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審判
第308章 審判
「不是死的?」
「嗯。」
聽到這一聲嗯,求知閉上雙眼,長長地呼吸了一口。
伴隨著輕微的抽泣聲,他一臉深情地緩緩睜眼,凝視著站在身前的顧濯,仿佛失去所有力氣那般往前倒下。
如果沒有任何意外,接下來將會有一根大腿被他抱住。
然而就在下一刻,求知的身體被停留在半空,雙手未能與那大腿擁抱,眼前唯有冷冰冰的磚石。
他絲毫不覺得這個姿勢尷尬,誠懇說道:「不,你不是我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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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濯想了想,還是沒有蹲下來,問道:「那是什麼?」
「你就是我爹,失散多年的親爹啊!」
求知竭力張開雙手,強行壓低的聲音里卻難掩激動:「要不然你怎麼可能冒著天大的風險,莫名其妙跑到這種地方來救我?這是親生兄弟都不可能做的事情,那你不是我活生生的親爹還能是誰!」
顧濯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親爹,我?」
「我親爹,你!」
求知神情無比真摯。
顧濯醒過神來,覺得這話著實好生荒唐,卻又不得不承認話里存在著一定的邏輯。
求知想了想,站起身看著他用雙手不斷比劃,說道:「您看,首先您是魔……道主對吧?我們之間的年齡有著明顯的差距,簡而言之,就是你能是我爹的年齡,所以我完全可以是你失散多年的兒子!」
顧濯沉默片刻後,很認真地搖了搖頭,說道:「你想多了。」
求知沒有因此而焦慮惶恐,神情十分自然地嚴肅起來,沉聲說道:「我知道,像我這種一無所成的白痴確實很丟您的臉,所以您的心情和考慮我完全可以理解。」
話至此處,他面露自卑頹然之色,聲音微微沙啞。
「您願意來救我一命,這已經是超出我想像的幸福和溫柔了,我在這人世間漂泊至今,從未有人這樣子對待過我,我就是個文盲,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漂亮話,我只知道我現在真的很感動。」
顧濯聽著話里的情真意切,很是無奈,直接說道:「我沒辦法把你從這裡救出去。」
求知愣住了。
他的臉色不見區別,眼神卻是頓生無數變化,從震驚到悲傷到哀切再到難過,短時間內嘗遍人世間的辛酸苦辣和希望與絕望。
最終他傷心欲絕,悽然一笑說道:「看來我是命當絕於此了。」
顧濯嘆息說道:「我也沒說讓你死吧?」
求知笑容驟變,仿佛春暖花開,連聲說道:「您有什麼要我做的,還請儘管吩咐!」
……
……
站在陰影里,顧濯靜靜聽著求知的講述。
這位出身無憂山的青年殺手,無論在過去還是現在,都有著一個改不掉的習慣,那就是沒完沒了的嘮嗑與遐想。
當他以抑揚頓挫起伏有致且滿懷真情實感的語氣,把昨夜及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道來時,不像是一幕畫卷在徐徐展開,更像是街邊大媽在痛訴鄰里。
從青霄月請辭歸老後的巡天司內部變化,到朝堂諸公對待如今人間的看法,以及自身處境之艱難與掙扎與具體如何應對。
然而話題最後卻不是停留在他到底有多麼值得顧濯施以援手。
「我這麼和你說吧,本來我是絕對不會輸給她的,為什麼輸了呢?因為謝應憐這人是真的離譜啊,我以為她是走個比較誇張的過場,跟我演一出苦肉計,結果她居然對我下死手?」
「好吧,我的確沒死在她手下,但這事就很荒唐啊,難道她不是您的人嗎?」
「難道他以為我背叛了你……好像我確實也沒擺明站在你這邊,問題是她也不該認為我想著殺你啊,不行,我搞不懂了,她到底為什麼要殺我啊?」
求知越說越是不解,眉頭皺得極緊,就連當下的處境也暫時忘記了。
