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終於到來的送別
第336章 終於到來的送別
天下承平百年有餘,在諸國尊大秦為共主的如今,唯有荒原在人類的統治之外。
北地因為與荒原接壤的緣故,在這太平時期與人間各地頗有些格格不入,以至於近些年來出去那些為求破境的修行者,鮮少有人願意北上。
相反,有著相當數量的北人因為神都的建立而選擇背井離鄉,去到更溫暖更宜居更清爽……有著更多陽光的美好南方,與白皇帝共同造就了神都這座天下首善之地。
與之相關的記載早已數不勝數,那是關於老人們關於家鄉的懷念,是童年時候的珍貴回憶,但無論用何等的言語去修辭也罷,都無法改變他們放棄故鄉的事實。
於是北地只能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人煙寂寥,唯有屈指可數的那麼幾座城鎮維持著熱鬧,然而往最深處望去也不過是一座又一座的望京罷了。
顧濯和裴今歌這一次北上沒有刻意避開這些熱鬧,沿途都在喧囂中,聽著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議論著同樣的朝政事。
誰也沒想到天啟元年的開春就迎來這樣一件要留在史書上的大事,很多人無法理解白皇帝在做出這種決定後,為什麼還要更換年號,總不可能是要讓白浪行成五十年未登基之太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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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些人回想起晨昏鐘的響起,擔憂是否皇帝陛下命不久矣。
諸如此類的話不斷出現,或細聲,或謹慎,或焦慮。
裴今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很難看不出人心惶惶這四個字,想著白帝山上那座不是為了延續壽命的陣法,心情不再是愉快的。
哪怕春天已經到來,哪怕她不再是巡天司司主,還是沒有辦法不去想這些,不去在意這些。
如此憂心忡忡,何以解憂?
裴今歌想到的辦法十分簡單,且有效。
——不是酒,而是以顧濯為樂。
無論是像那次在青陵別院上說自己就是道祖這般開玩笑,還是結伴同行中發生的那些瑣碎日常,都能給她帶來很多的愉快,甚至是從未有過的開心。
落在顧濯眼中,這樣的裴今歌真的很陌生,很有趣,以及可愛。
所以他什麼都不會說。
直到後來即將抵達易水前的一次偶遇。
因為臨近易水的緣故,方圓數百里沒有真正成規模的城鎮,縱是日落時分也炊煙稀疏。
當裴今歌與林挽衣在鎮中那家酒樓上抬眼相遇時,兩人很難不為對方的出現而感到錯愕。
「是你?」
「是我。」
「坐?」
「坐。」
在過往數年間,裴今歌和林挽衣的交集在事實上其實極少,彼此之間說過的話連回憶起來都難,理應是陌生人。
然而很神奇的是,無論她還是她也好,都沒有該有的陌生感覺,不知為何還莫名熟悉。
兩人尋了把椅子坐下,與店家要的是鐵鍋燉大鵝。
「我要去荒原。」林挽衣開門見山:「為的是砥礪道心,破境。」
裴今歌很喜歡這樣的乾脆,說道:「我也要去荒原,但要做的是別的事。」
林挽衣也不追問,望向北方已經漆黑的天空,輕聲說道:「在去荒原之前,我準備問劍易水。」
裴今歌想了想,直接說道:「同輩之中,如今易水無人能與你為敵。」
這無疑是極高的讚賞,林挽衣的眉眼間卻不見半點雀躍之色,平淡如前。
「謝謝。」
她的語氣禮貌到無可挑剔:「勝負固然重要,但我也想見識一下不同的劍道。」
裴今歌墨眉微蹙,望向林挽衣。
落入她眼中,那雙眸子依舊是一潭極清澈的水,在泛黃燈火的映襯下美麗不減,找不出與過往的不同之處。
「你還有什麼想做的?」
「很多。」
林挽衣不作隱瞞,說道:「要是我能從荒原群山中走出來,我會去看看挽劍池的劍,等這兩件事都順利做完以後,尋個清淨地方開始閉關。」
裴今歌問道:「你想集三家劍道於一身?」
林挽衣笑了笑,笑容很輕很淡,說道:「嗯,這個想法雖然不太現實,但我覺得這很有意思,值得讓我為此付出時間。」
「至於最後能不能夠成功,當然很重要,但也沒那麼重要。」
她的聲音幾分柔和,聽不出執念:「後世總會有人抱著和我一樣的想法,而我確信自己會為後來者留下有用的東西。」
裴今歌沉默著。
這個想法無疑是極不成熟的,是極具青春味道的,然而她卻沒能從林挽衣的話里聽到該有的那些熱情,為之而激昂的情緒,只有如小溪逝水般的平靜。
更像是一位久經風霜的旅者回到故鄉,決定要去做一件有意義的事情,這不像是為過往歲月做注,更像是讓自己的餘生不至於在空虛中度過。
何至於此?
