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大局為重
第304章 大局為重
目送謝應憐離開後,曹公公去到皇后娘娘身旁。
他遲疑片刻後,壓低聲音問道:「這樣做……是否不太合適?」
皇后娘娘唇角微揚,笑容幾分溫和,說道:「當然不合適,但我真的十分喜歡謝應憐,忍不住要給她一個機會。」
曹公公心知自己已然逾越,乾脆趁勢詢問到底,認真說道:「如果她最終不願意接受娘娘您給予的這個機會?」
「那我會很遺憾。」
皇后娘娘的語氣再是隨意不過。
曹公公眼神微凝,想起魔主曾經讓謝應憐帶來的那個警告,心中不由生出沉重壓力。
皇后娘娘知道這位心腹到底在想些什麼,依舊漫不經心。
「顧濯的威脅當然需要被重視,但朝廷連他都敢殺,又憑什麼不敢對他在乎的人動手?」
「而且,這總歸是要往前踏出的那一步,不是嗎?」
「鐘聲註定響起,無非早晚而已。」
「我們要做的是讓一切在適合的時候發生,而非拒絕面對。」
……
……
不知何時,神都的夜空飄來層層密雲,有雨隨之而落。
夏夜的雨總是如此急促,噼噼啪啪地落在屋檐上,聽著倒不像是雨,更像是濕柴被燒著。
求知坐在窗邊,用右手撐住下頜,面無表情地看著德秋思。
他的另一隻手輕輕叩打著桌面,或快或慢,感慨說道:「和你見這一面,真有些許讓你看我還有幾分像從前的意思了。」
德秋思沉默不語。
「要是前年春天那件事沒有發生,或許現在坐在這裡的那個人就是你?」
求知自嘲說道:「而我還是那個無家可歸,像條野狗一樣流浪的不知名殺手,又哪裡能坐在這個位置上,讓你膽戰心驚到如履薄冰?」
德秋思抬起頭,看著這個在兩年前根本不被他放在眼裡的青年殺手,疲倦至極哀求問道:「你要問的,你想知道的,關於師……司主那個罪人的,我所能知道的一切,都已經告訴你了,你到底想要什麼?」
傍晚時分前,他被巡天司的官員們請到這幢小樓里,在往後數個時辰中被接連不停的詢問質問逼問再到勸誘……其間各種針對神魂的道法更是層出不窮,直到他的精力被消磨殆盡,精神幾近崩潰,再也無法承受。
這時候的德秋思就像是一條離了水的魚兒,雙眼黯淡無光,連苟延殘喘也艱難。
「身在其位,則謀其政。」
求知笑了笑,說道:「我還能想要什麼,不就是夏祭順利舉行,這天下得以太平嗎?」
德秋思霍然站起身來,桌椅與地面摩擦,發出極其刺耳的聲音。
砰的一聲,他雙手狠狠地拍打在桌子上,俯身向下睜大眼睛盯著求知,嘶吼著喊道:「天下太平和我有個屁的關係,我現在他媽的就是一個廢物!懂不懂什麼叫廢物啊,就是路邊那一坨被狗拉出來的屎,屎您知道嗎!你非要和我過不去到底是為什麼啊?我給你磕頭行不行啊?」
求知全然不為所動,一言不發。
德秋思愣住了,淚水從雙眼湧出,絕望到身體失去全部力量跌坐在地上,嘴裡依舊有聲,但卻都是破風箱般的沉重呼吸。
求知站起身,來到他面前蹲下,搖頭說道:「你想多了,我真沒想過要和你過不去。」
德秋思一臉鼻淚問道:「那你為什麼還不放我走?」
「這樣吧……」
求知嘆了口氣,神情似是已經不忍,說道:「聊聊你師父,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德秋思茫然說道:「我不是什麼都已經和你說了嗎?」
求知湊近他的身前,遞出一塊手帕,溫和說道:「你又不是白痴,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心裡肯定都是有數的。」
德秋思眼神微變,身體就像是被屋外的雨水瞬間浸沒,寒意驟生。
「你……到底想做什麼?」
「啊?」
求知眨了眨眼,微笑說道:「我想讓你安心啊。」
德秋思沉默片刻,說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求知嘲弄說道:「如果你真像你話里說的這麼無辜,現在就不該是這麼個表情了。」
「而且這不是挺好的嗎?」
他拍了拍德秋思的肩膀,語重心長說道:「我都親手給你送把柄了,以後你就不用怕我找你麻煩了,道理可不是這麼個道理嗎?」
德秋思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問道:「要是……我拒絕?」
「啊?」
求知像是吃驚,側過耳朵對著他,大聲說道:「您方便再說一遍嗎?」
德秋思如何還能不明白。
他慘然一笑,說道:「可是空口無憑,我要怎麼讓你相信?」
求知十分滿意這句話,站起身來,帶著德秋思往書房走去。
