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他是劍修
第339章 他是劍修
魏青詞忍不住笑了,笑容里都是自嘲,問道:「比如?」
林挽衣看著他,說道:「這是您自己的問題,不該有人比你更清楚……」
話沒能說完。
魏青詞揮袖打斷,似笑非笑說道:「那你又憑什麼斷然說出先前那句話呢?」
林挽衣沉默了。
邏輯是如此,或者說這就是她先前斬出的那一劍,被對方還了回來。
朝陽下,花樹林間清幽寧靜。
不久前的寒意都已隨著魏青詞的笑容消散,不復存在,如同錯覺。
這場談話真正有了前後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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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
魏青詞的語氣十分淡然:「是無端猜測也好,是滿懷惡意也罷,我都聽著。」
林挽衣聞言微怔,然後陷入長久的沉默中。
以氣度論,魏青詞固然不足以讓她感到意外,但也無法挑剔出問題。
以心性判斷,她對易水這位掌門的最大印象是沉著與冷靜,而這絕不是懦弱的遮掩,滄州城中刺向席厲軒背後的那一劍可以證明。
那還有什麼問題呢?
她的境界要比魏青詞低上太多,仍舊可以拔出且慢,證明此事與境界無關,而先前那無意傷人卻還是讓她負上輕傷的溢散劍意……她的境界太低,只知道這極為強大,卻不知強到何種程度。
整整半刻鐘的時間裡,林挽衣的識海中有無數思緒流轉,試圖從中找到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答案。
然而直到最後,她還是無法說服自己,又或者說她被魏青詞給出的說服了。
無論怎麼想,那都是最合理的解釋。
「你的判斷是有道理的。」
林挽衣的聲音摻雜著疲倦。
魏青詞笑了笑,說道:「那麼你可以收回先前自己說過的話……」
話音再次戛然而止。
不同的是,這一次是林挽衣開口打斷。
「但事實必然不是你話裡面的無愧魔主。」
她眼神平靜而堅定地看著魏青詞,身軀上因傷勢而來的輕微顫抖正在消散,留下的只有孤與直。
魏青詞淡去了笑容,問道:「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你知道魔主有多麼的高傲,他既然決定還劍易水,那就不屑於做出這樣的事情?」
這的確是林挽衣想要說的話,她不意外自己的心思被猜到,她知道過往數百個日日夜夜中,對方必然把這些事情翻來覆去想過無數遍,想到掏心挖肺,想到海枯石爛,想到度日如年近四百年。
如此漫長的煎熬折磨里,哪還能有魏青詞沒想過的可能呢?
「既然你如此清楚我的想法,我想,這場談話可以到此為止。」
林挽衣還劍入鞘,揖手,對魏青詞行禮,然後轉身離去。
這個過程極其流暢,就像她在江面上揮出的劍光,無半點拖泥帶水,極利落。
然而還未等她走出花樹林,再與滔滔江水相見,腳步突然停下。
在她的前方,一道由落花凝成的筆直線條如劍般橫著,形如柵欄,更似大江之上的鐵索。
林挽衣如何能過?
魏青詞看著她的背影,正準備開口時,遠方忽有聲音傳來。
那道聲音明明溫柔,卻又凜冽至極,只不過是隨風而至,沿途便已花落如雨,似是為刀鋒所斬。
橫亘在林挽衣身前的那道柵欄,早已潰散於無形之中。
「你還想要聊什麼?」
「這和您有什麼關係呢?」
魏青詞神色不變,視線穿過陡然枯萎的枝頭,落在遠方岸邊的那位黑裙女子身上。
他平靜說道:「又或者,現在的您是以巡天司司主的身份,向我提出問詢。」
這句話再是強硬不過。
鋒芒畢露。
裴今歌理都不理,直接問道:「你什麼境界?」
魏青詞沉默了。
裴今歌看著他重複問道:「你什麼境界?」
魏青詞面色微沉。
裴今歌再問道:「你什麼境界?」
魏青詞神情冷漠說道:「這裡是易水。」
裴今歌見他開口,笑意嫣然問道:「你現在什麼境界啊?」
魏青詞看著那個笑容,安靜了很長時間。
「我的境界不如你是事實,這裡是易水更是事實。」
他的聲音里沒有半點的情緒:「假如你今天抱有效仿破境後的趙啟的心思,這當然是我不願意看到的事情,但我會接受你的決定。」
清淨觀險些覆滅在趙啟的手中,此事舉世皆知,無人不曉。
而那時候的裴今歌卻是不知所蹤,直到後來某樁讓大秦朝廷秘而不宣的變故中再次出現,故而根據世人推斷,她明顯要晚於趙啟成就羽化之境。
魏青詞這句話看似退讓,實則分明在嘲弄,譏諷裴今歌不如趙啟卻又要與之相仿,不過東施效顰。
林挽衣如何能夠聽不出話中真意?
