓦解,並且戰局被看似防守的她牢牢掌控著,敵人猶如深陷漩渦中無法抽身離開……這是她從未見識過的劍道,不屬於人世間的任何一種劍道。

  這就像是天道無端為她敞開大門,與她說此間有劍,任君自取。

  易水太上已逝。

  世人何人能有此等劍道?

  ……

  ……

  山坡上。

  裴今歌仍在看顧濯。

  顧濯說道:「該問就問。」

  「這是什麼劍?」

  裴今歌鄭重問道。

  「沒取名。」

  顧濯想了想,補了句話:「我不擅長起名,或者你替我起一個?」

  裴今歌回憶起先前的畫面,喃喃自語說道:「以易水劍守身前三尺,憑身外劍殺身外之敵,一心得以二用的關鍵是朝天劍闕最擅長的劍陣之道,把自己當作是陣樞,困敵於陣中。」

  「集三宗之長是事實,不僅是聽起來就很難,事實上更稱得上是難如登天,非要給這起個名字……」

  她墨眉緊蹙,沉思良久後,認真說道:「就叫天道劍吧。」

  顧濯問道:「這個名字是否太囂張?」

  裴今歌看著他冷笑說道:「非你這般人不能觸碰半點的劍道,不叫天道劍那叫什麼?難不成叫大道劍嗎?」

  顧濯有些不好意思,誠懇說道:「主要是覺得這三個字有違天道,聽起來就很容易失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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