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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不同的道路

  第306章 不同的道路

  白皇帝走進無光深淵中,任由黑暗涌動襲來,無視蘊藏在其中陰濕如蛇般的危險冰冷氣息,衣衫不曾生出一縷皺紋,冷漠地逼近那座早已成為碎片的殘破道場。

  隨著他的不斷接近,濃厚如墨塊的漆黑突然開始劇烈顫抖,刺耳到極點的摩擦聲不斷響起,在某刻迎來一聲輕響後,無數道細線驟然出現在他眼前的世界中,邊緣處漸漸泛起如銀般的明亮光芒,鋒利至極。

  不是反擊,而是自毀。

  在那年秋天過後,魔主留道觀於雲夢澤深處這個事實,對站在人世間最高處的那些強者而言,便已不再是一個秘密。

  然而直至今夜,數年時間中這座殘破道場依舊安然存在於萬頃湖水之下,與道主傳承被證實為虛無有關,但更重要的是羽化之下的修行者,根本無法靠近哪怕一步。

  從最初滲入神魂深處的冰冷黑暗開始,再到道場在遭受超過界線的壓力後的自毀規則,哪怕是道休這等絕世強者依舊覺得棘手,無法在不引發任何動靜的前提下,進入這座殘破道場。

  

  而那數年間又恰逢世事崎嶇多變,大秦朝廷與禪宗的關係不再親密無間,與其在一座殘破的道場上耗費精力,何不把目光放在顧濯本人的身上?

  諸般原因下,此間歷經數十年風雨後,依舊清冷如斯。

  白皇帝望向遍布眼前世界的無數條銀線。

  在這道場破滅的恐怖畫面下,他的身影無疑是渺小的,就連抬頭的動作都顯得那般卑微。

  只是當他看了那麼一眼後,天地氣息驟靜驟凝驟斂,無數銀線失去先前的色彩,寸寸斷裂,偉大與渺小便也失去了定義。

  白皇帝收回視線,往前。

  世界不再一片漆黑,月色透過湖水灑落淡弱光芒,徘徊在破道觀內外,畫面頗為瑰麗。

  他轉過身,望向來時的道路,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絕壁。

  那年秋天道場開啟之時,萬頃湖水依石壁而跌落,便是瀑布。

  如今此間依舊洋溢著湖水,然而神奇的是,白皇帝明明身在其中卻如同走在陸地上,就像是踏入了另一個平行世界當中。

  白皇帝的眼裡流露出懷念的色彩。

  百餘年前,與道主戰於玄都之上時,他就曾為相似的畫面而心神震撼,感慨讚嘆其道法神通之玄妙不可言。

  即便是百年後的今天,當他再次看見這一幕時,仍舊由衷欽佩。

  那麼,這就是他早有預料的變故。

  在這追憶中,白皇帝隨意地打了一個響指。


  啪的一聲輕響。

  無數泡沫生於水中,相繼破滅,連帶著湖水也消失無蹤。

  轉眼間,他站在真實的陸地之上,與那座破道觀形成的廢墟相距僅剩百餘丈。

  白皇帝往前走去。

  與當年相比,這裡找不出因歲月而來的變化,還是從前模樣。

  白皇帝走的不如何快,時不時還會停下來,靜觀四方。

  這是思考,同樣也是學習。

  世間唯有極少數人知曉,他的性情看似隨意到能與尋常人言,事實上卻驕傲自負到極點,甚至因此而生出溫和的外象。

  真正有資格讓他給出現在這態度的人,無非道主而已。

  這座道場作為道主死而復生的關鍵所在,令盈虛魂牽夢縈近百年時光,其中不知凝聚著多少道門強者宿老的心血。

  如果說死而復生是奇蹟本身,那這座道場理所當然能被稱作為奇觀。

  過去的他萬種俗事纏身,無法前來,如今又怎忍不去細看?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半個時辰,或許更長時間,白皇帝終於來到那座破道觀前。

  道觀已成廢墟,殘留在其間的意味仍未消散,可以被感知。

  那是余笙的憤怒與裴今歌的刀鋒。

  白皇帝沉默片刻後,輕揮衣袖。

  坍塌的磚石依循著某種力量,開始回到原來的位置上,形成舊時的模樣。

  在這個過程中,道場顫動不已,仿佛隨時都會破滅。

  最後還是迎來平靜。

  白皇帝眼神流露出一抹倦意。

  在過去的春天與初夏中,他沉默而孤獨地行走在人世間,尋覓著顧濯留下的一切痕跡進行推演與計算,為的便是這一刻。

  哪怕他做了如此之多的準備,在維持道場不破滅的同時復原舊道觀,依然是難如登天之事。

  「在那個夜裡你就已經意識到了吧。」

  在踏入舊道觀前一刻,白皇帝突然說道:「否則為什麼要讓這裡多出一座廢墟?」

  道觀前一片安靜。

  這話是說與誰人聽?

