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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道休也

  第245章 道休也

  與上一次沒有區別,見心大師仍舊坐在那處湖畔。

  無垢僧似乎是再一次被提前打發離開,場間唯有二人。

  

  秋風吹著,帶不來禪意寧靜。

  滿湖靜水已亂。

  見心大師示意顧濯坐下,直接說道:「天命教那位新教主就藏在元垢寺里。」

  顧濯神色不變,說道:「我只是一個外人,這件事應該告訴我嗎?」

  「既然與你說了,便有我的道理。」

  見心大師沒有解釋下去的意思,自顧自說道:「此人有盈虛之遺風,道心無礙故而行事恣意,生殺盡在一念之間,更重要的是他有殺人的能力。」

  顧濯聽懂了。

  見心大師看著他,認真說道:「施主你與我佛有緣,儘管這緣分總歸還是差了些許,但終究是有緣,我自然希望你能平安。」

  顧濯道了聲謝。

  有些意思不曾被付諸於口,都在話音之外,但他如何能聽不出來?

  元垢寺的大人物們認為那位天命教主不遠千里而來,為的不是愈傷治病,而是他本人。

  這種推斷其中自有邏輯的存在,比如天命教與大秦間的血海深仇,足以讓人相信。

  見心大師說道:「接下來這些天,你就莫要再去茶園了,留在我這裡靜心修行就好。」

  顧濯說道:「或許慈航寺的高僧有和我見面的興趣。」

  見心大師沉默片刻後,說道:「這裡又不是慈航寺,見上一面又有何妨?」

  「也對。」

  顧濯笑了笑,神色如常從容,問道:「此次就來了那三位高僧嗎?」

  見心大師也不隱瞞,搖頭說道:「低調不是簡陋,當然還有不少的隨行者。」

  話至此處,他忽然回憶起今天在旁陪同貴客時的畫面,補了一句話:「其中有晚輩給我感覺隱約有些特別,應該是慈航寺近些年收下的高徒,只不過我確實沒認出來是誰。」

  顧濯有些意外,問道:「大師你覺得自己該認出來那個人是誰?」

  「當然。」

  見心大師宣了聲佛號,話鋒驟然一轉,說道:「你可知我近年來最得意的是什麼事情?」

  顧濯心想不會是收無垢僧為徒吧?

  見心大師都不必動用神通,便已猜到他在想些什麼,清了清嗓子,淡然說道:「其實也不算是最得意吧,只能說是比較得意,畢竟無垢的確還算不錯。」


  顧濯沉默片刻,眼前有畫面隨著話音浮現。

  那是見心大師整日無所事事,在元垢寺里到處閒逛,逢人便要搭話閒聊繼而炫耀自己徒弟,直至滿寺上下煩不勝煩。

  為了炫耀得更加準確,他甚至認真了解過歷屆夏祭的天才人物,就連那些明珠蒙塵的後起之秀也沒有錯過。

  想到這裡,顧濯終於確定這對師徒的關係著實不錯,於是想到了一個問題。

  「大師你對無垢的修行是怎麼想的?」

  「順其自然。」

  見心大師答得不假思索,說道:「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顧濯想了想,沒有再多說什麼。

