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問劍
第302章 問劍
「這麼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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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今歌看了顧濯一眼,面無表情念道:「不早不晚,就在今晚。」
顧濯聽著話里的輕微不滿嘲諷意味,大概明白為何如此,便沒有生氣的道理,搖頭說道:「不是答案,只是想法。」
余笙心想這句話還不如不說。
她拿起湯勺,為自己盛了些許湯水,輕輕地嘗了一口,確定味道沒有問題後,再替顧濯滿上了一碗。
整個過程淡然自若到仿佛沒聽到先前那句極重要的話。
湯是魚湯,魚來自白帝山上那片早已被三人分別看膩的湖泊。
——當年余笙好像還在此間被沙鷗搶過魚。
顧濯想著這件往事,嘗了一口味道濃白的湯水,開始解釋自己的想法。
在大秦朝廷決定以最高規格的禮儀舉行這次祭祀後,除非白皇帝收回旨意,否則讓陣法修築工事戛然而止,便成了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改變不了的事實,那就沒必要去勉強改變,順水推舟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所以?」裴今歌不解問道,心想這不都是些正確的廢話嗎?
余笙想到了一種可能,不禁覺得有些荒唐。
下一刻,荒唐成真。
「我之所以留在白帝山上,直到今天此時還未離開,便是因為這座陣法。」
「無論這是巧合還是天意也好,總之,這已經成為我的執念,那就需要解開。」
「既然這座陣法的最後一個缺口就在我們腳下的這片清修地,不如由我來補上這個缺口,讓陣法提前成型,把事情給弄清楚。」
顧濯說道:「這就是我的想法,或許我想要的那個答案,就在陣法之後。」
石屋裡一片安靜。
余笙心想還真是如此啊。
裴今歌看著顧濯,眼神極為複雜,下意識想要說很多話,最終卻只剩下無言沉默。
換做這世上任何一個人來說這句話,她都會覺得這想法不切實際到連惹人發笑的資格也沒有,根本懶得理會。
「那就開始?」她問道。
顧濯搖頭說道:「待會兒。」
余笙看了他一眼。
裴今歌對此很是不解,問道:「還有什麼事情沒做嗎?」
顧濯同樣不解,望向那滿桌豐盛菜餚,說道:「吃飯啊。」
裴今歌沉默了。
余笙心想果然如此。
顧濯看著裴今歌,說道:「我現在就是個普通人,她也不是當年的她,很多事情都必須要倚仗你來做,而這個過程不是一般的麻煩和累,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先吃飽飯。」
裴今歌翻了個白眼,嫌棄得不加掩飾,沒好氣說道:「你自己好好聽聽,你這句話到底有多麼裝腔作勢。」
余笙在旁說道:「他就喜歡這樣。」
聽到這句話,顧濯很有反駁的念頭,但沒來得及。
裴今歌的聲音再次響起。
「還有,為什麼你不先徵求我的同意,便把我算進這件事情里?」
她看著顧濯的眼睛,認真說道:「你憑什麼斷定我會幫你?」
余笙望向顧濯。
顧濯有些遲疑,想了想,說道:「因為我對你抱有莫大的信任,根本沒有想過你會拒絕,所以在做出這個決定後,便直接把你算進來了。」
裴今歌呵呵一笑。
顧濯問道:「這個理由不合適嗎?」
裴今歌笑容驟然斂沒,冷聲說道:「如果我沒聽出來這是你在糊弄我,那這當然是合適的。」
顧濯在心裡嘆了一口氣。
裴今歌墨眉深蹙,問道:「到底是什麼原因?」
顧濯看著她的眼睛,誠實說道:「以你的性格,我想像不出你會在我開口詢問後拒絕我的可能,相反,要是我不尊重你,興許你就會因為心懷不滿拂袖而去。」
聽到這句話,裴今歌無語到失笑出聲,問道:「在你眼裡,我就是這般幼稚的人嗎?」
「與幼稚無關。」
顧濯看著那滿桌飯菜,認真說道:「與你的驕傲同樣無關,與你把我當作重要的朋友有關,而朋友之間最需要的永遠是尊重。」
裴今歌說道:「這句話是對的。」
「但是……」
她看著顧濯譏諷說道:「你連所謂的不尊重都來得這麼尊重,到底要我怎麼下定決心來拒絕你呢?」
……
……
伴隨著最後那句話的落下,石屋內再無多餘言語,三人簡單而不簡略地吃過這頓豐盛的晚飯,再一併把飯桌給收拾乾淨後,便開始這樁盛事。
