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來去之間
第309章 來去之間
皇城前一片死寂。
人們連譁然都忘記了,怔怔地看著站在城門樓上的謝應憐,覺得好生荒唐難以置信。
皇后娘娘沒有表示,曹公公卻已憤怒到極點。
他瞪大雙眼,盯著那些在有意無意中擋住自己前進道路的官員們,低聲怒喝問道:「你們這是在做什麼?你們知不知道這在發生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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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有回應這句話。
站出來的官員們仿佛沒有耳朵的雕像,以磐石般的沉默表明自己的態度,又或者說是關於昨日夜深時分那場變故的強硬還擊。
——求知險些死在謝應憐劍下,緊接著又被送進道獄中,而這一切未曾經過任何的商議,都是專行獨斷,官員們如何能沒有意見?
更重要的是,那道鐘聲就像是夢魘,連帶著冬日那日神都千萬樓宇淪為齏粉的畫面,不斷反覆出現在每個人的腦海中,根本無法被忘卻。
官員們早已隱晦交換過看法,確定彼此可以暫時放下過往的立場和矛盾,在限制皇后娘娘再繼續胡作非為上這件事上達成一致。
只不過在原先的假設中,這是夏祭結束後的事情,是一場漫長的鬥爭。
然而計劃本就是隨時都能改變的東西。
況且此刻站出來的人是謝應憐。
……
……
不等城門樓上的詭異氣氛為人察覺,皇后娘娘的聲音響了起來。
「何必在今日搶別人小姑娘的風頭呢?」
她的神情依舊是平靜的,語氣是那般的溫婉,以至於她顯得那般風輕雲淡。
仿佛謝應憐這足以讓當朝任何官員萬劫不復的指控,對她而言就是一位小姑娘閒著無聊弄出來的鬧劇,不值得給予任何多餘的情緒。
伴隨著話音的落下,皇城前的安靜被喧囂聲打破,還未來得及健忘的民眾們憤怒地看著謝應憐,想起她替魔主給予這個世界威脅的事實,回憶起她是謝家餘孽的事實。
「死全家的白痴玩意兒,今天不是你放肆的日子!」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啊,憑什麼指責皇后娘娘,你才是那個和魔主沆瀣一氣的人!」
「賤人,皇后娘娘已經饒你一命了,你居然還能不識好人心到這種程度!」
「你是不是被魔主用豆汁灌屁眼給灌到腦子裡去弄傻了啊?」
不同的怒罵聲先後響起,比這更為骯髒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不斷出現,真實展現出每一個人的怒氣。
謝應憐好似身處狂風暴雨中。
如果不是城門太高,皇后娘娘與滿朝公卿都站在她的身旁,此刻想來要有很多人付出比咒罵更為直接的行動來對她,讓她感受到這個世界的真實怒意。
皇后娘娘的眼神依然溫柔,不曾受到影響。
謝應憐很清楚,這就是她所希望看到的事實。
得不到當然要毀掉。
「我該說您驕傲,還是說你狂妄呢?」
「你喜歡就好。」
皇后娘娘洒然一笑,說道:「但在世人眼中,答案早已分明。」
謝應憐不再看她,望向曹公公,說道:「德秋思死之前先是咒罵求知,接著是作為娘娘走狗的你,最後是這個世界。」
曹公公自然不會回應。
謝應憐感慨說道:「有時候我都忍不住好奇,你這太監,效忠的到底是皇帝陛下,還是這個鳩占鵲巢的皇后娘娘。」
曹公公冷笑著,還是沉默。
下一刻,他的面色倏然微白。
謝應憐的聲音落入所有人耳中。
那是精確到年月日的指控。
關於上屆夏祭時候,皇后與司主來往的具體細節,被留在卷宗和起居錄上某些不起眼的地方。
巡天司是站在陽光下,卻根本見不得天光的一處衙門。
謝應憐此刻所做,就像是把道獄給搬到太陽底下,讓所有人都見到那些本該在黑暗裡的污穢往事。
咒罵聲漸弱,漸無,漸淡。
皇城前只剩下一道聲音。
……
……
