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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煩囂人間

  第300章 煩囂人間

  情人間的話,縱是說上三千遍也不會膩,哪管重複與否?

  裴今歌自然沒有聽牆角的愛好。

  然而當她坐在滿桌飯菜前,看著燈火隨著時間流逝而漸昏漸暗,看著那些精心烹飪的菜餚的熱氣漸飄漸散至無,始終等不到那兩個人過來吃飯的時候……她聽著石屋外不曾停歇的風聲,識海中理所當然地浮現出諸多或許存在於那片山崖上的難聽情話。

  「你覺得我現在還是以前好看?」

  「都好看,你是最好看的。」

  「你是因為我好看才喜歡我的嗎?」

  「我喜歡你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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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再這樣說話,那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

  「啊,可是我……還有三個字想要認真地告訴你,也想從你口中聽到。」

  「你……你不要讓我這麼緊張好不好?我今晚會睡不著覺的。」

  「嗯……所以你是想我想到睡不著覺嗎?」

  裴今歌想著這些話,想著那兩人連飯都不吃就坐在懸崖邊上說著這些話,胸口便無法抑制地悶了起來,好似堵上一塊巨石。

  她突然冷笑三聲,再次確定無論多麼了不起的人也好,在這種時刻都會昏了頭,毫無理智可言。

  就在她沒心情到準備浪費這一桌子菜的時候,屋外終於傳來那兩人的腳步聲——在她離開那座懸崖將近三個時辰後的此時此刻。

  裴今歌頓時斂去滿臉的冷笑,神色平靜,眼眸里都是故作的溫柔。

  緊接著,她很自然地拿起勺子,動作嫻熟地給兩人盛湯,頭也不抬地說道:「山間夜濃風寒,你們先喝碗湯熱一下身子吧。」

  顧濯和余笙還未走進石屋,便聽到這麼一句話,下意識望向彼此,都能看到對方眼裡的意外。

  無論如何,這終究是一件值得幸福的事情。

  顧濯進屋坐下,端起那碗湯正準備遞給余笙,讓她先嘗上一口。

  裴今歌忽然說道:「你現在這個樣子,還是先看好自己比較重要,而不是在乎這種細節。」

  「嗯。」

  余笙心想這的確很有道理,輕輕點頭,對他說道:「我自己來就好。」

  顧濯便也不再多想,喝了一口熱湯,旋即神情驟變。

  他的五官肉眼可見地發生扭曲,險些把嘴裡的湯水直接噴了出去,強行忍下後以最快的速度放下手中湯碗,不斷呼氣吸氣,看起來好不狼狽。


  余笙看著這幕畫面,什麼話都沒有說,默默地掃了一眼笑意盈盈的裴今歌,給顧濯遞了塊手帕過去。

  「抱歉。」

  不等顧濯開口,裴今歌再次斂去笑容,嘆息說道:「這湯放了一晚上,又是雞湯,我怕你喝的時候太腥,便臨時用真元重新煮沸,沒想到味道如此糟糕。」

  余笙心想這何止是味道的問題?

  半晌過後,顧濯緩了過來,用手帕擦去嘴角的殘漬。

  他不是白痴,看著那滿桌沒有被動過的飯菜,便知道裴今歌等到了現在,再想到在崖邊說過的那些帶著白痴二字的話,於是沒有生氣的道理。

  「謝謝。」

  顧濯在心裡嘆了口氣,很認真的給出一個笑容。

  裴今歌看著他的笑,突然間沒了心情,哪怕這本該是一個讓她愉快的結果。

  石屋裡一片安靜。

  「先吃飯吧。」

  她主動打破這沉寂,對那兩人說道:「明天和後天,會有很多關乎我們生死存亡的重要事情,趁現在難得還有閒心,便抓緊做些閒事吧。」

  於是,三人舉箸。

  菜都已經冷過一遍,再熱起來也回不到最初的滋味,但終究還是可以吃。

  這頓飯吃的不算安靜,途中始終有話,但都是閒話。

  在這個過程中,在話外,余笙漸漸心生詫異。

  她發現裴今歌做的飯菜真的很不錯,即使涼了味道也無遭大礙,分明是費了不少心思。

  只是她不太明白的是,從前的裴今歌貴為巡天司副司主,在朝中地位近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平日裡也不聽聞有鍾情美食的愛好,何以能做出這滿桌菜餚?