  白皇帝越過門檻,步入其中。

  觀內留有數十近百根蠟燭,散落在各個角落裡。

  蠟燭此刻未被點燃,靜靜地佇立在那裡,看上去就像是一口又一口棺材,散發出極為冰冷卻無半點陰森意味的氣息。

  「不是輪迴。」

  白皇帝望向那些蠟燭,平靜說道:「畢竟你著實不喜歡禪宗。」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鮮艷如血且野蠻生長的楓樹上,眉頭緩緩皺起,自言自語說道:「道法自然靜待天光煎熬,還是早有所成等待一抹微光的出現?」

  話中所言的每一句,都是他的不解。

  轉世看似是前世的一種延續,實則有著極大的不同,在因果上更是有著根本的區別。

  顧濯的重活,就像是他並沒有死在玄都之上,只不過是身負重傷後躲藏起來,以漫長歲月進行冬眠,從而讓自己煥發出嶄新的生機。

  這是最為合理的解釋,但白皇帝不認為這是事實,其中必然存在著他未曾發現的重要原因。

  正是為此,他才要來到這座陳舊的墳墓。

  白皇帝行至楓樹前。

  長洲書院那位院長曾經坐在樹下死去。

  從某種角度來看,站在這裡似乎不太吉利。

  這件事他再是清楚不過,但無所謂,他對自己有著無限的信心,又怎會懼怕這種過去?

  白皇帝要做的事情十分簡單。

  煉化這座殘破的道場。

  不算荒人以無數鮮血祭煉得出的那個辦法,正常情況下,修行者只有兩條道路得以步入羽化之境。

  其一是歸一境時成就自身神通,再在得道境時成功煉成道場,以此作為基礎不斷精進磨鍊自身,為千萬年來無數人奉為正統之法。

  其二則是借前人道場成就己身境界——此種方法最大的缺陷便在於永遠不可能和前人站在同一個高度上,但無疑是要比第一個方法要容易上太多,而且更適合宗門作為傳承。

  ——觀主與百年前那位天道宗掌教真人,都是以第二種方法成為羽化中人。

  白皇帝和白南明走的都是第一條路。

  冬至那日,鐘聲響起以後,皇后向他求的則是第二條路。

  大秦立世千年,白家的傳承卻是不止千年,他的確有辦法滿足皇后的請求。

  但,皇后非他所愛。

  對白皇帝來說,那不過是一塊好用的有趣的抹布。

  僅此而已。

  這人世間真正有資格牽動他情緒,讓他做出妥協與讓步的人,早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冬末某天與他道別,遠去不復還。