顧濯想了想,輕聲說道:「可能沒有為什麼。」
「啊?」
求知的聲音里滿是錯愕。
顧濯看著他說道:「或許只是你認為你值得殺上一殺,恰好你又能被殺,便動手而已。」
求知沉默了。
顧濯解釋說道:「謝應憐的腦子有點兒毛病。」
求知很是好奇,問道:「怎麼個有病法?」
顧濯說道:「她準備指點我如何修行以及戰鬥。」
求知聞言好生震撼,忽然覺得自己遇到的這事也不算什麼了。
顧濯不再多言,轉而說道:「我該走了。」
求知看著他,神情真摯說道:「我不想死。」
顧濯認真說道:「我盡力。」
求知猶豫片刻後,說道:「如果我真的死了,那您還是不要敲鐘吧。」
顧濯有些意外,問道:「為什麼?」
求知嘆道:「雖然佛經上說死後有地獄有六道輪迴,但像你這種死過一遍的人都沒見著那地,這和不存在又有什麼區別?」
「死就是死,死就是煙消雲散,黃泉路上沒有人能和我作伴。」
他笑著聳了聳肩,說道:「反正我也不憎恨這個世界,為什麼要讓別人陪著我一起死呢?」
……
……
道獄陰冷,縱是天光也不溫暖。
與求知道別後,顧濯在這座位於神都地底的牢房中散了散步。
他沒有理會那些囚犯像是見鬼一樣的驚訝,平靜地感受著此間的邪惡污穢血腥氣息,卻像是行走在另一個世界裡。
便是如此,他依循著並不複雜的道路,直至走出道獄。
世界不再寂靜與漆黑的。
朝陽似是被雲霧掩埋,在天邊映出如衣帶般的朝霞,與天空那片瓷藍相映而美,給人的感覺是那般的明淨,通透。
遠方有聲音在隱約間傳來,那應該是夏祭的喧囂。
考生的名字被不知道是哪個部衙的官員唱出,在萬人耳中響起,引來熱烈的歡呼。
這是未央宮之變後大秦的第一樁盛事。
無論是朝堂上的諸公,還是在事實上執掌著皇權的皇后,都認同大秦有必要在今天展現實力,持續鎮壓諸國的異心,故而今年夏祭規模尤其盛大。
顧濯站在某片屋檐之下,靜靜聆聽片刻。
沒過多久,他收回目光望向重重宮闕,心情有些微妙。
白帝山上那座陣法並不完美。
以神魂游天地,看似擁有無限自由,事實上想要真正的停留下來,必須要以因果為線,以塵緣為錨。
這也是他明明不知道楚珺和林挽衣的去向,還能在瞬息間去到北地那座古戰場中,與自己的二徒弟見面的原因,求知亦然。
與求知道別後,顧濯還能真實地行走在神都皇城,便證明他和這裡有著不淺的關係……真是想想都覺得荒謬。
也許是因為余笙?
顧濯斂去無謂的思緒。
時間已經不多,他的心中不時有輕微的喀嚓聲響起。
那是來自白帝山上的遙遠悲鳴,是那座陣法正在崩塌的跡象。
接下來,他去見了自困深宮的白浪行,與這位曾經驕傲如今憔悴不堪的三皇子見了一面。
在短暫的詫異過後,雙方心平氣和地聊了聊,後者最終決定走出去。
然後顧濯轉身遠去千里之外,與正在瓜棚下飲茶的青霄月見面,從而得知某些事實。
以及如何證明事實是事實。
這是一個十分麻煩且繁瑣的過程。
在這途中,謝應憐始終沒有出現在顧濯眼前。
不是因為求知的緣故懶得再見,而是她如今正站在皇后的身旁。
……
……
「你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有趣。」
「可你卻是無趣到讓我看輕。」
「原因?」
「既然你不敢讓我真正殺死求知,畏懼晨昏鐘聲的響起,何必讓我走上那一趟,這除了讓我看不起你,還有什麼其他的意義呢?」
謝應憐的神情平靜至極,仿佛話中所言和嘲弄無關。
而她本人此時也不是站在城門樓上,正與皇后面朝天下萬民。
「意義是什麼?」
皇后娘娘微微眯眼,隨意看著站在廣場上的那些稚嫩面孔,輕聲笑道:「意義或許就是馴服你?」
謝應憐聽著這話,神色依舊不變,說道:「就像是皇帝陛下對你做的那樣?」
皇后娘娘說道:「不,他從未對我這樣的事情。」
謝應憐偏過頭,看著那濃妝後端莊艷麗的顏容,說道:「與你越是接近,我越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能被皇帝陛下如此厚待。」
這是她真實的疑問。