當德秋思看到書案上的那一迭厚厚的卷宗後,面色再也無法維持住平靜,顫聲說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求知笑著說道:「我知道你的反應說明我的猜測是對的。」
德秋思不再多言,失魂落魄般開始翻開那些卷宗。
無須認真翻閱,他只是簡單地在年月日上掃過一眼,便能直接做出區分。
兩刻鐘後,所有相關的卷宗都已被篩選出來。
都在這四年間,在兩屆夏祭之中。
求知似笑非笑地看著德秋思。
德秋思深呼吸一口,顫抖著筆桿在在那些真正重要的文字上做標記,低聲問道:「你不怕死嗎?」
求知說道:「誰不怕死?」
德秋思說道:「可你正在找死。」
求知想起一件舊事,說道:「很多年前,我被撿進無憂山的第一天起,我那位胖師父就告訴了我一個道理,做我們殺手這一行,越是怕死就越是容易死,我不得不承認,這句話完全就是在糊弄忽悠人,為的就是讓我這樣的文盲心甘情願地去送死,但是吧,到了絕境的時候我又發現這種向死的勇氣,的確能為自己換來生機,你問我為什麼要說這麼多廢話?我只是想告訴你,立場其實和道理一樣,永遠不是永遠,時刻都在變化。」
德秋思聽完這話,沒有說話,因為他根本沒有選擇立場的資格。
便在此時,求知忽然皺起眉頭,望向窗外雨中。
他感知到那道若隱若現的凜冽氣息,沉默片刻後轉身往門外走去,隨意說道:「你自己看著辦吧,反正都到這種境地了,哪裡還有回頭路。」
走出小樓外,步入夜雨中,求知也不撐傘。
雨珠沿著他的頭髮和皮膚落在衣衫上,帶來濕意與狼狽,卻未模糊視線。
他望向那個撐著傘的極貌美少女,眼睛微微眯起,緩聲說道:「皇后娘娘身邊的大紅人此刻不在宮裡待著,怎麼過來巡天司這種腌臢地方了?」
謝應憐莞爾一笑,說道:「那不就是為了來見你嗎?」
求知道心微冷,還以笑容,說道:「我怎不知道自己還能讓謝姑娘冒雨前來?」
謝應憐挑眉說道:「如果連你的生死都不值得我來一趟,如今神都上下還有幾人值得我正眼相待?」
話至此處,再繼續表現出一無所知的模樣,想來也無任何意義。
求知安靜片刻,望向雨中皇城重重宮闕,唏噓說道:「真快。」
謝應憐說道:「不否認?」
「假如否認有意義。」
求知說道:「而且來的既然是你,那就代表娘娘已經對我動了殺意。」
謝應憐說道:「決定權在我手中。」
求知說道:「終究不是在我手中。」
夜色濃,燈火稀。
兩人的聲音被風雨所淹沒,就像是跌入深淵裡的石頭,聽不見任何迴響。
明明天地正喧囂,寂靜的感覺卻越發真實。
謝應憐伸出手,讓雨珠在掌心如花綻放盛開,說道:「同輩之中,讓我有興趣殺上一殺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之一。」
求知說道:「謝了。」
「不客氣,而且……」
謝應憐看著求知說道:「是我該對你說謝謝。」
求知怔了怔,然後笑了起來,說道:「也對,自從慈航法會輸給那傢伙以後,你就再也沒有過一次正式的戰鬥了吧。」
謝應憐望向那幢小樓,禮貌說道:「所以我會等下去。」
求知忽然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謝應憐誠實說道:「不到七成,因為你很強。」
求知搖頭說道:「既然是生死相搏,至少也該有五成吧?」
謝應憐說道:「如果你還是從前無憂山的你,這句話自然成立,但這裡是巡天司。」
求知沉默片刻,點頭說道:「聽著挺有道理的。」
謝應憐沒有再說話。
求知亦然。
雨勢越來越大。
某刻,德秋思從小樓內推門而出,正準備與求知再續前話的時候,赫然發現謝應憐的存在。
他當然知道貌美得不作任何遮掩的少女是誰,臉色瞬間蒼白,險些無法呼吸。
「滾吧。」
謝應憐的聲音溫柔響起,目光卻根本沒有落在德秋思的身上,不屑至極。
然而這種不屑,對德秋思來說就是最大的恩賜,他毫不猶豫地衝進滂沱大雨中,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遠去。
「該我們了。」
謝應憐說道。
求知問道:「有遺言嗎?」
謝應憐嘲弄說道:「縱使有,更那堪與誰人說?」
求知認真說道:「我是有的。」
謝應憐有些意外,說道:「請講。」
求知想了想,說道:「如果我死了,麻煩你先去和我已經歸老的瘦師父青霄月說聲抱歉,再去我胖師父的墳前告訴他大仇已報……就這樣吧。」
謝應憐問道:「開始?」
求知說道:「開始。」
話音落時,滿天雨水倏然一滯。
下一刻,透明的水珠毫無徵兆綻裂開來,如若碎紙般四散而飛!