  談話在此結束。

  時辰將至,見心大師作為元垢寺的重要人物,必須要在接下來慈航寺的宣法一事中出席,留給這場談話的本就不可能多。

  這兩刻鐘時間不見得是他刻意抽調出來,而是他本就打算與顧濯見上一面,但談話里流露出來的友善態度,很顯然是因為無垢僧。

  至於元垢寺本身的態度,想來還是以穩定作為一切的前提,否則也不會特意道出天命教主的存在。

  置身風雨之外,從來不是簡單事。

  目送見心大師離開,顧濯又在湖畔坐了會兒,這才轉身踏進禪室。

  人去樓空,一片安靜。

  整個元垢後寺都在為慈航高僧的來訪忙碌,午後殘留在殿宇之間的禪意與清淨漸漸被腳步聲逼退,飄向那些散落在角落裡的微渺存在。

  顧濯有種熟悉的感覺。

  他坐在禪室里,沒有去看那盛滿經典的書架,正對著一方水池。

  說是水池,更像是一處方正的水窪。

  池水溢得極其之滿,早就已經漫過那道極淺的圍欄,卻又神奇地沒有滴落在地,而是被限制成一面仿若凸起的鏡子。

  以此池水自觀,可以明意、淬心。

  顧濯不需要用這種方法來提煉道心,淡去那些可能存在的雜質。

  是的,這時候的他只是在單純地看著自己發呆。

  「你長得很好看,這件事是不容置疑的。」

  一道帶著笑意的聲音在顧濯耳中響起。

  不是來自於天地萬物。

  他沉默片刻,視線從水池離開,望向禪室外。

  禪房的門沒關。

  一位年輕的僧人站在門外,身披午後的溫和陽光,笑容卻要來得更為溫暖。


  就像他說話時的語氣,聽著格外的真誠,具有很強的說服力。

  顧濯看著這位僧人,眼神里的情緒漸淡漸無,直至如水。

  年輕僧人說道:「聊聊?」

  顧濯道了聲好。

  年輕僧人步入禪房,借那滿池清水搓洗雙手,再又拍打了一下面龐。

  水珠從他的臉頰上滑落,無論怎麼看都是年少的感覺。

  顧濯說道:「難怪見心大師看不清。」

  年輕僧人笑了笑,說道:「雖然見心是有可能踏入羽化的人,但現在的他差裴今歌這樣的人,終究還是稍微多了些。」

  顧濯輕輕點頭,然後說道:「不過見心大師只要再有那位老住持在旁幫忙,憑藉元垢寺的山門大陣,並非不能抗衡羽化。」

  年輕僧人嘆了口氣,有些無奈,說道:「是啊。」

  顧濯看著他,平靜說道:「這就是你來到這裡的意義嗎?」

  「也許吧……」

  年輕僧人回以目光,笑著說道:「好久不見。」

  他仍然很年輕,但他已經蒼老。

  這都是真實的一面,因為他在很多年以前聽過一道鐘聲,其名晨昏。

  鐘聲響起歸家的訊號。

  於是啊,他無可奈何地看著自己的年輕面對蒼老,如此這般活到今天。

  世人稱他為道休。

  ……

  ……

  道休是當今天下的最強者之一,公認僅次於白皇帝一人。

  這是舉世皆知的事實,但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強,與那個不容置疑的第一存在多遠的距離,是觸手可及,還是咫尺天涯?

  如今很多人都在緊張地思考這個問題,然而不會有人去思考道休大師在面對其他人以及宗門時的強大,唯一例外是那個宗門有一位羽化坐鎮。

  元垢寺並非易水,無法成為例外。

  像道休這等人物渾然不顧風度,不理會可能帶來的影響,決意進入某個宗門當中,又有誰能阻止他?

  答案很清楚。

  誰也不行。

  「沒想到我會來見你?」道休微笑問道。

  顧濯說道:「想過,但不多。」

  道休在他身旁坐了下來,說道:「這個推斷是有道理的,在當下這種情形下,我理應是要坐鎮慈航寺總攬大局才對,但這世上總要有一些沒道理的事情,不是嗎?」


  顧濯想著林挽衣在望京里的倔強,想著裴今歌對舊日往事的執著,想著白南明要讓千年萬事就此而終的驕傲,不可否認。

  道休神情格外溫和。

  「我這次來見你的意思很簡單。」

  「我很好奇你和長公主殿下之間的故事,但我想這不是你會告訴我的秘密。」

  「我仍然對你抱有極大的好奇,好奇來自於你到底要做怎樣的選擇。」

  他的眼神自溫和而憐憫,就像是語氣:「暴雨將至,你到底是要撐傘而行,還是站在屋檐下?」

  顧濯安靜片刻後,忽然問道:「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選?」

  話音落下之前,道休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於是他的回答便來得真實。

  「我會選我想選的。」

  顧濯靜靜等著。

  道休說道:「然後,我會發現那是一條死路,最終被迫在兩個不願意中擇一而從,因為這就是活著的真實。」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似是陷入舊日回憶中,眼裡流露出悵然之色。