裴今歌望向林挽衣,看著她顏容上的溫婉疏遠笑意,說道:「我記得你喜歡顧濯?」
這句話來得格外突然,林挽衣的神色卻沒太多改變,笑著嗯了一聲。
「是喜歡,你呢?」
「為什麼要這樣問?」
「好奇,我記得你和他的關係還不錯。」
「自然是不喜歡,他在性情上有太多讓我厭惡的地方,那些都是他改不掉的地方。」
「比如?」
「待人處事總是太溫和,該殺的人遲遲不願殺,我甚至想像不出他痛恨一個人的模樣。」
「你對他的了解比我預想中的還要深。」
裴今歌淡漠說道:「習慣的原因罷了,像他這麼危險的人,我總歸是要了解清楚的。」
林挽衣心想這話聽著未免太像解釋。
這般想著,她卻沒有把話題繼續下去,因為鐵鍋被店家端上來了。
香味隨著熱霧飄散開來,濃厚的醬汁色澤頗為誘人,不管怎麼看都很好吃。
「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裴今歌看著鍋中肉,說道。
林挽衣看了她一眼,又望向鍋中大鵝,有些為難,說道:「我聽了還能吃得下飯嗎?」
裴今歌微怔,好生無語。
然而當她開始思考後,不得不承認林挽衣的擔心有著一定的道理。
林挽衣看懂了,莞爾一笑說道:「那我們吃完再說?」
話音未落,她便已舉箸,筷落如飛劍。
她沒有因為裴今歌是長輩而客氣,夾到碗裡的肉都是最好的部位,吃得很是利落。
這種利落並不粗俗,反而還有種奇特的優雅,符合她的身份。
裴今歌無她這般食慾,但為了不掃興,便也動筷。
約莫半刻鐘過後,林挽衣拿起滾燙的熱毛巾擦了擦嘴,桌上的骨碟早已堆滿了殘骸。
裴今歌隨著她放下筷子,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聽到了一句話。
「是他吧。」
林挽衣輕描淡寫說道:「你不是一個人北上,他也在。」
裴今歌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又覺得這不值得詫異,點頭承認。
林挽衣想了想,說道:「以他的性格,不至於避著我不見,現在應該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做……是去易水祭奠吧?」
「不錯。」
裴今歌說道:「我和他是在午時過後分開的,算上路程和祭拜,現在的他差不多也該要回來了。」
林挽衣安靜片刻後,嘆息說道:「世界明明如此大,我也沒有故意往他靠近,這也能遇到嗎?」
「所以這是真正的偶遇。」
裴今歌的聲音很誠摯,因為這也是她的真實想法:「值得你和他見上一面。」
林挽衣沒有說話。
裴今歌看著她的眼睛,發現那一潭清水正在生變,那應該是心緒浮動帶來的變化。
「那就見吧。」
「我以為你會拒絕。」
「有想過,但是感覺太矯情,沒必要。」
「你可以順便向他請教一下劍道。」
「有一件事更重要。」
「什麼事?」
林挽衣沒有回答,而是把右手高舉過頭,朝著店家喊了一句。
「老闆加菜,小二,上酒!」
……
……
夜色籠罩下的易水一片寧靜。
風凜冽地吹著,隔岸早已無舊情。
那瓊台玉宇間燈火正燦爛,映照出來的都是歌女的舞姿,與舊日光景找不出區別。
無非是那碧波里泛起的山川少了位舊人的身影,多了座空蕩蕩的墳墓。
顧濯站在那座空墳前。
江水不斷從他的衣裳上淌落,敘說著他是以何種方法來到的這裡,為何沒有驚動易水中人。
「好久不見。」
顧濯在墳前生起篝火,再往其中扔了幾個番薯,說道:「上次你說我給你剋扣了兩個番薯,這事我一直記著,想著下次再過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準備趁今晚還給你。」
空墳無屍便也無聲。
顧濯想著坐在輪椅上的老人若是活著,此刻大抵會說的那些話,自言自語道:「當然不是拿這兩個番薯換你的命,我還不至於這麼荒唐,非要說的話,欠你的人情我是真想不到該怎麼還了。」
「其實祖師們給出那個條件的時候,我有心動過,不是因為天庭之主這個名頭,而是想著這樣做指不定能把你從墳里拉出來,把欠的人情給還上。」
他頓了頓,說道:「但我認知里的你是討厭這種事情的人,當然,就算你現在改主意了,我也聽不到你的話了,就這樣吧。」
風聲吹得愈發寂寥。
江水生波,倒影著天上星宿和兩岸燈火,明明是極熱鬧的景色,此間溢著的卻都是孤獨。
從那片濃霧散後便是如此。
對易水中人而言,這座江心島就是巨大的墳墓。
哪有人喜歡住在死人旁邊呢?
