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或許你從來都不是人
第247章 或許你從來都不是人
神都,景海。
白皇帝收回視線,閉目。
在他身旁那張寬大的茶几上,坐落著一面玄黑色的方盤。
方盤之上不是十九條縱橫來去的線條,而是山河萬物。
若往最細微處望去,山河之間猶有亭台樓閣,數十殿宇組成的著名佛寺。
那佛寺名為元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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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皇帝陛下的視線離開,方盤上的景物開始褪色,歸於虛無。
就像道休所推測的那般,他的目光早已提前落在元垢寺中。
之所以知道,當然是因為裴今歌。
然而知道不代表就必須要做些什麼。
無論殺人,還是救人,都未曾被皇帝陛下所真實地考慮過。
既是因為道休不會給他完全出手的機會,亦是他本就不想在這種時候動手——像復仇這種事情可以不擇手段,但他和道休不是仇人,爭的是人間大勢,那便需要有名義。
唯有名正方能言順繼而事成。
大秦要的不是世人沉溺在天罰的恐怖之下,終日提心弔膽不敢逾越半步,這樣做最多不過是帶來暫時的太平,待他死後一切將會土崩瓦解。
所以他不會出手,哪怕道休先行出手。
是的,就算顧濯死在道休手中,這依舊是他無所謂的事情。
如今唯一讓皇帝陛下為之不解的是,道休為何如此決然地離去?
就像盛事未到壓軸一刻就亮了燈。
……
……
不殺顧濯,當然不是因為慈悲為懷。
這四個字與道休從來無關。
自從那年離開慈航寺,下山行走世間以後,他就從未忌諱過殺人這件事。
這也是他認為白皇帝有不顧名正言順,極有可能以天罰嘗試誅殺他於元垢寺的根本原因。
在他看來,殺人從來與名義無關,只在乎心意二字。
其後可能出現的萬丈狂瀾或者如獄人間?
禪宗正是為此而生。
至於待他身死後,慈航寺將會土崩瓦解又如何?
那已經是他離開人世後的變故了。
只要活著的時候問心無愧足矣。
何以問心無愧,在於選擇的自由。
在禪室中,道休與顧濯所言皆是真話,如今的他正是因此而行。
他與皇帝陛下的私交甚是不錯,稱得上是至交好友,但他從來沒有喜歡過大秦。
不喜就是不喜,與他出家前曾是齊國人有關,與他當年被迫站隊有關,與戰後被大秦食言而肥有關,與這百年間的一切都能有關,根本原因終究還是不喜。
今日不殺顧濯,棄之而去,同樣是他的心意所向。
如此心意,自然複雜。
既在於那道佛光不曾映照出血色,顧濯無法被證明是那位天命教的新教主,也在於他很好奇顧濯是如何在這段時間內洗去身上的鮮血,在佛光之下隱去自己的真實,縱觀古來今往理應無人能把事情做到這種程度……以及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想對顧濯說出那句話。
——或許皇帝希望的就是你被我殺死。
在這句話過後,就是來自禪房外的談話。
說者本有意,聞者亦有心。
道休相信顧濯不是白痴,那就定然能從談話中聽到一個事實。
元垢寺與大秦朝廷的關係很是不錯。
為什麼關係不錯?
原因很純粹。
人世間沒有比大秦更為富有的存在。
大秦從來都是元垢寺最大的那位金主。
……
……
人來人往太匆匆。
講經堂中的對峙已經結束,在極大的克制之下沒有發生衝突,讓局勢維持在一種怪異的平靜當中。
佛光早已消散,元垢寺外失去信仰寄託的人們仍舊沉浸在茫然中,短時間內心神無法自拔,而這正是僧人們最為擔心發生的事情。
然而極為幸運的是,醒來的病人們沒有因此而受傷,精神反而變好了不少,於身體病情皆有益處。
這無疑是道休給予的補償之一。
元垢寺的大人物們當然不會就此滿足,然而面對這位禪宗第一人的親臨,生活在這裡的僧人著實沒有太多說話的底氣。
到了最後,唯有見心大師問了一句。
「道休前輩此來所為何事?」
「見兩個人,殺一個人。」
「前者是禪房裡的那位晚輩,後者可是天命教的那位教主?」
「不錯。」
「結果如何?」
「很可惜,後者不知所蹤,緣鏘一面。」
說這句話的時候,道休的神情很是遺憾,找不出半點虛假的地方。
元垢眾僧沉默。
「既然沒有話要再問了。」
道休無所謂這寂靜,說道:「那就到這裡吧。」
……
……
慈航寺一行人離開得很是瀟灑,元垢寺卻是遲遲難安。
直至夜色深時,後寺的燈火依舊通明如晝。
僧人們片刻不敢懈怠,正在通宵達旦檢查山門大陣的錯漏之處,以防再有相似的事情發生。
與白日相比起來,此時的喧囂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間禪房卻依舊冷清孤靜。
顧濯仿佛被寺里僧人所刻意遺忘,除卻無垢僧與他匆匆見了一面,再也沒有人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並未因此而有不安生出,平靜地享受著這份安寧,手中拿著一卷經書。
然而他的心思沒有真正落在那些文字上,而是思考著一個問題。
雲夢澤上與裴今歌道別後前往元垢寺,他的確是抱著慈航寺不可能直接翻臉的念頭,讓事情留在尚有迴旋餘地的境況之上。
只不過這個想法隨著道休親至的那一刻,便已破碎。
顧濯在此的確算錯了。
在他意料之外的事情不僅於此。
前些天裡,顧濯之所以決定前往講經堂聽經,為的當然不是尋個由頭來給元垢寺送錢,而是他心中真的有聽經的想法。
為何偏要聽經,是因為他住在茶園裡的那段時間對元垢寺的山門大陣漸有了解,得知其妙用所在,存了以此掩藏身份的想法。
問題在於,根據他在道法上的豐富經驗進行推算,以他當下的佛法造詣不該如此輕易就能幹淨。
更不要說是在道休面前顯得那般乾淨。
這才是他最大的意外。
同時也是此刻手捧佛經,仍在思考的問題。
殺人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連一個秋天都不到,何以他洗得這般乾淨,仿佛古殿前的那些僧人是死在另外一個人的手上?