  想著這些,她神色絲毫沒有變化,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顧濯,目光落在嘴角上。

  然而她最終什麼都沒說,如同無事發生那般吃完這頓飯,結束閒聊,繼而休息。

  裴今歌把石屋留給顧濯和余笙,獨自走進夜色下,坐在親手做出來的竹椅上,閉目靜聽風吟。

  一夜過去,晨光再臨。

  這是夏祭到來的前一天。

  人間煩囂似蟬鳴。

  ……

  ……

  神都,巡天司衙門。

  這是神都最為安靜的地段之一,牆外綠樹掩映,牆內花開如海,美輪美奐。

  尋常人步入其中,想來很難相信這便是與陰森腌臢這種字眼有著脫不開關係的巡天司衙門所在,只以為是尋常清貴人家的府邸。


  求知曾在夜色深處行走過很長一段時間,故而他格外喜歡站在陽光下,便也無法不喜歡這處地方。

  此刻的他站在某幢小樓門前,仰著頭看著陽光下的綠葉,心中卻只剩下一片嘆息。

  在他身後,十數位來自宮內的太監秉持著皇后娘娘的旨意,正在進行最徹底的搜查。

  曹公公站在求知身邊,說道:「很感謝您能如此配合。」

  求知神情誠懇說道:「我對大秦別無二心,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問心無愧,當然配合。」

  曹公公嘆了口氣,說道:「要是那天在滄州,鎮北軍也能像你這麼配合,何至於讓局面變成現在這般模樣?」

  求知自然不想接這句話,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安慰說道:「世事難免崎嶇。」

  曹公公啞然失笑出聲,說道:「崎嶇二字哪能這樣子用的?」

  求知心想我就沒讀過幾天書,要不然怎會有這麼個名字,咳嗽了聲,轉而低聲問道:「接下來可有具體的方向?」

  曹公公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道:「自然是有的。」

  求知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曹公公說道:「這也是我站在這裡和您聊天的道理。」

  求知的心情變得極為沉重,面上卻是在笑,說道:「請講。」

  曹公公認真說道:「我想請青霄月大人出山。」

  求知怔了怔,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曹公公面露難堪之色,深深地嘆息了一聲,說道:「如今朝中都是我這樣不堪一用的小角色,對魔主何去何從毫無頭緒,唯有求助前賢了。」

  求知抬起頭,看著曹公公,認真提醒道:「前賢這兩個字是形容死人的。」

  曹公公似是錯愕,連忙道歉,再又自責數句,最後說道:「我知道青霄月大人已經歸老,然而如今的大秦正值風雨飄搖之時,我想他很願意為朝廷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話音落時,樓內的搜尋已經完成,一位太監來到曹公公身旁,沉聲進行匯報。

  結果是一無所獲。

  曹公公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再次對求知道謝,然後重複自己說過的話。

  「看來我們只能去請青霄月大人出山了,畢竟……唯有司主才能對付司主,不是嗎?」

  求知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把這些太監送出巡天司,抬頭望向炎炎烈日,沉默思考。

  按照現在的節奏下去,事情暴露已成必然,屆時要死上多少人?


  這不是一個可以回頭是岸的錯誤,因為他從未有過獨身上岸的資格。

  想到這個事實,求知的身體變得極其冰冷,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麼能做。

  他低下頭,閉上眼睛,回想起青霄月歸老離開神都前最後留下的那句話。

  「當你想要隱瞞一個秘密的時候,最好的辦法或許不是沉默,而是大鬧一場。」

  求知想著今天發生的事情,想到皇后娘娘,想到死去的那位司主大人,心中漸有念想。

  ……

  ……

  同一片天空下。

  謝應憐與葉依蘭再次見面,還是在那間酒樓的窗邊,進行了一場內容乏善可陳的談話。

  大意是那些陳舊的事物已經在被掃進垃圾堆里,從那間麵館在今天的倒閉開始,今次將會是長洲書院的最後一屆夏祭。

  在此之外,她順帶告訴葉依蘭之所以成為夏祭前榜單頭名,是因為她在皇后娘娘面前誠懇舉薦,希望以此來祭奠某些即將隨風消逝的事物。

  這場談話當然是不愉快的。

  甚至連談話都稱不上。

  直到謝應憐離開,葉依蘭由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唯有從她掌心溢出的鮮血,才能看出她並非無動於衷,而是憤怒至極。

  然而當她帶著這巨大的憤怒走出酒樓,面向煩囂如蟬鳴的世界,所有的情緒都只能深藏於心。

  ——在夏祭前那份榜單上她名列第一的原因只有四個字,顧濯親傳。

  顧濯是誰?