「證聖三十八年至四十一年,在這短短三年間,你與司主間的來往可謂是密不可分,而去年冬天你卻讓曹公公攜帶聖旨趕往滄州,在司主死後當眾宣讀他的罪狀,隨後就是抄家滅族讓事情翻篇。」
「您和席厲軒席司主的關係密切的最好證明,其一是證聖三十八年冬,裴今歌司主被賦閒之前,您與席厲軒有過一次會面。」
「證聖三十九年春天,當監正之死在朝野間掀起狂瀾,令您倍感困擾甚至焦頭爛額的時候,席厲軒事前毫無預兆地決定歸老,無論他為何做出這個決定,最終的受益者就是您。」
「如今席厲軒已死,他留在這世上的血脈大概也都死絕,您憑何置身事外?」
……
……
「還有嗎?」
皇后娘娘的語氣如舊淡然,聽不出半點慌亂:「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今天天氣如此美好,可以把事情都拿出來曬曬。」
她頓了頓,接著補了一句話:「剖腹自證著實意見是愚蠢到極點的事情,我為什麼不阻止你說這些話?當然是因為我很樂意借你來為自己變得清清白白。」
皇城前的人們清楚地聽到皇后的聲音,沉默不再是壓抑的。
謝應憐眯起眼睛。
皇后娘娘微微笑著,再是端莊大氣不過,說道:「我和席厲軒的關係的確不錯,因為這是我應該做的事情,要是連這都做不到,如何能讓大秦變得更好呢?」
謝應憐沒有說話。
皇后娘娘自嘲說道:「講句犯忌諱的話,席厲軒作為巡天司的前司主,無論境界還是手段心智都近乎無可挑剔,活著的他遠要比死去的他更具有價值,我若是能處理他的事情上來得更加理智,便該讓他好好地活下來,而不是宣布他有罪,讓他去死。」
話音落下,人群驟然響起熱烈的歡呼聲。
「可這世間總歸是要講道理的,我想,像我這樣不再年輕的人,能為年輕人做的最好事宜,是讓這世界仍舊留有黑白的界線,不至於全是混成一團的灰色。」
皇后娘娘看著謝應憐,對世人說道:「這就是我讓席厲軒去死的道理,你滿意嗎?」
聽到這句話,皇城前再一次陷入沉默。
與先前不同的是,這時的沉默卻是敬仰與感動。
那些年輕稚嫩的面孔已經在熱淚盈眶。
葉依蘭茫然地看著身旁的同齡人,不知所措。
她總覺得皇后的這些話里有不對勁的地方,但卻不知道問題出在什麼地方,有種被海水淹沒的窒息感覺,身體都在盛夏的陽光中生出強烈的寒意。
就在這時候,謝應憐伸出手,開始鼓掌。
「何必現在就給我掌聲?」
皇后娘娘微笑說道:「我記得先前你對我的指控里,還有我和盈虛以及天命教勾結在一起這回事,反正今天都已經聊開了,那就把這事繼續聊下去吧。」
謝應憐沒有接話。
事已至此,她如何還能不知道現在的畫面都在皇后的計算之中?
今天的她歸根結底只有兩個選擇,當狗或者拒絕。
無論前者還是後者,都是皇后所能接受的。
當她站在城門樓上的那一刻,結局便已註定是失敗……除非她能跳出去,尋找到第三個選擇,或許還有些許變化可言。
不久前站出來的官員們開始意識到今天這場變故,非但不能逼迫皇后娘娘後退,相反更是助長其氣焰,失望之餘開始焦慮,再而懷揣著最後的希望。
——只要謝應憐兌現自己先前說過的話,拿出皇后娘娘與天命教存在的真實關係,那這件事就還有轉機可言。
「看來我只剩下一個辦法了。」
「嗯?」
皇后娘娘似是好奇。
謝應憐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而說道:「我猜,我從卷宗上看到那些關於你和天命教勾結的證據會是初看極真,最終卻會被證偽,是席厲軒對你的誣陷。」
皇后娘娘笑了笑,說道:「然後?」
謝應憐說道:「盈虛的死即將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在席厲軒的配合之下,如此漫長的時間足以讓你把該做的手腳做到天衣無縫的程度。」
曹公公的面色早已不再蒼白,變得紅潤起來,在旁嘲弄罵道:「滿嘴胡言亂語,你到底是怎麼敢站出來的,就抱著含血噴人這種愚蠢的想法嗎?」
謝應憐根本不做理會,抬頭望向天空,說道:「破局的方法只有一個。」