夜色漸深,秋意生寒。
顧濯醒過神來。
他再看了一眼那捲佛經,然後以真元將其御空物歸原位,再是雙手捧起池中清水搓洗面頰,掩去那些即將浮現眉眼間的疲倦。
與此同時,有聲音終於在他耳中響起。
那是夜色里的萬物。
「你想明白了嗎?」
「好吧,還是沒想明白,但我們其實覺得這事沒那麼複雜。」
「為什麼?」
「因為你想啊,平時我們湊一起下雨颳風打雷落雪,終歸是要有那麼幾個倒霉的人死的,按照這種算法,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我們的手裡了。」
「是的,這不是主觀意義上的殺人,和尚們最愛說的就是唯心之言,但客觀事實是不會因為那些話而改變的。」
「所以你明白這其中的意思嗎?」
「還不明白嗎?」
「其實我們想說的是……有沒有一種可能,其實你已經不是人了,你本質上是和我們一樣的存在,殺人對你來說和屠雞殺狗沒有任何區別,所以佛光根本映襯不出你的真實,這同時也能解釋你為什麼可以聽到我們說話的聲音,而旁人偏生不行。」
「你別誤會,這話真不是在罵你不是人。」
「也對哦,要是你不是人的話,為什麼你自己一無所知呢?」
「這可真是奇怪了。」
聲音隨著夜風遠去。
顧濯站起身來,想著萬物認真討論得出的這個結果,若有所思。
片刻後,他低頭望向掌心上的紋路,感受著體內正在流動的血液不曾停歇的心跳聲,回憶著過往無數日日夜夜裡品嘗到的甜酸苦辣滋味,還是覺得很沒道理。
如果他不是人,那他理應知道自己不是人。
問題就在於他知道自己是人,偏生元垢寺這座山門大陣可以映照出人生於世歷經紅塵所留下的塵垢,讓一切展露在佛光之下。
道休最終放棄動手的緣故,很大程度在於他從未見過像顧濯這般乾淨通透的存在,無論是以何種手段。
顧濯斂去思緒。
有叩門聲響起。
是見心大師。
顧濯往禪房外走去,與這位高僧並肩坐於湖畔,開始寒暄。
所謂寒暄,為的無非就是拉近距離。
待那些可能存在的尷尬消失後,他終於問道:「道休前輩與你說了什麼?」
顧濯沒有隱瞞,誠實說道:「其中有些關於選擇,有些關於他的修行,還有許多關於當今的局勢,所以這些話我都不方便告訴您。」
見心大師沉默片刻,轉而問道:「你還要繼續再留在元垢寺嗎?」
與之相比,這個更像是他真正在意的問題。
顧濯想了想,說道:「如果您不介意。」
見心大師嘆了口氣,神情是同樣的誠實,說道:「很難不介意,畢竟你才來不到一個秋天,便讓全寺上下經歷如此風波,要是每個季節來上一遍,我想寺里很多僧人都會一顆禪心破碎的。」
顧濯有些遺憾,很是無奈,說道:「樹欲靜而風不止。」
「不怪你。」
見心大師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說道:「只怪元垢寺這棵樹不夠大。」
顧濯沉默了會兒,問道:「世間真有那麼一棵樹嗎?」
見心大師本想說有,接著想到此刻正值風雨飄零之際的大秦,於是無言。
片刻沉默後,他感慨說道:「我覺得,該是我對您說您,因為您這樣稱呼我,那是真的讓我倍感折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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