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何以死而復生?
第305章 何以死而復生?
御書房不再漆黑,皇后娘娘已經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她的眼前卻站著不僅一人。
在未央宮之變中建有大功的宋家之主,與當朝禮部侍郎及數位秉承著宰相意志的官員,於半刻鐘前來到御書房中,委婉而明確地表明出擔憂與不解之心。
縱使大雨滂沱,巡天司衙門發生的戰鬥依舊為眾人所知,而有資格讓這場變故發生的無非皇后娘娘。
為了避免某些意外的發生,本已閉眼休息等待明日夏祭到來的諸位大人們,不得不掀開被褥推開暖床的姬妾冒著雨水,以最快的速度入宮了解當下的局勢。
談話稱不上愉快,原因當然在皇后娘娘的身上。
面對那些極盡婉轉的疑問,她給出的態度頗為冷淡甚至無所謂,仿佛求知的死活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等閒小事,但終究還是保證今夜不會有人死去。
最終雙方各自沉默,連不歡而散都算不上。
離開皇城的途中,那些前來入宮的權貴們一言不發,然而在眼神變幻間,都已明白對方的想法。
無非不滿二字。
去年冬至後,神都的權貴階層迎來一次相對徹底的清洗,在那短暫的權力真空期間,皇后娘娘理所當然做了許多事情,自開春後徹底大權在握。
在皇帝陛下因沉重傷勢而閉關修養的此刻,再也沒有誰能憑一人之力與她做到分庭抗禮。
若是皇后娘娘一意孤行,讓神都滑向無盡深淵,屆時誰能制止她?
暴雨中,諸位大人各自對視一眼,漸有念想。
……
……
求知被曹公公親自送往道獄。
在此之前,堆迭在桌案上的卷宗已經被他處理乾淨,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而德秋思的結局是死。
整個過程中,謝應憐什麼都沒有做。
她站在未曾傾塌的屋檐下,眼神漠然地看著探出衣裙的鞋尖,仿佛先前發生的一切事情與己無關。
唯有蒼白無血的面色,敘說著她在先前的那場戰鬥中為了殺死求知,付出沉重代價。
是的,那一劍從未是虛假。
謝應憐仰起頭,望著層層雨雲,回憶著不久前看到的那些新鮮墨跡。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確定沒有任何遺漏的地方,並且從中看到求知不惜性命所求的那個真相,唇角浮現出一抹轉瞬即逝的愉快笑意。
「真有意思。」
她發出一聲充斥著滿足意味的喟嘆聲,把頭髮挽起束好,就此步入雨水中。
在離開前,謝應憐最後看了一眼今夜的天空,心想明天的神都或許會是艷陽高照。
……
……
望京,長洲書院門前。
劉鴻煊與他身後的官員們,早已麻木到無法震撼,眼神好似痴呆般看著站在門前那位少女。
長洲書院的師生們早已在如潮般的攻勢中負傷,鮮血不斷從人們的身體中滴落,卻把那陳舊門庭染出嶄新的鮮活意味,因傷口帶來的痛呼聲當然是尖銳的,但為何聽著與往日的讀書聲毫無區別?
大概是因為他們已經戰勝數倍於自己的敵人,仍舊沒有倒下,更沒有退卻吧。
那些敗而未死的敵人倒在院門前,再被後來趕到的敵人抬起運走,維持著通往院門前的道路的整潔……當這幕畫面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斷出現,出現在在場每一個人的眼中,再如何理智冷漠的旁觀者也無法壓抑住心中的情緒,流淌在體內的血液開始升溫。
伴隨著再一次的攻勢被擋下,燃燒著的箭矢無法落下,場間又一次陷入死寂中。
劉鴻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強自冷靜下來,聲音顫動說道:「他們不可能再繼續堅持下去,很快就會力竭的,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城門司的那位官員望向劉鴻煊,委婉說道:「但我們現在動用的人手,已經徹底超出原先的計劃,要是再這樣繼續下去,長洲書院當然可以攻破……只是望京恐怕真的會出問題。」
劉鴻煊愣住了。
今夜負責主要攻堅任務的士兵悉數來自於城門司,平日裡負責維持城中的治安事宜,責任自然重大。
也許是這個緣故,林挽衣由始至終都沒有對那些士兵動死手,皆是傷而不殺。
是的,今夜固然有人在長洲書院門前死去。
然而沒有人死在飛劍之下。
哪怕在情況最為危急時,她依舊恪守著不殺的堅持。
誰也無法理解林挽衣的堅持從何而來,為何要做這般愚蠢的事情,只覺得以她的身份殺人又如何?