  思慮至此,白皇帝心生倦意。

  他伸手摘下一片如血般的楓葉,仿佛從葉脈中看到數年前的那道刀光,安靜了會兒,說道:「那就這樣吧。」


  說完這四個字後,他開始正式煉化這座道場,尋找那個死而復生的秘密。

  以及。

  為皇后鋪開那條登臨羽化的道路。

  ……

  ……

  雲夢澤中發生的事情無人知曉,與白帝山上的變故如出一轍。

  那位太監首領無論如何都想不出來,他所擔心的人正在做那般荒唐之事,因此他在再三思量過後,終究還是決定離開前去看守陣法材料,而非留在那片湖畔。

  這讓顧濯的計劃得以順利。

  是的,就是順利。

  在他的推演計算中,根本沒有想過讓裴今歌先去走上一趟,把需要用到的材料盡數取來,而是從最開始就決定用最直接粗暴的辦法補上陣法的缺口。

  這世間所有用於修行的奇珍異寶,無論是產自荒原群山還是東海深處,乃至於埋葬在沙漠萬丈之下,本質上都是相同的。

  即,某些事物經過某種天地氣息的漫長時間薰染後,從而具有與凡物不同的神異。

  修行者可以藉助這些事物,更為真切地感知到蘊藏在其中的某種道韻,為修行添柴。

  對陣法而言,道法材料起到的同樣也是與柴薪相似的作用。

  陣法的維護與修繕,重點就在於如何更替其中的柴薪。

  只要理解這一點,事情便能迎刃而解。

  以顧濯在道法之上的造詣,完全可以喚出陣法所需要的那些氣息,讓一座陣法運轉起來。

  遺憾的是,現在的他偏偏是一個普通人。

  於是顧濯唯有笨方法可用——以額外的陣法作為輔助,轉化出白帝山大陣所需要的特殊天地元氣。

  他從余笙手中借來眾生,在石屋外的地面上,畫出數百上千道線條。

  這些線條相互交錯,彼此構成複雜到極致的圖案,到最後就是一張陣圖。

  余笙和裴今歌跟隨在他的身後,依循著他的考慮和思忖與話語,將自身真元注入那些線條里,留下極淺的印記,等待觸發之時。

  無聊,無趣,在重複中枯燥且容不得絲毫錯誤的一件事。

  顧濯無法不因此而感到疲憊。

  就像白皇帝同樣在為他而疲憊那般。

  千年以降,最為了不起的兩位修行者都在今夜,為對方留下的問題而心力憔悴。

  很有意思的是,共渡相同時光的他們明明對此一無所知,卻總是在某些時刻一併皺起眉頭,臨時陷入沉思當中,確定事前準備再如何充足,仍然存在意料之外的問題。


  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毫無疑問是兩人在百年後的再一次正式交手。

  可惜無人知曉。

  唯有天知。

  「稍微休息一下?」余笙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淡淡的關切。

  「嗯……」

  顧濯頓了頓,搖頭說道:「不了。」

  他抬頭望向遠方的天空,落入眼中的依舊是濃而不散的漆黑,見不到半點光亮。

  黎明到來前的世界最為黑暗。

  這代表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裴今歌在旁問道:「還差多少?」

  顧濯回頭望去。

  夜色再濃也無礙他的目光,數不盡的線條映入他的眼中,各種圖案浮現在他的識海里,繼而開始生出真實的變化。

  副陣在裴今歌和余笙的真元注入後,綻放出不一樣的顏色,再而如水般沒入那些更為粗壯的線條當中,在長不過七個呼吸的時間中勾連起來,為大陣補上圓環的最後缺口。

  這是最為理想的情況。

  「差不多了。」

  顧濯收回視線,看著前方的那片空白說道:「只剩這麼些許。」

  言語間,他提著漸漸變得沉重的眾生,繼續銘刻陣紋。

  裴今歌墨眉微蹙,說道:「如果我沒看錯,你根本沒為自己留下容錯的餘地。」

  顧濯說道:「這是最快的辦法,而且……」

  話至此處,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余笙接過話頭,輕聲說道:「他相信這個世界。」

  「是的。」

  顧濯以鐵槍為陣圖補上最後一筆,認真說道:「這是我從未懷疑過的事實。」

  裴今歌無法理解這種相信。

  哪怕她依舊清楚記得滄州城中發生過的事情,還是覺得這句話在境界盡數失去的此刻太過離奇與狂妄,但最終她什麼都沒說。

  余笙向顧濯遞過一壺水,再用毛巾為他擦去汗水。

  顧濯問道:「有酒嗎?」

  余笙嗯了一聲。

  顧濯從她手中接過酒,淺淺地飲了一口,本已被汗水打濕的身體,更生灼熱。

  便在這時候,天邊泛起極淡的微光。

  鴉聲隨之而來。

  「聽著真不吉利。」

  裴今歌看著那群烏鴉,話鋒莫名轉開,說道:「夏祭差不多要開始了。」


  顧濯微微一怔,回想起四年前那個清晨,感慨說道:「何以如今看來這般遙遠?」

  「當然遙遠。」

  余笙的聲音如水般清澈:「夏祭在神都,我們在白帝山,彼此之間相距將近千里之遙,而你現在是個提把槍都會累到喘氣的廢物。」

  裴今歌好生意外,心想這句話未免太過尖銳了些。

  顧濯也不在乎,笑了笑,說道:「抱歉。」

  「開始吧。」

  他斂去笑意,往萬千線條的最中心處走去,準備在將至的晨光中迎接真相的到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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