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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黑白灰

  第335章 黑白灰

  翌日天色晦暗,大雨滂沱。

  青陵之上,天蓮寺的琉璃瓦被雨水打的劈啪作響,原本的明黃色染上一層灰,讓人看的不再真切。

  隨著這場暴雨一併到來的倒春寒,更是讓提前盛開的梨花樹悽慘如斯,滿地花落成泥,隱約還能聽到躲雨的貓兒為此而鳴叫。

  天空又再湧起密雲,看不出半道裂縫卻降下如此大雨,而昨日卻還陽光明媚。

  一時之間,上至南齊朝堂上的郡城下到街巷中的平民百姓,都下意識認為這是齊國信奉的佛祖因為白皇帝的退位喜極而泣,哪裡會厭惡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

  齊國都城中的人們無比歡喜,許多修行者沖入如注般的雨中起舞,那些放蕩浪漫成性的貴族居然也抱上長琴,喚來府中養著的戲班子,一同為此而譜曲作樂。

  整座城市陷入狂歡中,燥熱的氣氛連雨水也無法撲滅。

  

  城外青陵之上,天蓮寺中的僧人相對安靜,但從那時常頌讀錯的經文來聽,顯然也在為此而雀躍。

  身在禪房中謝絕見客的無垢僧,很清楚人們為何如此雀躍。

  無論大秦新一任君主是誰,都不可能比白皇帝來得強大,而且必然是遠有不如的。

  況且新帝上位後,大秦的權力必然是要進行重新分配的,在這個過程中產生的動盪,足以讓當下的齊國迎來嶄新的轉機。

  小和尚想著這些事情,看著窗外無休止的暴雨,眉眼間的情緒愈發來得沉重。

  他開始相信,或者說懷疑自己的存在,是否為的就是今天。

  齊國,或者說信仰禪宗的齊國,想要在這場劇變中重新上桌,最好的辦法就是迎來一位新的羽化。

  那他就是最合適的選擇。

  無垢僧怔怔地呆了很長時間,然後在忘了時辰的那一刻,他拿起傘離開禪室。

  翻牆越壁,屏息前行,小和尚做起這些事情有些生澀。

  這是他在那年夏祭前流浪世間所學會的東西,近些年來不可避免的荒廢了不少,但今天再次撿起來也不見太多的陌生。

  依循著顧濯留下的氣息,他沒有耗費上太長時間,便已看到那座別院。

  小和尚猶豫片刻後,沒有選擇從正門進,決定翻牆。

  然後就在他落地轉身的那一刻,發現顧濯站在雨廊下,正端著一杯熱茶看著他。

  畫面有些奇妙。

  無垢僧也不尷尬,撐起傘,足尖在園中假山連點數次後,飛入廊中。


  雨水隨之瓢潑而進,在木地板上留下顯眼痕跡。

  「可能你不信,其實當年無憂山有人看上了我的。」小和尚合起手中傘,把留在傘面上的雨水抖了抖,神情自得說道:「只不過轉頭就被我的長輩們給打跑了。」

  顧濯在這方面向來客觀,說道:「像你這樣的人很難不被看中。」

  「那當然,畢竟就連你也沒能例外~」

  無垢僧有些得意,自顧自地往前走去,說道:「噢,我和你說,當年無憂山來找我那人奇怪得很,背上放著把鏟子,面還黝黑,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農民呢,根本想不到是無憂山的大人物。」

  「你說這人我知道。」

  「啊?」

  顧濯隨意說道:「這人名字叫做金燦燦,求知的師父,在望京刺殺過我。」

  無垢僧愣住了,心想這話我該怎麼接。

  顧濯也不讓他難做,把手中熱茶遞過去,問道:「想好了?」

  無垢僧接過茶水,慢慢地喝完一口,神情愜意地舒了口氣。

  「當然。」小和尚挑眉說道:「要不然我還能過來找你蹭飯嗎?」

  顧濯想了想,說道:「我覺得可以。」

  無垢僧惱火問道:「你又不是吃素的人,想我破戒啊?」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顧濯往宅院深處走去,語氣懶散說道:「更何況你不僅心中有佛祖,身也能成佛祖。」