  顧濯說道:「聽起來你曾做過相似的選擇。」

  道休沉默了很長時間,說道:「那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顧濯有些意外,因為他是真的不知道。

  道休從來都不是一個吝於言辭的人。

  既然說了,那就不會再沉默下去。

  「為什麼如今慈航寺和秦國正在走向陌路?因為當年最初的我不曾想要站在大秦這一邊,獨善其身才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很難相信這是你的真心話。」

  「因為我殺了很多人?我佛慈悲,那些人不死在我的手上,總歸是要死在別人手中,與其讓旁人承擔這份罪孽,倒不如由我自己來。」

  「聽上去就是藉口。」

  顧濯的評價十分客觀,無避諱之意。

  道休笑了笑,沒有為自己辯解的念頭,繼續說道:「事實證明我當初的不願站隊是正確的,無論禪宗還是道門也罷,在君主的眼中都是統治萬民的工具,兔死狗烹是每一位合格的君主必須要去做的事情。」

  「然而比起道門統御天下,禪宗直接淪為歷史那個未來,這一切也就變得可以接受了。」

  僧人感慨說道:「人生在世,就是一個被迫不斷折中,直至稜角被徹底磨平的無趣腐朽糟糕過程。」

  顧濯沉默不語。

  道休的目光落在池水,看著水溢而不泄的奇景,說道:「修行最大的意義是什麼?在很多年前我認為是成佛作祖,留下長存萬世不改之名,後來隨著我的境界越來越高,看到這世間尋常人所不能見的美妙風光,又覺得真正的意義在於去看更多的風景,但最後所有的這些念頭都成為了過去。」


  「在如今的我眼中,修行所求不是名亦不是命,名與命終究都要消失在時光中。」

  「同樣不是那些讓曾經的我為之心醉神往的瑰麗風景,因為風景終究會看透。」

  「真正重要的與珍貴的永遠只有一樣事物。」

  道休最後說道:「自我選擇的大自由。」

  事實上在前往元垢寺之前,他根本沒有想過要說這樣的話,因為這些都是他真實的感慨。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當他坐在顧濯的身旁,本已寂靜如天空的禪心卻莫名而動,讓他毫無道理地說出這些話。

  這也是他第一次與人談論這些——與皇帝陛下道別百年情誼那天沒說,是因為彼此都已心知肚明,一切付諸於酒中即可。

  話已出口,道休自然不會生出任何悔意。

  顧濯若有所思,沉默很長一段時間後,再次確認飛升是唯一通往大自由的途徑。

  「你的問題我已經回答了。」

  道休唇角微微翹起,流露出溫暖的笑容,說道:「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禪房一片安靜。

  時值濃秋,太陽歸山漸早,此刻已然西垂。

  金黃色的陽光傾斜落下,越不過水池前兩人的身軀,便留下一道黑色的長痕。

  顧濯靜靜看著道休。

  道休笑容溫和,說道:「我很欣賞你,因為你和當年的我身處同一種困境當中,所以我會告訴你,你的選擇將會帶來怎樣的後果。」

  「如果你站在我這一邊,那我將會從未來過元垢寺,你可以得到你所希望的寧靜。」

  「若是你決意維持現狀,那你的餘生將會不見天日,你會活在至死不休的吵鬧里。」

  他說道:「選吧。」

  顧濯說道:「聽起來也不是很可怕。」

  道休誠懇說道:「唯有在現實真正到來的那一刻,你才知道事實可怕與否。」

  顧濯安靜片刻後,說道:「事實將會如何到來?」

  「很直接。」

  道休伸出手,指尖落在那一池清水中,說道:「講經堂的經聲至深處,元垢寺中佛鐘將會有所感應,其時鐘聲將會迴蕩不休,山門大陣顯現於世,佛光隨之而出,宛如朝陽再次升起。」

