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佛光下的你我
第246章 佛光下的你我
元垢寺香火鼎盛,每日往來之人以萬而計,前寺門外的大道上更是不知停著多少馬車,還有那臨時建立起來讓病患暫住的窩棚。
數百上千位僧人穿行在這片繁忙當中,不僅是為救助病患忙碌,亦是在緊張準備著接下來入冬的事宜,避免因為天寒地凍而出現有人冷死的慘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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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某種角度來說,生活在這片狹小範圍內的普通人最為虔誠不過,因為元垢寺或許就是他們生命中的最後希望所在。
當鐘聲響起,佛光如日之升普照大地那一刻,人們心有所感般抬頭望去,雙眼為佛光所浸濕,乾涸的嘴唇下意識地張了開來,發出如呢喃般的祈禱聲音。
在極短時間內,聲音化作願力長河,匯聚融入佛光之中。
行走在寺外的僧人們,看著這一幕畫面,心生疑惑。
其中見識較深的幾位老和尚神情微變,心想今日不是慈航寺的高僧前來嗎,何以連山門大陣都被啟動了?
然後他們的目光落在道旁道中的虔誠信徒上,眼神變得極其凝重,生出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
……
慈航後寺,講經堂中一片死寂。
在佛光升起之前,經聲已至酣處。
無論元垢寺的眾僧,還是慈航寺的三位高僧都在慈眉笑目,流露出對這一次佛法交流的成功的愉快心情。
故而無論是見心大師,又或是境界深厚如老住持,都沒能想到接下來的諸多變化,阻止也就成為一種無稽之談。
無法阻止,不代表什麼都做不了。
講經堂中的僧人以極快的速度站了起來,嚴陣以待圍住那三位高僧。
見心大師一言不發,神情冷漠至極。
與此同時,老住持已經傳令下去,讓整座後寺進入戒嚴狀態。
無人得以前往佛光映照之處。
見心大師轉過身,望向他問道:「我去?」
老住持沉默片刻後,搖了搖頭,說道:「我去。」
見心大師知曉事關重大,沒有強行堅持下去。
他看了一眼站在遠處失魂落魄的小和尚,轉而說道:「讓無垢跟你一起去。」
老住持沒有拒絕。
兩人隱約猜到是怎麼一回事,此刻即是憤怒於慈航寺的不言而動,亦是對顧濯產生不便流露言表的強烈不滿,還有隨著大陣的驀然變化驟然沉重的心情。
離開講經堂,再拾階而上穿過層層密林,隨著距離的靠近佛光愈發壯麗。
無垢僧跟在老住持的身後,無心欣賞著這難得一見的瑰麗畫面,識海中一片雜亂。
沒過多久,湖畔與禪室一併出現在兩人眼中。
無垢僧的臉色變得更為蒼白。
金光佛光落在禪室里,從中流淌溢出的卻是暮色般的艷紅,濃稠如若正在燃燒的鮮血。
那些鮮血來不及奔涌成河,帶著蘊藏在其中的恐怖殺戮,向著禪室外的兩人撲面而來,便已在佛光的籠罩之下消散。
無垢僧的記性一直很好,知道元垢寺山門大陣妙用所在,因此他希望自己的記性其實不怎麼好,聲音微顫問道:「住持……這是怎麼回事?」
老住持沉默不語。
不是不願回答,而是他的一生中從未見過如此盛景。
身在禪房中的那人到底殺了多少人,才能讓元垢佛光展現出這般奇景。
一個名字出現在他的識海中。
禪房裡沒有任何聲音響起。
一片死寂。
老住持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沒有往前一步。
不是不願,而是他知道身在禪室中的那人必然知道自己的到來,那麼此刻的沉默就是不願相見,而他沒有闖進去的資格。
等待也就成為唯一的選擇。
……
……
禪房中。
道休靜靜看著顧濯。
顧濯面朝池水。
沒有聲音,是因為兩人都沒有說話。
有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古怪氛圍瀰漫在此間,在無視屋檐落下的璀璨佛光映照中,越發來得清晰,再也無法被忽視。
時間是人世間最鋒利的那把劍,可以斬斷一切不安,但此刻沒有如此漫長的時間留給坐在這裡的兩人。
那事情終究要落到可見的實處去。
道休忽然問道:「是早有預謀嗎?」
顧濯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道休眉頭微皺,仿佛遇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艱難問題,自言自語說道:「即便早有預謀也罷,你也不該能做到這種程度才對,為什麼呢?」
