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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一個好人

  第301章 一個好人

  在說完那句話後,魏青詞轉過身,再次走到那座空墳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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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下頭,看著墳前那塊墓碑沉默不語,無由來地生出一種寒酸的感覺。

  墓碑上的那些字自然不會有易水中人喜歡,或者說易水的弟子們無比嚮往著祖師所做的選擇,因為那些劍光曾經真實地出現在天之下,為世人所見。

  問劍未央宮,與白皇帝戰上一場。

  這是人世間無數劍修所不敢付諸於口卻夢寐以求的事情。

  去年冬天,挽劍池與朝天劍闕之所以被禪宗與諸世家說服,其中又何嘗不存在以劍問道的念想?

  魏青詞忽然說道:「可是最終的結果呢?」

  墳前一片安靜。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半點情緒:「朝天劍闕已經跪了,挽劍池仗著天高地遠不願意跪,但到底又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呢?不得羽化,最終的結局無非就是一場空。」

  「我的記性很好,當然記得你對我說過的話,以荒人之法破境羽化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在你看來。」

  「可是,現在的易水卻需要這種在你看來無意義的意義。」

  「為此我可以做一切應該做的事情。」

  這些話沒有第二個人聽到。

  這本就是魏青詞對自己說的真心話。

  他望向墳墓後方不遠處,在數株花樹掩映間的那道細長陰影,沉默不語。

  且慢就在那裡。

  這把易水的鎮宗之劍自滄州歸來後沉寂至今,閉鞘不出,如若枯木,不知道是在為死去的王祭默哀,還是別的什麼緣故。

  魏青詞十分清楚這個事實若是為外人所知,易水所面臨的壓力將會變得更加沉重,而如今人間的局勢卻又註定他無法把這個秘密掩藏下去,必將迎來暴露的那一天,無非早晚。

  在這種情況下,他必須要嘗試著往前踏出那一步,別無選擇。

  只是當他想到楚珺與師尊分明無親無故,最多不過有那一面之緣,卻在今天以如此荒唐的理由來到易水,最後偏偏又對他說出羽化二字,不得不去思考更多。

  比如這是否是那位魔主所編織的陰謀。

  否則世事怎會如此巧合?

  魏青詞看著陽光勾勒出那些深刻在碑石上的文字,無數次想要深深地嘆息上一聲,最終什麼都沒做,神情還是那般冷漠,或者說是麻木。

  「即便是師尊你這般驕縱自我的人,與魔主稍稍靠近以後,結果依舊是在不知不覺間被玩弄至死,甚至死前還要為自己的死亡而感到心滿意足,認定不虛此生,那麼……像弟子這種遠不如您的人又怎能成為例外呢?」


  他最後對師尊也是對自己說道:「這是庵主和您甚至司主都用生命證明過的事實,所以我絕不會讓易水走向那麼一條不歸路。」

  ……

  ……

  在身死前,司主被譽為人世間最為神秘的那位存在,這與巡天司在過往數十年間的努力有著不可分割的密切關係。

  故而當求知決定了解司主的生平後,連半天時間都不到,便有數十份在過去列為絕密的卷宗被堆在他身前的書案上,以供翻閱。

  狂瀾將至,生死在前。

  為什麼還要在今天去看一個死人?

  求知看著身前這堆卷宗,回想起當初滄州城中曹公公宣讀司主種種罪狀後,青霄月與趙啟在那次閒談當中隱晦流露出來的意思。

  ——無論顧濯如何,司主都要死。

  皇后娘娘為什麼要把事情做到這種程度?

  若說以此來換得名聲,未免無稽,司主固然作惡無數,但那些惡行過往都藏在夜色里,不為人知。

  即便隨著那張聖旨的出現,所有的罪行被暴露在天光之下,世人也無法對此生出真實的感覺,依舊覺得遙遠。

  皇后娘娘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但她依舊這麼做了,不為司主留下半點體面。

  那就代表司主在她心中有不得不死的理由。

  求知的想法很直接。

  巡天司如今面臨的風雨自皇后娘娘而來,只要讓她無法呼風喚雨,困境自解。

  從司主入手,尋找這位罪人與皇后娘娘曾經存在過的那些隱秘關係,以此作為切入點大做文章,便是求知當下所想到的唯一辦法。

  唯一的問題是……與司主有關的卷宗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多。

  求知滿臉愁容,心想現在的自己固然是比以前強上不少,但再怎麼強也還是半個文盲,怎麼可能把這一大堆東西全看完?