  池水的平靜不復存在,倏然傾瀉流向四方。

  滴答聲中,地板顏色漸深。

  水已蔓至兩人身前。

  顧濯神色不變。


  「元垢寺的山門大陣的妙處在於那個垢字上面,人生於世歷經紅塵留下的塵垢,將會在那佛光中展現無遺。」

  道休說道:「到了那個時候,你與我的存在將會變得格外鮮艷,人們將會好奇你為何能與我並肩而立。」

  禪室里,溫和的聲音在午後的秋風中招搖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遠行,越過層層山林重重殿宇,與徘徊在講經堂中的經聲融為一體。

  佛光即將普照。

  顧濯的心情卻越發平靜。

  「所以……」

  他看著道休說道:「這真的值得你親自走上這一趟嗎?」

  ……

  ……

  長時間的安靜。

  禪房裡沒有任何聲音,靜得可怕,令人心悸。

  在這場談話當中,顧濯一直沒怎麼說話,都是在聽。

  不知他者,很自然地以為他是在尊重前輩。

  尊重當然是無稽之談。

  顧濯的確很意外。

  在他眼中看來,道休著實不該遠行千里而來。

  與元垢寺必定要為此不悅有關,更關鍵的是沒這個必要,當下的禪宗就算稱不上是同氣連枝,至少也不至於互相拉扯衣角,況且死在那座山上的都是和尚。

  物傷其類是很直觀的道理。

  道休對此不會一無所知,但他偏偏就是來了。

  在先前的談話中,顧濯始終想不明白這個問題,於是他問了。

  道休的沉默本身也是一種回答。

  「我以為是不值得的。」

  顧濯平靜說道:「或者你是想要親眼確認一個事實。」

  一道嘆息聲響起。

  道休收回右手。

  池水頓時不再溢出,但兩人的鞋尖早已被打濕。

  顧濯說道:「這是不是皇帝陛下設下的局,如果這是一個局,那你是否能借我觀他,看清楚藏在局後的真實與虛假。」

  道休神色遺憾,說道:「可惜我暫時還看不清楚。」

  顧濯說道:「但你還有一種辦法。」

  道休看著他,眼裡再次流露出欣賞之色,說道:「那也是最後的辦法。」

  「這個辦法是我的死亡。」

  顧濯說道:「只要我死,那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這句話他說得很靜,不是冷靜平靜,而是置身事外的那種靜。


  道休沉默了會兒,說道:「當年道主說過一句讓我覺得很有趣的奇怪的話,他說天意這種東西就像是藏在箱子裡的那隻貓,唯有當你親手把箱子打開才能以貓的死活判斷天意到來與否,在此之前天意始終存在著。」

  「坦白而言,我不明白天意為什麼要和箱子裡的那隻貓的死活過不去。」

  僧人說道:「但我始終認同這句話,因為像天意這種東西,給予修行者最大的恐懼就是似有若無。」

  顧濯感慨一笑,說道:「幸運的是你所顧忌的天意並非無跡可尋。」

  話至此處,早已無話可說。

  道休明白顧濯的答案不是同意。

  對禪宗而言,沉默和拒絕沒有任何區別,因為那場殺戮是真實存在的,事情總歸要有一個結果。

  啪的一聲輕響。

  來自於道休的響指。

  伴隨著聲音遠行,秋風中多出了數分禪意,遠行至講經堂中。

  不過瞬間,一切都在如道休先前話中那般所言。

  講經堂中的經聲倏然沉重,厚實。

  就像是鐘樓上撞鐘那根木柱。

  來自慈航寺的三位高僧,神魂仿若瞬間去到那根木柱前,夢回舊時年少時候,合力撞鐘。

  於是。

  鐘聲響起。

  渾厚宏亮的鐘聲,倏然迴蕩在元垢寺的亭台樓閣之間,落入無數僧人耳中。

  直到這時,元垢寺的大人物們才是堪堪反應過來,卻已來不及阻止。

  下一刻,有佛光憑空降臨。

  仿佛朝陽再起。

  元垢寺內蘊藏數千年的香火願力化作柴薪,無數天地氣息依循而至,壯此佛光。

  在無數目光當中。

  璀璨佛光照向山間某處。

  講經堂中,無垢僧神情劇變,面色驟然蒼白至極。

  那裡是他師父的住處。

  顧濯此刻就在那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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