  這個問題的答案如今早已舉世皆知。

  那葉依蘭又怎會不遭受這個世界的冷漠敵意?

  幸運的是,這一切都會在明天迎來結果。

  葉依蘭如此想著,再次生出面對這個世界的勇氣。

  ……

  ……

  正值盛夏,北地便也褪去倒春寒,迎來一年中難得的清涼時刻。

  這是生活在北方的人們最為喜歡的天氣,無論生意還是別的什麼,都會在此時攀至頂峰。

  從上一屆夏祭到今年,楚珺在清淨觀生活的時間談不上漫長,但對此也不算是陌生。

  只是當她今天走在易水外的街市中,看著與往年沒有什麼區別的熱鬧畫面,看著那些倚樓憑欄而笑的青樓姑娘,卻發現這一切其實還是陌生的。

  楚珺望向遠方。

  陽光下,那座江心島上的風光是如此的清楚,毫無遮掩。

  人們卻對此絲毫不覺有異,仿佛那場大霧從未存在過,一切都是幻覺。

  就像街邊那些來自鎮北軍的兵卒從未離開過,一直都在。

  世事真似一場大霧,聚散都在忽然之間。

  楚珺有些難過。

  思緒都在轉眼間,她醒過神來,走向那座江心島。

  不遠千里來到易水要做的事情很簡單,便是替顧濯進行憑弔,在那塊墓碑上留下一句詩。

  為此她可以冒著天大的風險離開玄都,在生死之間來到這片並不熟悉的土地上。

  這種氣質正是顧濯收她為徒的根本原因。

  楚珺不知道這些事情,她只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於是她很直接地告知易水弟子自己的來意。

  在不到半刻鐘的時間內,她便被請到那座江心島上,得以與魏青詞見面。

  沒有任何多餘的話語,楚珺被帶到江心島的深處,見到了那塊墓碑。

  王祭離開人間時沒有留下任何事物,如飛灰入大江,似煙散晨光里。

  這座墳墓便也只能是空墳。

  墓碑上簡單地篆刻著主人的姓名與生平,字數不多,因為王祭的人生本就枯燥。

  更讓楚珺為之而木然沉默的是,碑文為求避諱甚至略過去年冬天發生的事情,不曾留下半點痕跡。

  仿佛那位坐在輪椅上的劍道宗師其實是暴斃而亡,從未對白皇帝拔出過手中劍。

  真是可笑。

  楚珺說道:「我要在墓碑上刻字。」

  魏青詞搖頭說道:「不行。」

  楚珺認真說道:「這不該是王前輩的碑文。」

  魏青詞絲毫不為所動,說道:「人死如煙散,一切身後事不過都是留給生前人看,你何必以此來滿足自我?」

  楚珺轉過身,看著他說道:「活著的人需要給死去的人一個公正的評斷。」

  魏青詞搖了搖頭,說道:「楚師妹,我沒有任何興趣和你進行這種毫無意義的爭論。」

  「如果你要祭拜下去,那便繼續。」

  他神情漠然說道:「否則你現在可以離開了。」

  楚珺聽著話里的師妹二字,知道這和尊重沒有關係,只是對方在提醒她的身份太過敏感。

  「我明白了。」

  「謝謝。」

  魏青詞側過身去,示意她已經可以離開。

  楚珺沒有堅持,更沒有愚蠢到在一位得道境強者的面前,試圖在那塊墓碑上留字。

  她平靜地走在離開的路上,輕聲問道:「易水現在的情形很糟糕嗎?」

  魏青詞說道:「總歸是要比清淨觀好上不少。」

  楚珺說道:「在過來的路上,我看到很多鎮北軍的將士。」

  魏青詞眉頭微皺,說道:「所以楚師妹你很有離開的必要。」

  楚珺忽然說道:「我會前往荒原。」

  魏青詞神情淡漠說道:「希望你能安全回來。」

  楚珺停下腳步,看著他說道:「你當然需要希望我能回來。」

  魏青詞沉默了會兒,問道:「什麼意思?」

  楚珺再次往前,走向對岸。

  江風凜冽,吹得道袍獵獵作響,染著金光的衣袂,仿佛世間最鋒利的劍。

  她給魏青詞留下了兩個字。

  ——羽化。

  魏青詞看著楚珺遠去的背影,沉默良久後,揮手喚來門中弟子,吩咐道:「不要讓她死,更不要讓她落入鎮北軍的手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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