這不是道法。
而是求知在話音落下剎那,渾身氣息瞬間爆發,再又盡數凝聚到一點之上所造成的動靜。
數十個影子連成一線,撕碎夜色與雨幕,直抵謝應憐身前。
那是一個拳頭。
轟!
一聲巨響,勁風狂吐。
地面如若蛛網般碎開無數道裂縫,塵埃還未來得及升起,便已被雨水打濕撲滅。
求知這一拳不僅強勢到極點,更可怕的是事前沒有任何的預兆,那就代表謝應憐在應對之時必然無法竭盡全力。
事實的確如此。
一道血水從謝應憐的唇角溢出。
片刻光陰,哪怕是元始魔典這等絕世功法,仍舊無法讓她徹底反應過來這一拳。
那把油紙傘正在寸寸斷裂,化作飛灰,淪為塵埃。
藏在傘柄中的細劍顯於夜色中。
求知的眼神流露出一抹轉瞬即逝的遺憾。
沒有任何的廢話,他全然無視為真元所激烈涌動而撕裂的經脈,再出拳。
謝應憐不握劍。
她的做法囂張到極致,是五指成拳,正面對轟。
砰!
兩個不同的拳頭相遇再相撞,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入耳。
暴雨籠罩下的夜色,如同被撕裂出一片真空,再無任何事物可以靠近。
兩個顏色不同的影子輾轉騰挪在這方寸間,轟隆聲不斷響起,時有鮮血飛濺。
在遠處,曹公公看著這一幕畫面,眼神早已凝重。
他沒想到謝應憐和求知居然強大到這種程度,明明境界停留在承意,戰力與歸一境的修行者已經沒有任何區別。
如果不是他的境界還要更高,如果再給這兩人更多時間,他恐怕難以真正掌控今夜的局勢,讓事情走向無法挽回的境地中。
就在曹公公憂心之時,那兩道糾纏在一起的氣息轟然潰散開來,氣浪席捲雨水為箭矢射向四面八方,在牆壁上留下數不盡的深淺不一的孔洞,觸目驚心。
緊接著,謝應憐和求知各自倒退飛掠而出。
傾盆雨中,檣櫓與小樓相繼坍塌下來。
謝應憐在後退之時,握住傘中劍,以劍為杖強留身形。
求知卻是徑直沒入廢墟中。
謝應憐抬起手,用衣袖抹去唇角鮮血,提著劍,往前走去。
煙塵太大,暴雨在短時間內竟是無法撲滅。
在走進那幢小樓形成的廢墟時,她像是不經意般往那些留有新鮮筆墨卷宗看了一眼,再是望向求知。
這一切都在轉眼間。
求知半跪在地上。
他的半邊身體血肉模糊,殘破的布料被深深嵌在傷口當中,覆在碎裂的白骨之上。
與裹屍布找不出區別。
勝負已分。
謝應憐唇角微翹,流露出一抹幸福的笑容,如飲陳年美酒。
求知艱難地抬起頭,望向這個女人,想要說些什麼。
然而他還未來得及開口,便有劍光在漆黑雨夜中撕出一片蒼白,直入眼帘。
生死將至。
就在這時候,那片蒼白如潮水般退卻,消散。
謝應憐斂去笑意。
求知一臉茫然。
曹公公出現在兩人之間,以右掌強行截下這道劍光,像看瘋子一樣看著謝應憐,沒想到她竟真會下死手,絲毫不顧後果。
「給我一個解釋。」
謝應憐看著老太監,聲音冰冷至極:「為什麼要攔我殺人,還是你連皇后娘娘說過的話都忘了?」
求知醒過神來,意識到這其中的原因。
他覺得這一切好生可笑,忍不住在廢墟中捧住腹部,彎下腰身,大笑出聲。
「還能為什麼?不就是那狗屁大局?」
「大局為重!我的死就是這滿朝公卿最在乎的大局啊!」
「誰讓這裡就沒個不怕死的?!」
曹公公置若罔聞,沉默片刻後,對謝應憐搖頭說道:「我當然不會忘記娘娘說過的話,求知可以死,但不能在今夜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