「白浪行從很多年前就不喜歡我,和現在的你有著相同的疑問,直至今天他也認為我配不上這些,但這又有什麼意義呢?無論如何,我就是現在的我。」
皇后娘娘的聲音依舊平靜。
謝應憐靜靜地看著她,說道:「這一切都是依靠男人得來的。」
皇后娘娘莞爾一笑,說道:「不管是憑藉男人得來,還是別的任何辦法,只要旁人奈何不了我,又有什麼所謂呢?」
謝應憐提醒說道:「皇帝陛下也是旁人。」
實話最是傷人,皇后娘娘卻不生氣。
「在今天如此重要的時刻把你帶在身邊,是因為我想向外界傳遞出一個你放棄原先立場的信息,你對此理應心知肚明。」
她微微笑著,溫柔說道:「顧濯的心胸著實不怎麼寬闊,要是被他得知求知險些死在你劍下的事實,恐怕你很難再回去了。」
謝應憐沒有說話。
皇后隨意說道:「既然我昨天不敢讓你殺死求知,想來今天我也不會讓你死去,要試試嗎?在今天讓我失去我所擁有的一切。」
謝應憐說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皇后說道:「求知審訊德秋思,把司主相關的案卷盡數翻查出來,為的就是找出得以扳倒我的證據,而他找出來的東西你想必都已經看到了,不必在我面前否認,這是沒有意義的,因為我對你有著無限的信心。」
謝應憐嘆了口氣,說道:「原來你真的想要馴服我,讓我變成您的狗。」
皇后挑眉問道:「失望了?」
「比起失望……」
謝應憐看著她說道:「我更想問一聲為什麼。」
話到此時,夏祭前巡天司榜單上的那些名字已經步入前十,即將被唱完。
人們的目光漸漸匯聚在最前方,迎著驕陽而立的那位小姑娘身上。
葉依蘭沒有模仿當年的顧濯,在手上撐起一把黑傘。
她任由身旁一片空寂,驕傲而堅強地微仰著頭,接受者每一個人的打量與審視與敵意,就像是盤桓在大海上的一塊礁石,縱是萬千浪潮也無法摧毀。
皇后娘娘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絲意趣,對謝應憐說道:「比你想的還要簡單。」
謝應憐說道:「請講。」
皇后娘娘說道:「你猜我最討厭的人是誰?」
不等謝應憐開口,她微笑著說出了那四個字。
「是我自己。」
……
……
某刻,葉依蘭的名字被唱出。
沒有任何歡呼喝彩聲響起,世人始終冷漠相待。
就在人們以為夏祭有史以來第一次在沉默中開始時,城門樓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那是來自謝應憐唇間的疑問。
「與天命教勾結何罪?」
皇城前一片死寂。
無數視線落在謝應憐的身上,像是在看一個天大的白痴。
皇后娘娘有些遺憾,又覺得理所當然,不值得驚訝。
謝應憐往前數步,神情淡然,繼續問道:「皇后與天命教勾結,與司主聯手沆瀣一氣把持朝廷,與盈虛行裡應外合之事該當何罪?」
話還沒說到一半的時候,城門樓上早已有忠心皇后娘娘的修行者反應過來。
然而就在這些人試圖阻止謝應憐,讓這場鬧劇無法再繼續下去的時候,同在城門樓上的某些公卿官員,竟是不動聲息地攔下他們的腳步。
皇后娘娘對此無動於衷。
謝應憐轉過身,朝著她行了一禮,說道:「就像您先前推測那樣,求知在昨夜翻找出來的那些證據,都被我清楚看到了。」
皇后娘娘眼神溫柔,什麼話都沒說,仿佛是在看一個愛玩鬧的小姑娘。
城門樓下,葉依蘭這位真正的小姑娘早已失去平靜,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幕畫面,完全無法理解此刻到底在發生什麼。
謝應憐伸出手,讓掌心泛起金黃色的陽光,微笑說道:「今天天氣很好,還站著這麼多人,我覺得十分適合把娘娘您那些滿是腌臢事的過往拿出來曬一曬,免得在心裡藏到發髒發臭,您以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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