為白帝山上這座嶄新陣法補上最後一個缺口,這個想法不僅僅是聽起來異想天開,事實上也有著登天之難。
旁觀者清的前提是得以縱覽全局,顧濯和裴今歌固然是在白帝山上住了一個春天的時間,親眼看著這座陣法從無到有被建立起來,但落入他們眼中的終究只是外在的軀殼。
一座陣法建立的過程從最初的陣圖設計,到依據當地地脈走勢而作的具體更改,再到陣法修築過程中的因人而存的細微區別,以及陣法到底使用了怎樣的珍稀材料……這是一件複雜到極致的事情。
補缺的前提是破陣。
唯有推演計算出那是怎樣的一座陣法,方能補上最後的那個缺口。
不到兩刻鐘,桌上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起厚厚一大迭紙,那是顧濯倚仗自身千年以降第一人的道法造詣,強行演算陣法根本的明顯痕跡。
如果是過去的他,自然不需要讓心中所思所想留於紙上。
然而現在的他就是一個不普通的普通人,便無法以真元為墨留字於空無之中,不得不採用這種古老的方法。
接著,余笙便在沉默中整理顧濯反推出來的陣法圖紙,再把這些交到裴今歌的手上,讓她前往實地進行對比以及驗證,確定其間存在的誤差與錯漏,繼而把這些信息送回到那間石屋裡讓顧濯進行更正。
從夕陽下山那一刻開始,到夜色濃至淹沒星光月色……依舊沒有片刻停歇。
整整三個時辰,顧濯的身姿沒有過任何的變化,全部心神沉浸在識海中慢慢構建成型的那座陣法當中,面容隨著精力的消耗而越發蒼白,就連眼神也不復明亮。
縱使燈火再如何昏黃,仍舊掩不住他的疲憊。
裴今歌自然也累。
只是,當她親眼看著那張白紙上以尋常筆墨勾勒出來的線條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有陣法原貌的意味時,便也都無所謂了。
夜色極深時,顧濯放下手中筆。
他接過余笙遞來的熱茶,慢慢地飲了一口,帶著倦意說道:「就這樣了。」
裴今歌看著最後得出的陣圖,說道:「與真實的陣圖相差多少?」
顧濯說道:「不到一成。」
裴今歌有些遺憾,說道:「時間終究還是太少了。」
在不到四個時辰當中,以筆墨而非道法推演計算出如此繁複陣法近乎十成的全貌,這完全足以成為修行史上的一個傳說
問題在於,陣法與修行都有著一種共通點,便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誰也無法確保這看似細微的誤差,最終會釀成怎樣的結果。
顧濯望向余笙。
余笙說道:「足夠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十分平靜,聽不出任何別的意味。
「那就開始吧。」
顧濯放下那杯熱茶,把墨跡才幹的陣圖遞給裴今歌,說道:「還是要麻煩你。」
裴今歌接過陣圖,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一半時,她突然停下腳步,問道:「不管怎麼看,這都是大不敬之舉,我有什麼好處?」
顧濯認真說道:「任何事。」
這無疑是他所能給出最為鄭重的承諾。
裴今歌再無遲疑,就此出門。
顧濯目送她的離去,轉身看著余笙,說道:「抱歉。」
余笙平靜說道:「都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你無關。」
顧濯想了想,輕輕地抱了她一下,說道:「還是辛苦。」
「活著。」
余笙輕聲說道:「還要是無半點痛苦地愉快地活著,又怎可能是一件輕鬆事,這個事實早在百年前與你分開的那一天,我便沒有忘記過。」
說完這句話,兩人並肩起身,往濃郁夜色中走去。
在晨光到來之前,補上陣法的最後缺口,讓真相與朝陽一併來到這人間。
……
……
同一個夜,望京。
與往時不同,這座前都城在今夜不再清冷黑暗,燈火莫名如晝。
這本該是一幕無比熱鬧的畫面,然而場間唯有孤清與寂冷。
站在道路兩側的人們,以不同的神情維持著同樣的沉默,注視著那些帶來光明的火把,凝望著長洲書院門前的那場令人心生寒意的對峙。
「在場諸位昔日與我也是同僚,理應知曉我對長洲書院有著濃厚的感情,哪怕是離開數年後的今天,我依舊時刻銘記著在這裡度過的美好時光。」
「我不想那些美好在今夜被徹底毀於一旦,還請諸位稍作配合,不要再繼續堵在這裡了。」
「還是說你們其實想要站在那位魔頭的身邊?」