  無垢僧無言以對,又覺得這話頗有幾分禪意,境界高遠。

  兩人行至宅院深處水榭中。

  也許是因為昨日那些話的緣故,裴今歌沒有出現。

  水榭檐外,雨帶殘花落池塘。

  無垢僧不去賞景,眼裡唯有顧濯。

  「在做出最終決定之前,我有些事情必須要問清楚你。」

  「好。」

  顧濯的聲音很溫和,如良師,是益友。

  無垢僧不太習慣這樣的他,沒忍住皺起了眉頭,說道:「就不能用以前的語氣嗎?」

  顧濯安靜片刻,問道:「你還沒有發現嗎?」

  無垢僧有些茫然,說道:「發現什麼?」

  「你已經沒有再像以前那樣子嘮叨過了。」

  顧濯看著他平靜說道:「我當然可以還是從前的我,但這對你又有什麼意義呢?」

  無垢僧沉默了。


  顧濯說道:「問吧。」

  無垢僧說道:「沒有滅掉那一縷禪念之外的辦法?」

  顧濯客觀陳述道:「這一縷禪念只要存在,總會有你這樣的人,千年之前是南齊那位武帝,數百年前不知是誰,今年則是你。」

  無垢僧再次沉默,問道:「禪宗自佛祖而來,距今已有近萬年的時光,為什麼當時留下的一縷禪念能夠延續到今天?」

  他不太習慣說這樣的話,因為太過正式,更因為顧濯是他的朋友。

  「輪迴。」

  顧濯平靜說道:「而且這不見得是佛祖的私願。」

  話中有不盡之意,無垢僧自然能聽得出來——那還是整個禪宗的不懈努力。

  「所以……」

  小和尚咬了咬嘴巴,語氣變得愈發複雜:「我是否可以把從前那些長輩對我的好,理解成……所有的都和這一縷禪念有關?」

  顧濯看著他說道:「事實的確如此,但並非完全如此,我不認為你的那些長輩得知這一縷禪念的存在。」

  「為什麼?」

  「因為我當初也沒看出來。」

  這個理由極具力量,無垢僧十分認可。

  顧濯說道:「對你的那些長輩來說,他們只需要把你這樣的人發掘出來,讓你步入禪宗而非道門那就足夠了,最終自會有知曉這份傳承存在的人來做決定。」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越是隱秘的傳承,為求傳承得以延續下去,那就越不能把事情複雜化。

  禪宗與道門相爭近萬年,佛祖留下的這一縷禪念無疑是最為重要的倚仗之一,為求隱蔽,唯有如此。

  「應該是我的最後一個問題。」

  無垢僧深呼吸後,抬頭望向顧濯,認真問道:「人是你殺的嗎?」

  「我是說……你來元垢寺找我之前。」

  他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壓抑:「雲夢澤畔發生的那場血案和你有關係嗎?」

  顧濯嗯了一聲。

  無垢僧早已猜到事實如此,然而當答案出現在他面前的此刻,仍舊無法控制強烈震盪的心情,久久未能回過神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看著顧濯的眼睛,數不盡的話語從他的識海中飛掠而過,最終留下來的卻只有兩個字。

  「抱歉。」

  顧濯聽懂了。

  無垢僧認真說道:「我十分感激你對我的善意,但我找不到接受這份善意的理由。」


  顧濯不再多言。

  無垢僧看著他的眼睛,繼續說道:「這個決定完全出自於我的個人意志。」

  顧濯明白這句話里強調的事實,有些遺憾,沒有後悔。

  無垢僧轉過身往水榭外走去。

  聲音隨著他的腳步響起。

  「我知道,當天死在你手中的那些同門大抵都是咎由自取,但不論如何,終究是我的同門,我沒有辦法忽視這個事實的存在,選擇接受你的好意。」

  小和尚自嘲說道:「忘了是多久以前,有人和我說,這世間沒有比立場更高的對錯,而我對此不屑一顧至極,總覺得沒有事情是分不清的。」

  聽著這些話,顧濯突然間回想起皇后在夏祭那天與天下人說,要讓這人世間不儘是灰色,為黑白留有餘地。

  談何容易?

  不,不只是不容易,這也許是天底下最難的事情之一。

  「再見。」

  無垢僧拿起傘,在踏進雨幕的前一刻,重複說道:「希望還能愉快再見。」

  顧濯道別,目送。

  如注般的雨水還在下著,從屋檐上不斷淌落,與瀑布其實無區別。

  水榭不得安靜,池中錦鯉不敢冒頭,整個世界卻像是陷入另一種寧靜中。

  直到裴今歌的到來。

  「你為何不告訴這小和尚,當天是那群僧人先對你動的手?」她的聲音裡帶著不悅:「那群禿驢是抱著殺人心思來的,那就有該死的道理。」

  顧濯沒有說話。

  裴今歌眉尖緊蹙,不滿說道:「不要和我說這有什麼意義這種白痴廢話,小和尚要談黑白,要聊對錯,那你就把事實給擺出來。」

  「什麼是對的,這的確不好分辨,我不否認。」

  她面無表情說道:「但什麼是錯的,這從來都是一眼就能分辨出來的東西。」

  顧濯又怎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正是因為明白,所以他才什麼都沒說,要留無垢僧一個心安理得。