她看著裴今歌微微眯起的眼睛,知道這位前巡天司司主已然生出怒意,隨時都有可能拔刀。
事情若是這樣發展下去,最終將會迎來一場羽化級別的戰鬥,勝負難以預測,可以斷定的是兩岸風光將會成為過去,恐怕連易水也要改道,而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林挽衣無法接受,於是她跨過那條直線,不回頭問道:「您為什麼要留我?」
魏青詞神情漠然說道:「易水劍絕無外傳的道理。」
林挽衣說道:「那您要怎麼做?」
魏青詞看著她的背影,說道:「無論是血誓還是心魔咒都可以,只要你答應往後不再用易水劍,你依舊是易水的客人。」
話音方落,裴今歌的聲音已從隔岸來:「我很期待你去和他聊這件事的那一天。」
魏青詞當然知道話里的那個他指的是魔主,毫無怯意,說道:「待我卸任掌門後,定然會前去請教。」
林挽衣轉身望向魏青詞,搖頭說道:「我沒有辦法為此而發誓,因為我根本沒有學過易水劍,如何完成你的誓言?」
「很好。」
魏青詞問道:「那麼你準備如何解決這件事情?」
林挽衣眼神沉靜,說道:「有一個很簡單的辦法。」
在這句話出現之前,裴今歌本已準備好出刀,借萬丈天光為刃兩分易水。
「很簡單?」
「是的。」
魏青詞皺起眉頭。
林挽衣沒有任何的猶豫,認真說道:「我留在這座島上習得易水劍後,再來完成你需要的這個誓言。」
江心島上再次變得寂靜無聲。
殘枝在風中緩緩搖曳著。
魏青詞盯著林挽衣的眼睛,沒有從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找出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他的眉頭不由皺得更緊,五官近乎是擰在一起,再無木訥之色。
在岸邊,裴今歌的眼神微妙至極。
任憑她再怎麼想,都想不出林挽衣能給出這樣的提議,明明荒唐,卻又可行。
首先魏青詞最根本的訴求得以滿足,易水劍依舊不外傳,其次為林挽衣挺身而出的裴今歌,同樣在這件事上得到了易水的讓步。
至少從明面上來看,這可以直接避免一場羽化層次的戰鬥,並且此刻正在衝突的雙方都有台階可下,不必丟失顏面。
「如何?」
林挽衣問道。
裴今歌莞爾一笑,說道:「我同樣。」
在她眼中,這樣做再是有趣不過,著實沒有拒絕的道理。
魏青詞沉默不語。
灰色的劍袍在他身上飄蕩著,隨風愈演愈烈,有獵獵作響之勢。
這怎麼看也是拒絕的意思,顯得他接下來的那句話,更為離奇荒唐。
「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裡,我來教你。」
……
……
在那句話出現後,顧濯便已沒有再看,繼續北上。
他知道魏青詞在這個決定中的具體考量,畢竟太好猜。
好猜不是因為他擅長謀劃人心,他從未精於此道,只是魏青詞萬事利字在前。
在傳授林挽衣易水劍的過程當中,窺探那門才具雛形的『天道劍』,無論是以此向羽化之境更進一步,還是為易水留下一門新的劍訣,都是值得的。
「你不意外嗎?」
裴今歌收回視線,與顧濯同行,說道:「林挽衣的決定。」
顧濯想了想,說道:「你可知她和我第一次見面說的第一句話?」
裴今歌不解他為何這般問,但也沒有反感,認為是故弄玄虛。
她依照著數年前的回憶,嘗試著複述了好幾句話,結果都是錯。
顧濯有些意外,說道:「巡天司沒有我想像中的無所不知。」
裴今歌當然不喜歡這句話,認真解釋道:「事有輕重,林挽衣當時就是一個死犟著和一家破書院過不去的小姑娘,而且她娘那時候和我關係很不錯,誰敢盯著她不放?」