  他揉了揉緊皺的眉心,猶豫再三後,還是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見德秋思。」

  「在望京試圖殺過魔主的那個德秋思。」

  「理由?當然是因為我十分欣賞他的勇氣與睿智,認為他是可以藉助的力量。」

  「我還能不知道德秋思是司主的徒弟嗎?知不知道什麼叫做不拘一格降人才啊?你到底哪來那麼多話問的,給我去辦事就是了。」

  「總之,今天我就要見到德秋思,辦法你想。」

  ……

  ……


  白帝山上花樹漸濃,湖水泛著金光,明亮到讓人睜不開眼。

  裴今歌坐在石屋頂上,凝視著這片如畫般的風景,看似是在思考,其實早已出神。

  直到余笙走到她身旁坐下,才是醒過神來。

  「他怎樣了?」裴今歌隨意問道。

  余笙輕聲說道:「還在想著,只是暫時沒有頭緒,想來沒這麼快能想明白。」

  裴今歌安靜了會兒,說道:「他不應該是一個心懷惘然的人。」

  余笙明白話里的意思。

  所謂修行,歸根結底都是在修自己。

  每一位步入羽化之境的修行者,無論善惡,還是對待這個世界的看法必然都是堅定的,甚至可以用執著二字形容,不該有此遲疑。

  「如果這是他一個人的問題,答案隨時都能給出,但這關乎到整個人間。」

  余笙平靜說道:「那就值得惘然。」

  言語間,她取出不知從何處而來的茶水與瓜果,又補了一句話:「更何況他還是一個好人。」

  裴今歌聞言很是無語,心想哪有好人會被稱作為魔主?

  這莫非就是夫妻之間才能擁有的獨特幻覺?

  她偏過頭望向余笙,挑眉問道:「你現在會有尷尬的感覺嗎?」

  要知道大秦曾經是你和陛下的大秦。

  余笙淡然說道:「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裴今歌很是佩服,因為她確信自己沒有辦法把事情做到這種程度,否則又何至於遲遲不願踏出前往羽化的那一步?

  一念及此,她情緒有些複雜地在心裡嘆了口氣,隨手從果盤中拿起一根黃瓜啃了兩口,指著同為白帝山的遠方。

  「如果把這座嶄新的陣法比喻做一個圓,那我們此刻所在的這處清修之地就是最後的缺口,陣法的雛形將會在這裡顯現出來。」

  裴今歌認真說道:「這個事實讓我十分不安。」

  余笙忽然問道:「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裴今歌微微蹙眉,不明白話中何意,理所當然說道:「既然你是他的妻子,那就算整個世界都找不出他,你也是世界之外的那個例外。」

  余笙很喜歡這句話,輕聲說道:「這只是其中一個原因,真正關鍵的是我曾經在這裡和他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而這雖然隱秘但卻不是絕對的秘密。」

  裴今歌的面色變得有些難看,沉默片刻後,說道:「那位太監首領能猜到嗎?」

  余笙說道:「你有這個問題的答案。」


  裴今歌沉默不語。

  過去的她作為大秦權力中心的大人物之一,又怎可能沒有和那位數十年如一日站在白皇帝身後的太監首領打過交道?

  正是如此,她才知道這位名聲不顯的老太監不僅境界極其高深,辦起事來更是仔細到苛刻的程度,與掉以輕心這四個字沒有任何關係可言。

  山風徐徐而至,吹來幾分清涼。

  余笙的聲音隨風而起。

  「把這裡留作最後的缺口,是因為他不想提前揭開答案。」

  裴今歌聲音微澀說道:「這座陣法對皇帝陛下來說,比我設想中還要來得重要。」

  余笙嗯了一聲。

  裴今歌忽然有種壓力如潮水襲來的感覺,瞬間淹沒她的整個世界,不留半點空隙。

  這世間有什麼陣法能重要到這種程度?

  讓白皇帝不惜在明面上給予祭天的同等規格,派遣最為信任的身邊人親自操持,甚至在懷疑顧濯也許藏身於白帝山後依舊隱而不發,裝作一無所知?