顧濯想了想,說道:「也許是因為我在元垢寺聽過佛經,在慈航寺住過好些天?」
「聽著有些道理。」
道休唇角微揚,笑容里滿是自嘲,問道:「你話里的這些天相加起來可有一年?」
顧濯說道:「再多些天應該就夠了。」
道休沉默片刻後,說道:「此刻講經堂里那三位老僧在慈航寺中誦經念佛共計將近千年。」
「若我今日不在此間,僅憑這三人亦不能喚出當下之佛光。」
他說道:「事實便是如此。」
顧濯看著他,說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道休搖頭說道:「知之為不知,不知為知之。」
顧濯說道:「這是書生的話。」
道休神情淡漠說道:「你不是禪宗的人,同樣在讀佛經,用佛法。」
顧濯說道:「如果我說我對和尚其實有幾分好感,是否太假?」
「是的。」
道休看著顧濯的眼睛,平靜說道:「否則你也不會做出那等事情。」
這句話看似尋常,其實是以禪宗真言頌出,可以直抵人心深處得見一應真實,近乎神通。
顧濯神情如常平靜,說道:「什麼事情?」
道休再次沉默。
下一刻,他忽然間笑了起來,說道:「我錯了。」
顧濯沒有接話。
道休看著眼前的年輕人,很是感慨,說道:「你的有恃無恐是對的。」
顧濯問道:「要試試最後那個辦法嗎?」
「殺死你?」
道休臉上的笑容變得更為深刻,搖頭說道:「我不會這樣做。」
顧濯有些意外。
與先前談話里流露出來的態度相對,這無疑是一種反覆。
更重要的是,元垢寺大陣在當下已經被啟動。
覆水難收的道理誰都懂。
顧濯沒有問為什麼,說道:「謝謝。」
道休說道:「不客氣。」
說完這句話,他起身往禪房外走去,留下些許餘音。
「比起來的時候,現在的我對你抱有更多的好奇,這不僅在於你將要做出怎樣的選擇。」
「至於為什麼不殺你。」
「或許皇帝希望的就是你被我殺死。」
伴隨著道休的遠去,濃稠如若實質般的血色隨之而流動,仿佛滾滾血海。
顧濯目送。
直至禪房中再無第二人時,佛光遠去。
畫面得以回歸真實。
顧濯一身清淨。
不見半點血色。
……
……
禪房外有聲音傳來,是道休與老住持的談話。
事已至此,話里很難有什麼愉快可言,剩下的只不過都是體面。
無垢僧作為晚輩,根本沒有參與到談話里的資格,他的視線始終落在禪房裡,直至找不出半點血色從中流淌而出,心神才是倏然鬆懈下來。
直至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水徹底打濕。
一句話落入無垢僧的耳中。
「你很不錯。」
道休微微笑著,說道:「當初我該試著搶一下你當徒弟的。」
無垢僧不由愣住了。
不等老住持開口,道休繼續說道:「無垢僧是為我禪宗之未來所在,若是將來他在修行上有困惑之處,不妨去上一趟慈航寺,我會為他留下些許修行上的心得,或許可以參考一二。」
說話的過程中,他看都沒看無垢僧一眼,全然不像是話里說的那般珍惜。
老住持神色頗為複雜,最終道了聲好。
換做旁人,或許會以為這是道休對今日這場驟變的補償,但他並不這樣認為。
道休就此離開。
秋日斜陽下,寒風輕拂。
落葉與僧袍齊飛。
僧人似是乘興而來,又因興盡而返。
……
……
無垢僧推開禪房的那扇門。
門後一片溫暖。
那是夕陽的餘暉。
顧濯就坐在水池旁邊,手裡拿著一卷佛經,正在認真研讀。
半身暗,半身明。
他的臉上找不出任何的驚慌之色,平靜如若往常,眼前仿佛唯有深奧經文。
片刻前發生的那場劇變,未能在他的身上留下哪怕半點的痕跡。
一切都已隨風消逝。
往後的時光里,無垢僧從未忘記今日這一幕畫面。
「有話想問?」
顧濯的聲音溫和響起。
無垢僧醒過神來,但沒有說話。
顧濯放下那一卷佛經,看著他說道:「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我會告訴你。」
話是真話。
無垢僧聞言,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認真問道:「你討厭和尚嗎?」
顧濯說道:「主要看是什麼和尚。」
無垢僧問道:「比如?」
顧濯說道:「你。」
無垢僧心想這句話未免也太奇怪,搖頭說道:「我是你的朋友,不是單純的和尚,你這是在答非所問。」
顧濯心想好像是這樣的。
「慈航寺的和尚我不怎麼喜歡,原因比較複雜,不足為人道。」
他最後說道:「至於元垢寺的和尚……我覺得還算不錯,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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