夜風吹散劉鴻煊的聲音,讓這位曾經的長洲書院的教習包含憐憫意味的話語,落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站在長洲書院門後的師生們聽著這話,聽著最後那句看似輕描淡寫實則重如雷鳴的話而面色驟變難看,因此而生出輕微的騷亂。
「劉鴻煊你到底哪裡來的臉皮說出這樣的話啊?!」
有學生滿臉赤紅,怒吼道:「你對書院有濃厚感情的表現就是你要把整座書院給燒了嗎!你分明就是因為自己像條狗一樣被趕出去而懷恨在心,趁機報復!」
此言一出,片刻前的寂靜瞬間被打破,憤怒的聲音不斷響起。
劉鴻煊騎著馬,居高臨下地看著那些怒火中燒的稚嫩面孔,心中只覺得可笑。
「你們真的想多了,這和報復沒有任何關係,這只是一次無可奈何的選擇。」
他在心中譏諷笑著,在人們的眼中喟嘆著,目光在場間掃了一圈,滿臉痛意說道:「我相信整個望京城沒有人希望事情走到今天這個境地,奈何……所有人都知道魔主曾經在長洲書院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這裡留下什麼東西,為瞭望京百姓們的安全,長洲書院只能被燒為灰燼。」
一位年老的教授站了出來,抬頭望向劉鴻煊,哀求問道:「可是近些天裡,書院前前後後已經被各位大人們檢查過十七次了,這難道還不夠嗎?」
劉鴻煊搖頭說道:「檢查不出來問題,這不就是最大的問題了嗎?問題如此之大,那不就只能像現在這樣做了嗎?」
聽到這句話,本已憤怒的學生們更是怒不可遏。
如果不是書院的教習們拼命阻攔,此刻已經有學生衝出去,不顧一切地對劉鴻煊動手。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
劉鴻煊感受著那些目光,忽然回想起自己被趕出長洲書院的那天,面無表情斥道:「這件事和我沒有任何關係,你們非要找一個人責怪,那就怪你們那位師兄吧。」
他神情冷峻地看著這座無比厭惡的書院,舉起右手,用力揮下。
下一刻,站在他身後的百餘士兵提起早已準備好的火油,往長洲書院走去。
只需片刻,這些火油就會被潑灑在古老的院牆與屋檐之上,緊接著那些修行者就會以道法喚出火焰,讓傳承千年的長洲書院陷入火海中。
然後過往的一切盡數淪為灰燼。
那些站在書院之外的旁觀者甚至可以想像出,這個消息將會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往神都,在夏祭開始的前一刻被葉依蘭得知。
長洲書院一片騷亂。
年長的教授們面對著那些身披盔甲的士兵數次握緊拳頭,最終卻又無力鬆開。
「我明白了。」
為首那位老人顫聲說道,強行忍下心中的無數情緒,朝著劉鴻煊低下頭:「劉大人,您可否留下些許時間讓學生們收拾行李?」
劉鴻煊似是感到為難,沉吟片刻後,說道:「那你能保證不會有人把魔主留下的後手帶走嗎?」
話音落下,那位老教授怔住了,下意識問道:「朝廷不是已經檢查過了嗎?根本就不存在什麼魔主的後手啊,這還要什麼保證?」
劉鴻煊嘆道:「這意思就是沒法保證了。」
「抱歉。」
他望向這位曾經站在顧濯那邊的老教授,帶著憾意說道:「我沒有辦法同意您的請求,我想,誰也沒有辦法同意你的請求。」
隨著話音的落下,士兵們繼續前行,整齊的腳步聲就像是一把鐵錘,不斷敲落在長洲書院師生們的胸口,帶來真實的痛意。
望京的人們看著這幕畫面,看著那些即將被潑灑出去的火油,知道長洲書院即將要在一場熊熊大火中淪為歷史的塵埃。
誰能改變這個事實呢?
很多人忍不住去思考這個問題,在極短時間內得出明確的答案——那些有能力改變這個結果的人,註定不可能站在長洲書院門前。
故而當長街的另一側傳來那道聲音的時候,幾乎每一個人都以為那是錯覺,絕非真實。
「是嗎?」
林挽衣在夜風中平靜走來。
人海為她主動開闢出一條道路。
無數目光中,她來到那座再是熟悉不過的院門前,靜靜看了片刻。
「同樣也是抱歉,我和你有不一樣的看法,我認為長洲書院有留下來的必要,如果你們不同意我的同意……」
然後她轉身望向劉鴻煊,對那些官員和士兵平靜說道:「那就先來問過我的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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