  答案似乎只有一個。

  在意識到那種可能的存在後,她莫名變得輕鬆了些,微笑說道:「可能冒犯,但是我的確有些好奇,這是你姍姍來遲的原因嗎?」

  余笙靜靜地看著她,問道:「這個答案對你很重要嗎?」

  裴今歌說道:「對他十分重要。」

  余笙安靜了會兒,說道:「沒想到他對你這麼重要,如此關心他。」

  裴今歌面不改色說道:「與他有關,但這同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

  余笙終於給出了問題的答案。

  那是令人安心的兩個字。

  「不是。」

  她頓了頓,再說道:「但不可否認我討厭面對這樣的境況。」

  裴今歌的語氣認真近乎詛咒:「你今後將會永遠身在這種處境中。」

  余笙沉默片刻,沒有接這句話,轉而說道:「在翌日晨光到來前離開。」

  裴今歌問道:「他同意了?」

  「又不是白痴。」

  余笙說道:「哪有拒絕的理由。」

  裴今歌說道:「就算同意,想來他也要在離開之前做足布置,為自己留下弄清楚這種陣法的可能。」

  余笙又再嗯了一聲。

  與先前不同的是,她似乎覺得那事十分棘手,秀眉微蹙。

  裴今歌見她神情便知大概,絲毫不意外,說道:「近些天來,我一直在思考這方面的問題,前前後後想了數十個辦法,但沒有一個讓我覺得真正可行。」


  余笙仿佛意識不到這句話里流露出來的特別的親密意味,若無其事說道:「你要去勸他嗎?」

  裴今歌微微一笑,說道:「如果他是一個聽勸的人,你還會像現在這樣喜歡著他嗎?」

  余笙搖了搖頭,不是承認,而是拒絕進行這個話題。

  「那就談些真正有意義的事情,如今世間的局勢怎樣了?」

  裴今歌嘆息說道:「除去閉關那些年外,我從未對世事有現在這麼多的陌生。」

  余笙簡單說了一遍。

  無論南北,還是東西。

  諸世家、各宗門、乃至於北燕與南齊等皇室,其中自然也包括禪宗。

  證聖四十一年的茫茫春雨里,人間在沉寂中喧囂著。

  裴今歌聽得十分認真,從那些話里不斷整理思緒,最終得出一個結論。

  「她把事情做得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漂亮,局勢越來越穩定,如果不是顧濯還活著,現在已經稱得上是天下太平。」

  「要是她做不到這種程度,又怎可能成為皇后?」

  「但我還是想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麼東西,若是權力,那她到底要怎麼接受永遠居於人下的事實?假如她為的是修行,從最開始就不該選擇這條路來走。」

  「我也不懂。」

  余笙的語氣很坦然。

  裴今歌笑了笑,笑得很是隨意,說道:「你現在又不姓白了,本就沒必要在乎這種事情。」

  余笙說道:「那現在的你又是為什麼在乎這些呢?」

  裴今歌斂去笑容,看著她認真說道:「我從未想過離開,我總有回去的那天。」

  余笙不再多言。

  石屋頂再次陷入平靜,只剩下兩人吃瓜喝茶的聲音。

  直至傍晚時分,暮色濃如血。

  裴今歌抬頭,望向不再那般刺眼的太陽,說道:「今晚或者明天,便是那些反對她的人最後的機會了吧?」

  余笙說道:「如無意外,是的。」

  裴今歌嘆了口氣,說道:「要有很多人死了。」

  余笙輕聲問道:「你要管這件事嗎?」

  裴今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搖頭說道:「我有多不喜歡現在的她,便會有多麼高估現在的她,既然今夜是那些反對她的人的最後機會,那便也同樣是她的機會,我不會冒著這麼巨大的風險辦事。」

  這句話很有道理。

  然而當余笙想到裴今歌現在的立場,便又覺得事情尤為荒唐。


  ——你正在與人世間最大的敵人並肩而立,卻對我說自己不願面對風險?

  ……

  ……

  日落時分,顧濯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飯菜的香氣已經飄起,昏黃燈火映照下,淋滿醬汁的食物散發著誘人的光芒。

  這很不尋常。

  余笙坐在桌前,對他解釋道:「這是我們在山上的最後一頓飯,所以比較豐盛。」

  顧濯聞言不由微怔,想到很多傳說中的故事,搖頭說道:「真不吉利。」

  裴今歌對著他翻了個白眼,說道:「要是不喜歡,不吃就是,何必廢話。」

  「那總歸還是要吃的。」

  顧濯也不尷尬,就這樣坐了下來,準備動筷。

  裴今歌看著他的臉,又再望向余笙,好奇說道:「難不成你喜歡他的那一部分里還有不要臉這三個字?」

  「你想多了。」

  余笙若無其事,淡然說道:「我從未喜歡過這一點,只不過我的確很羨慕他能不要臉,畢竟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

  話中顯然別有深意。

  比如,裴今歌就覺得這句話看似是在說顧濯,其實是在說她本人。

  石屋裡的氣氛有些沉重。

  就在這個時候,有咳嗽聲響起。

  來自顧濯的唇間。

  他對余笙和裴今歌說道:「關於第一個問題,我有想法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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