皇后娘娘笑容很是溫和,說道:「請。」
謝應憐平靜說道:「自盡。」
聲音落處,皇城驟寂。
緊接著,驚恐聲轟然響起。
人們清楚記得謝應憐為魔主帶來的那句話,相信她在那句話的範疇之內,晨昏鐘有理由再次響起。
混亂從皇城前的廣場來到城門樓上,片刻前還在沉思如何對付皇后的官員們,再也無法維持住冷靜和理智,面色瞬間蒼白至極。
皇后娘娘斂去笑意,神情嚴肅,蹙眉說道:「你確定嗎?」
謝應憐看著她的眼睛,忽然嘆了口氣,自嘲說道:「原來連這個選擇也在你的意料之內嗎?」
皇后娘娘說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如果我沒猜錯,神都大陣已經提前開啟了吧。」
謝應憐的視線在那些慌亂難堪的朱紫公卿身上掃過,唇角露出一抹嘲諷的笑容,說道:「如果我死後鐘聲不響,那他對這個世界的威脅不攻自破,要是鐘聲響起,神都大陣至少可以讓你活下來,而他在敲響晨昏鍾後的狀態必然糟糕至極,更好被殺死。」
皇后娘娘什麼都沒說。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默認。
謝應憐望向她,安靜片刻後,說道:「了不起,我之前始終對你把我看作與你相似的人抱有不以為然的想法,如今看來,你要比我了不起太多,畢竟我可沒辦法像你這樣把一個人榨乾,到物盡其用的境地。」
皇后娘娘搖頭說道:「你誤會了。」
謝應憐沉默不語。
路都已被堵死,這時的你該何去何從?
這是在場每一個人都在好奇的問題。
很快,謝應憐給出答案。
這一刻的她閉上雙眼,不再去看這個世界,開始自盡。
皇后娘娘平靜目送。
以真元震斷心脈,湮滅識海,破碎神魂。
這是人世間最難阻止的自殺手段。
城門樓上不乏真正強者,但在這件事上仍舊無能為力。
下一刻的世界來了。
謝應憐沒睜開眼。
天地無限死寂,人們緊張地觀望著四面八方,清楚地聽見胸膛的心跳聲。
不知道過去多長時間,仍舊沒有鐘聲隔世而至。
世界還是美好的。
陽光依舊溫暖。
於是人們開始歡呼,開始痛罵髒話,開始大喊自己早就知道魔主就是在唬人。
在這熱鬧中,皇后娘娘的神情卻變得無比凝重。
她死死地盯著謝應憐,面沉如水,找不出任何計成後的愉快。
「何必為此而死呢?」
一道嘆息聲響起,帶著無奈的意味。
城門樓上的官員們愣了愣,興奮與激動的紅稍微淡了,因為他們竟找不出這道聲音從何而來。
皇后娘娘面無表情。
謝應憐睜開眼,沉默片刻後,平靜說道:「我就是那種沒有賭品到輸了便要掀桌的人,難道您才知道嗎?」
本該自盡死去的人,在此刻活了過來,引起一片沉寂。
謝應憐沒有去看皇后,自顧自說道:「而且我很贊同一句話。」
「什麼話?」
那人問道。
謝應憐認真說道:「若無生死,故事怎美?」
「很漂亮的一句話。」
顧濯看著謝應憐,搖頭說道:「但不值得為這漂亮而死。」
然後他望向神情漸靜的皇后,想了想,說道:「看來我的出現,不在你的預料中,是計劃之外。」
皇后娘娘聲音冰冷至極:「我不知道你是怎麼來的,但神都大陣與我心神相連,隨時都能把你留在這裡,你怕不怕?」
話音尚未落下,神都的上空便已泛起一層清光,與去年冬至日的時候竟已毫無區別。
當初天下諸宗與門閥為求攻破這座大陣,付出連慘重二字都無法完全形容的可怕代價,人們完全相信哪怕是身處巔峰的道主身在陣中也無法從容。
這種自信在下一刻被撕碎了。
「是嗎?」
顧濯平靜說著,忽有風起。
如瓷器般的清光生亂,就像是被某種事物穿過,而他的聲音則是隨之而消失,不在任何人的感知當中。
皇后娘娘怔住了。
不等她回過神,風已再起。
顧濯出現在世人眼中,與皇后相距不過兩三步。
他看著她勉強維持著的冷靜神情,溫聲說道:「看來現在你我可以好好聊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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