  裴今歌看懂了他的想法,眉眼間怒意忽然散開,直下唇角,笑靨如花。

  「如果你拉不下這個顏面,我去和小和尚聊聊好了。」

  「……何必如此?」

  顧濯無奈嘆息。

  裴今歌嘲諷說道:「可我就是不喜歡你辦起事來這種黏糊勁兒。」

  顧濯看了她一眼,糾正說道:「真正的黏糊是欲言又止。」


  裴今歌想了想,發現這句話更有道理,很是乾脆地認了錯。

  然後她問道:「你傷愈後準備去哪?」

  顧濯說道:「這對你很重要嗎?」

  「要不然呢?」

  裴今歌神情自然說道:「就像你那天說過的,如今的我不適合再回去神都,讓皇帝陛下左右為難,那便算得上是無家可歸,只能為自己找些有意思的事情來做了,而這恰好是你最擅長的事情。」

  ……

  ……

  推測是對的,顧濯離開玄都,為的不僅是與佛祖見。

  他沒有故作隱瞞,簡單地和裴今歌聊了一遍,關於天道宗的事情。

  到了這時,裴今歌才明白余笙為何不與顧濯同行,要留在玄都之上。

  玄都若是生變,當今世上有資格鎮壓那群先賢的修行者屈指可數,而余笙毫無疑問是最擅長做這件事的那個人——這些話顧濯自然不會說。

  「你準備從何處入手?」

  裴今歌眼神分外明亮,毫不掩飾對此極感興趣。

  顧濯誠實說道:「不知道。」

  裴今歌不想說話了。

  顧濯看著她,忽然笑了。

  裴今歌蹙眉問道:「你笑什麼?」

  顧濯沒說,心想總不能說這樣的你頗為可愛,那和調戲有什麼區別?

  「所以我準備先弄清楚另外一件事。」

  他問道:「盈虛當年和席厲軒在荒原深處做了什麼。」

  裴今歌墨眉微舒,心想這事儘管不如所謂天庭來得動人,但也算得上是有趣。

  就在這時候,她回憶起一件事情。

  「如果沒有意外,王景爍應該收到你的那封親筆信了。」

  「最好如此。」

  「聽起來這些事都在你的計算中。」

  「順水推舟罷了。」

  顧濯答的很隨意。

  裴今歌懶得再搭話,走在水榭邊沿,伸手去接這天地間第一場春雨。

  夾雜著寒意的雨水很是清涼,可以靜心。

  顧濯看著她,忽然問道:「徹底放下過去的那些東西,有感覺稍微輕鬆些許嗎?」

  裴今歌不回頭,說道:「你呢?」

  顧濯說道:「我很懷念這輩子最開始在長洲書院那三年。」

  裴今歌聞言,想著那時候的他不必憂心未來,不必擔憂身份暴露在天光下,享受著少年少女們崇拜的目光,書院師長們的禮讓三分。

  那的確是極為美好且值得懷念的幸福時光。

  「但我不是你。」

  她雙手捧起雨水,輕輕搓洗著臉頰,聲音帶著憾意:「可沒辦法把事情做到這種境地,大概是因為我心中那自由的世界,不像你如此的清澈高遠?」

  說完這句話後,裴今歌轉過身,去到顧濯身前。

  相隔咫尺,兩人靜默互望。

  直到某刻裴今歌挑眉,做了一件頗具挑弄意味的事情。

  她把雨水打濕的手伸到顧濯的臉頰,忽然低聲問道:「冷嗎?」

  顧濯不解,說道:「還好。」

  「假如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呢,其實……」

  裴今歌微微歪頭,饒有興致地用指尖輕撫著他的臉,似笑非笑說道:「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位祖師。」

  話音落下,顧濯怔住了。

  他的身體被一道強烈的寒意籠罩住,如若置身於冰天雪地中,凍徹骨髓。

  他皺起眉頭,凝望著仍未收手的裴今歌,神情早已沉重。

  這句話太過突如其來,毫無徵兆可言,完全不在他的計算里。

  水榭一片死寂。

  有雨被凍結成冰,似珠落玉盤,叮咚作響。

  顧濯突然覺得有些不對。

  這寒意為何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便在這時,裴今歌終於忍不下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槓鈴般的笑聲,從她的嘴裡響了起來,迴蕩不休:「不行,不行,你居然信了,你這也能信的嗎!?」

  水榭外,雨還在下,滴答滴答個不停。

  仿佛這天地也在笑顧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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