顧濯想著這些事情,情緒愈發複雜,說道:「上輩子的我算不上是一帆風順,但這一世的我過得極順遂,幾乎是所求皆有所得了,就比如……當初敲響晨昏鐘的時候我以為道化是註定的結局,怎麼也沒想到最後會有庵主站出來。像這樣的變故有過太多次,連我這種不信氣運之說的人,有時候都禁不住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氣運所鍾,否則這些事情該怎麼解釋呢?」
「嗯,或許還有一種解釋,那就是這個世界需要我的活著。」
他伸出手,從篝火里撿起那幾個番薯,說道:「時來天地皆同力。」
番薯的外皮被剝下來,趁熱吃起來的味道很不錯,那是兩人在荒原群山風雪中磨礪出來的技藝。
顧濯嘗了一個,把另外那幾個都放到墓碑前,說道:「嘗嘗,別再說我沒給你留了。」
說完這句話,他揮手以道法捲走地上殘留的篝火,起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
當顧濯身入易水那一刻,江心島上忽有劍光自孤墳而起,如逆流暴雨,直抵穹蒼。
夜空為劍光染白。
重返白晝。
兩岸的人們無不詫異,紛紛走出門外,抬頭仰望,以為是易水有人破境羽化。
殊不知易水中人同樣在為此而震驚,魏青詞面沉如水。
當他來到那座孤墳前,看到熱氣還在的三個番薯的瞬間,藏在衣袖中的雙手更是緊握成拳。
他不是白痴,如何還能意識不到是誰來了?
就在魏青詞為此而沉默憤怒,思慮著如何處理時,天上劍光微黯。
然後。
有夜雨伴著星光灑落人間,無論目睹此景之人,還是身在雨中之人,此刻都在心底聽到了那句詞。
楚珺未能留在墓碑上的那句詞。
站在江底的顧濯,再也聽不到兩岸的喧囂聲。
天地共此寂寥。
萬物無聲與顧濯同惆悵。
……
……
當顧濯自易水祭奠歸來,依循著裴今歌留下的氣息踏上那家酒樓後,林挽衣的背影便也映入眼帘。
酒樓的生意略微寡淡,店家理所當然上前接待,於是林挽衣與顧濯相見。
偏著身子回望後方的少女朝著顧濯微微一笑,然後注意到某種窘境的存在,直接起身坐到裴今歌旁邊。
桌上菜餚還新,冒著熱氣,酒尚未開封。
顧濯入座,仍然能感受到林挽衣留下的溫度,有些不太習慣。
「那道劍光我和她都看到了。」
裴今歌為顧濯倒了杯酒,說道:「這才是易水太上長老該有的葬禮。」
顧濯說道:「也許吧。」
然後他端起那杯酒,淺淺地飲了一口,望向林挽衣說道:「你很不開心。」
林挽衣微怔,啞然失笑後,問道:「是嗎?」
顧濯說道:「很明顯。」
林挽衣搖了搖頭,說道:「我只是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罷了,但我不覺得自己是難過的,要不然我也不會坐在這裡。」
「有道理。」顧濯沒有否定她,問道:「可以說給我聽嗎?」
裴今歌很意外,沒想到會聽見這句話,心想你難道看不出這和你有關嗎?
林挽衣眼神微凝。
顧濯靜靜地看著她,認真說道:「無論最終結果如何,總比無疾而終要好,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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