那些士兵不過都是尋常人,即便上溯五代先祖也無法與她在地位上相比擬,殺了便殺了,誰又會因此而對她追究到底?
沒有人會做這麼愚蠢的事情。
林挽衣卻與愚蠢背道而馳。
參與圍攻書院的士兵早已意識到這個事實,心中情緒複雜難言到極致,以至於挽弓和握劍的手都不知覺地變得鬆軟無力。
若非如此,長洲書院又怎能堅持到將近兩個時辰後的現在?
另外一位官員說道:「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劉鴻煊問道:「你想怎麼做?」
城門司的那位官員猶豫片刻,看著他直接說道:「煩請劉大人以自己的名義,提前向神都傳訊匯報……長洲書院已經被夷為平地的事實。」
劉鴻煊赫然睜大了眼睛,下意識想要怒喝質問,話到臨頭卻又不敢聲張,只能按捺下去,問道:「你是要我犯欺君之罪嗎?」
「大局為重。」
那位官員盯著他,認真說道:「你我都該清楚,望京這邊只是邊角料,今天真正重要的事情是數個時辰後的夏祭,我們絕對不能讓問題出在這裡。」
劉鴻煊的面色變得極為難看,他當然知道這位官員說的是真的。
片刻沉默後,他說道:「好。」
伴隨著這一聲好,圍在附近的官員接連鬆了一大口氣,毫不猶豫地轉身做出吩咐——以劉鴻煊的名義。
院門前,林挽衣注視著這一幕畫面。
十餘丈的距離,刻意壓低的聲音,讓她無法聽到那些官員到底說了什麼。
但是從那無法抑制的喜悅之色,以及匆忙變化的反應中,她理所當然地判斷出其中的真相。
這個過程長不過一個呼吸。
然後。
林挽衣做出決定。
她閉上雙眼,不再去看騎在馬上的劉鴻煊,似是疲倦。
長劍離開她的右手,不是失去力量的鬆開,而是擲出。
凝聚著林挽衣所剩全部真元的劍鋒,驟然破開場間的暫時死寂,在數千道詫異目光中脫手而出,以恐怖速度與空氣顫聲劇烈摩擦,帶起一縷蒼白的焰光!
劍鋒之前,仿佛連夜色都被斬開成兩半!
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劍,那就沒有人能攔下來。
劉鴻煊眨了眨眼,很是茫然地低下頭,沒能從自己的胸膛看到一個巨大的創口。
他不禁覺得有些好笑,正準備抬頭望向林挽衣,發出嘲弄之時……他突然有種變得輕飄飄的感覺,與過往的人生有萬種不同,好似登仙。
他甚至愜意到想要發出嘆息聲,卻聽不到任何聲音的響起,於是他忍不住皺起眉頭,終於在這不解中發現了一個事實。
他眼前的世界正在不斷墜落,熟悉的身體以一種完全不熟悉的角度出現在他眼中,還有周遭那些官員們充滿著驚恐的慌亂眼神。
今夜還有什麼事情能讓人們如此驚訝?
或許只剩下……林挽衣動手殺人了?