顧濯心想似乎是這道理,說道:「當初她見我的第一面,說的那句話是,讓我站過去她那邊。」
裴今歌沉默了會兒,說道:「在這一點上,她和她的母親倒是相似,不是一般的自信。」
顧濯想著身在冷宮中的皇后,總覺得這對母女還會有再見的那天。
又或者說,林挽衣堅持修行下去,為的就是以最強大的姿態站在她的生母身前。
裴今歌不願去想這些事情。
「今天這個結果你還滿意嗎?」
「這是她自己做的決定,不需要我的滿意與否。」
「我十分喜歡你。」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抱歉,我的意思是我很欣賞你這種態度,與你相處很舒服。」
「如果你有話想要問我,直說就是,何必先說這種話?」
顧濯有些無奈,嘆了口氣。
裴今歌斂去笑意,說道:「我想知道為什麼魏青詞拔不出且慢。」
顧濯不說話了。
裴今歌見他沉默,不禁冷笑,心想我連這般好話都說了結果還是一無所得,你到底是怎有臉說出剛才的話?
一路安靜,直至兩人即將越過山丘,把那易水拋在身後。
「我沒有對且慢動過手腳。」
顧濯的聲音突然響起。
裴今歌微怔,然後沒好氣說道:「我也沒懷疑過你對且慢動了手腳。」
顧濯回憶起那段時光,說道:「且慢是很好的一把劍。」
裴今歌嘆了口氣,很是無奈,問道:「別廢話了可以嗎?」
天下地上,莫有劍鋒能過且慢。
這是世人公認事。
當然,舉世皆知不一定是對的,畢竟這世上總有人喜歡瞞天過海,但哪有人能堅持數千年?
顧濯明白裴今歌的意思,但他不是這個意思。
就像三生塔那般,且慢同樣可以發出自己的聲音。
只不過前者習慣沉默,而後者則是太過於驕傲,只願把話付諸劍鋒之上。
「接下來的話都是我的猜測。」他說道。
裴今歌還是剛才那句話。
顧濯說道:「且慢不願意被魏青詞握住,與我無關與境界無關與性情無關,是因為它不願意被一個敗者握在手中。」
裴今歌愣住了。
她完全聽不懂這句話,只覺得莫名其妙極了。
顧濯解釋道:「那年我去荒原的時候,易水有位長老因我而死,可以理解為死在王祭的劍下,而那位長老之所以前往荒原,為的是替魏青詞尋求羽化之法。」
「魏青詞為了給自己的師弟交代,決定向自己的師父也就是王祭出劍。」
他沉默片刻後,對裴今歌說道:「結果就是你此刻心中想著的那個結果。」
這件事是王祭親口告訴他的。
那時候他的這位好朋友,還在篝火旁漫不經心地為此事愉快著。
斯人已逝,顧濯仍舊不懂,這其中有什麼好高興的。
「這應該就是真相。」
裴今歌醒過神來。
她轉身眺望易水,不讓唇角泛起的笑意直上眉梢,感慨說道:「要是林挽衣沒提出那個設想,我現在應該會十分高興。」
顧濯看著她,心想此刻的你難不成是九分高興?
一道難過的嘆息聲從裴今歌唇間流淌而出。
「我現在特別好奇,特別想要時光倒流,回到你話里說的那天和魏青詞見面,把這個事實及時地告訴他。」
只是稍微想想,裴今歌都覺得那樣的畫面有趣極了。
是為犧牲的師弟向師尊出劍尋求公道,還是暫且退讓不做計較,以且慢為重。
且慢,這兩個字果真極有妙趣。
裴今歌如此想著,突然發現了一個繞不過去的問題,墨眉微蹙。
「且慢這百年來不曾離開過王前輩的手中,他沒有任何道理不知曉手中劍的驕傲稟性,為什麼還要接受魏青詞的挑戰?難道他不在乎易水的未來?」
對此,顧濯給出的解釋很直接。
「他是劍修。」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