想到這裡,劉鴻煊終於明白先前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一劍讓他的頭顱與身體永遠分開。
頭顱跌落在地時,蒼白焰光也然散盡,長劍入地三尺,轟然作響。
劉鴻煊看著自己留在長劍上的鮮血被高溫蒸發,想要感到痛苦卻無法痛苦,想要哀嚎出聲卻嘶啞無言,連掙扎都做不到,就此死去。
場間一片寂靜。
林挽衣無視落在身上的那些目光,在疲憊中睜開雙眼。
接著,她拾階而下,走過沾染在青石板上的濃稠骯髒鮮血中,走過那些惘然到不知所措的官員與士兵,再次拔出深陷地里的長劍。
這段不遠的路被林挽衣走了許久,途中的每一個人都有機會阻止她,但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只是在震驚中沉默不語。
「今夜就在這裡結束吧。」
林挽衣背對眾人,聲音微沙問道:「有問題嗎?」
無人願意回應,但也沒人真敢不回應。
「好的。」
城門司的那位官員小心翼翼地下馬,向林挽衣彎腰行禮,神情恭敬至極,說道:「請您放心。」
林挽衣懶得回頭,因為疲憊。
她輕輕地揮了揮手,以劍為杖,就此離開。
夜風輕拂長裙,挽起沾血的黑髮,在燈火中無比明艷。
人們目送著她的離開,久久未能回過神來。
後來某刻,長洲書院門前爆發出歡呼聲,為滿座望京所知。
……
……
今夜有多少人死去,便也有多少人活了過來。
活下來的人還要站在人間,死去的人只能被埋進墳墓里——白帝山正是因此而存。
太監首領站在湖畔,任由過湖後驟生寒意的夜風吹拂,身形沒有絲毫動搖。
他低下頭,沉默地注視著湖面倒映出的景色,仿佛這一片漆黑中蘊藏著最深的秘密。
沒有誰來到他的身邊,這是一天當中獨屬於他的思考時間,隨行的人們往往認為這時候的他是在思考陣法修築的相關事宜。
比如工事的具體進展情況,比如某些環節能否節省過去,比如預算是否存在超支的風險,比如……明天補上圓環的最後缺口可否順利。
太多的事情需要太監首領思忖。
事實上,他所思慮的問題由始至終只有一個。
那處清修地到底藏著一個怎樣的答案。
在暮春某天,太監首領無意中注意到食物與香料的用量存在一定的不妥,但這終究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哪怕是過往年月里積攢下謹慎習慣的他,仍舊沒有對此過多在意,只以為是有人在偷偷改善伙食。
往常時候的他當然不會在乎這種小事。
奈何入夏後的某天,因為工事進展不順的緣故讓他心中有火氣生出,恰逢相似的食物香料虧空又一次出現,想到那些蠢貨正在大魚大肉,令他更是惱火,決意查出一個究竟。
然後……太監首領的目光最終被迫落在那處清修地。
在意識到其中可能蘊藏著的那個答案後,在想到整個人間不見顧濯蹤影時,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親手寫下密信,讓最為可靠的心腹把這封信送往皇帝陛下的手中。
這無疑是最為正確的處理方式。
然而太監首領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這封信竟是有去無回,仿佛石沉大海。
皇帝陛下沒有給予他任何回應。
這個結果讓太監首領變得極為不安,甚至心生恐懼。
但他必須要維持住冷靜,把這種情緒隱藏在內心的最深處,半邊不能流露出來。
為此,他有意改變工事的進展,不著痕跡地讓這處清修地成為陣法修築的最後一個缺口,為的便是儘可能地爭取時間,為的就是不打草驚蛇,為的是等待白皇帝的回信。
很遺憾的是,那封回信始終沒有到來。
時間卻在日復一日地流逝中,推著他不可避免地來到這座湖泊前,必須要揭開藏在這背後的答案。
「陛下……」
太監首領抬起頭,望向不見任何燈火的那處崖畔,喃喃自語道:「您如今到底怎樣了?」
……
……
雲夢深處,月光稀疏。
湖水隨著風勢蕩漾,生出千千萬的漣漪,看著就像是布料上的皺褶。
白皇帝站在其間,目光穿過重重湖水的遮掩,落在那座舊道觀形成的廢墟上。
那年秋天,他以天命垂釣提前布局,借天道印及山河盤之力一舉誅殺盈虛於此,為後來的諸多變故掀開了最初的序章。
不過數年時間,如今回想起來卻是這般遙遠,像是被歲月塵封。
白皇帝心生幾分悵然。
盈虛的死仿佛被命運定下。
就像顧濯無論如何都會以道主的名義站在世人眼中,與他相對而立。
道不同,註定如此。
下一刻,白皇帝斂去這一切無意義的情緒,往前。
一步。
風浪驟靜,湖如鏡碎。
他開始往無光的深淵走去,走向那座舊道觀。
此行所求無二。
道主憑何死而復生而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