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5章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那就死得好看
雲層下面,隱約有一縷很淡的紫黑色氣息在往上升,和他在鎮魔塔第九層見過的魔氣漩渦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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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圍獵恐怕不是普通的圍獵。
隊伍又走了小半天。
天快黑的時候,前面探路的阿木忽然跑了回來。
他身後跟著一隊人,大概兩三百個,個個滿身是血,衣甲破爛,好像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領頭的是個頭髮全白了的老者,身上戰甲的族徽和拓跋山身上的一模一樣——一座被雪蓋住的山峰。
是白霜遺族的人。
張遠勒住馬,拓跋山已經翻身跳下牛背迎了上去。
那老者看見拓跋山和他身後的三千戰兵,先愣了一會兒,然後一把抓住拓跋山的胳膊。
他的手指在發抖,指節上的血已經幹了發黑,每一道指縫裡都塞滿了泥和血。
他說九嶺山那邊出事了。
魔獸在聚集,規模從來沒有見過。
鐵脊蠻牛、灰鬃魔狼、紫瞳蟒,還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魔獸,從四面八方往九嶺山聚攏。
流雲寨的主力被圍在山谷里,石壘堡的援軍在半路被截殺了,疾風營的輕騎沖了三次都沒衝進去。
白霜遺族本來紮營在山外面,昨晚被獸潮沖了營,族長大軍被困在山谷里。
這幾百人是族長親自斷後才衝出來的,是來報信的。
「他讓我告訴你們——」老者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石在磨擦,每個字都是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的,「不要管我們。」
「保住實力,帶著援軍往北撤,去石壘堡找人幫忙,然後再來——再來收屍。」
袁穆也上前一步,對張遠抱拳說:「張前輩,白霜遺族的本族被困,這事非同小可。」
「前輩這三千人雖然是精銳,但聚集的魔獸數量只怕遠超三千。」
「要是貿然過去,可能會全軍覆沒。」
他停了一下,聲音沉下去幾分。
「您手下這支人馬,是白霜遺族最強的一股力量。要是折在這裡,以後白霜遺族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本錢了。應該保住實力,從長遠打算。」
張遠沒有說話。
他轉頭看向拓跋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拓跋山身上。
在場的人都是白霜遺族的人。
被困的是白霜遺族的族長,是拓跋部主脈之人。
救還是不救,這個決定張遠不做。
這是他們的族,他們的血,他們的命,他們自己說了算。
拓跋山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握矛的那隻手。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青筋鼓起。
他沉默了幾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抬起頭看向張遠。
他的眼睛有點發紅,但眼神沒有一絲猶豫。
「前輩,我們這些人,以前連魔紋豹都打不過。」
「阿岩叔差點被爪子抓穿肋骨,阿木叔差點被撲斷脖子,鐵叔的斧頭掄出去自己都收不回來。」
「三個月前,我們就是一群在這片林子裡東躲西藏的獵物。」
「是前輩你教我們怎麼打,怎麼守,怎麼把力氣用在刀刃上。」
「三個月的時間,我們從被魔紋豹追著咬,到能獵二十三頭黑鬃獸,再到剛才輕易殺穿五百頭魔狼。」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說,「白霜遺族的人,從來不丟下自己人。前輩,我聽你的。你讓我們打,我們就打。」
他身後,拓跋鐵沒有開口說話。
他把重斧往地上一頓,斧刃陷進地面三寸。
阿木把檀骨弓往背後一挎,站到了拓跋山身後。
阿岩帶著橫列隊,所有人同時抱拳。
幾百隻拳頭砸在胸甲上,那聲音沉悶如鼓。
張遠看著這些漢子的眼睛。
每一雙眼睛都紅著,但沒有一雙眼睛在往後退。
他點了點頭,撥轉馬頭,面向九嶺山的方向。
「出發。」
——————————————————
九嶺山。
山谷里的風停了。
沒有風的時候,血腥味會積在谷底散不掉。
那氣味濃得化不開。
吸一口進肺里,像喝了一口鐵鏽水。
流雲寨的人,已經在這片山谷里守了一天一夜。
帳篷早就燒光了。
糧食也斷了。
箭矢打掉了大半。
傷兵的呻吟聲,從昨晚起就沒停過。
到天亮時,有幾個已經沒聲了。
活著的人,把他們的屍體拖到一旁,用燒焦的帳篷布蓋住。
沒有人哭。
沒有力氣哭。
一個哨兵從前面跑回來。
他臉上全是泥和血。
一道爪痕從額角斜拉到下巴,左眼腫得只剩一條縫。
他跑到寨主嚴鶴面前,喘得說不出整句話,只用手指著谷口外面,手指在發抖。
嚴鶴沒有問。
他已經看到了。
谷口外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魔狼,像灰色的潮水一樣鋪滿了整面山坡。
數量比昨天多了至少一倍。
它們沒有嚎叫,沒有衝鋒,只是安靜地伏在那裡。
幾百雙狼眼在昏暗中發出幽綠的光,像滿山遍野的鬼火。
更遠處,鐵脊蠻牛的脊背在灌木叢中時隱時現。
那些蠻牛比尋常的還要大上一圈。
牛角上,掛著乾涸的血跡。
分不清是人的血,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的血。
牛背上坐著幾個紫瞳的魔猿,正在用石頭打磨自己的爪子。
石頭磨過爪尖的聲音很輕。
但在死寂的山谷里,那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像刀尖划過骨頭。
嚴鶴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陣中。
他的腳步很穩,和平時巡營時一樣穩。
他走到那面殘破的流雲戰旗下面,彎腰撿起自己的長刀。
刀身上崩了三道口子,刀刃上還有凝固的血塊。
他拿袖子擦了擦刀刃,把刀鞘解下來,扔在地上。
刀鞘砸在碎石上,發出一聲輕響。
「流雲寨的兒郎們。」
他的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他的嗓子已經沙得不成樣子。
從昨天到今天,他一直在喊。
喊列陣,喊穩住,喊堵口子,喊了一遍又一遍。
喊到現在,每吐一個字都像有砂紙在喉嚨里刮。
「我嚴鶴守了流雲寨四十年。」
他停了一下,把刀橫過來,看著刀刃上自己的倒影。
刀刃上映出一張滿是血污的臉,花白的鬍鬚被血水粘成一綹一綹的,眉骨上一道舊傷疤在微微跳動。
「沒想過要死在這破山谷里。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那就死得好看一點。」
「寨主——」
一個年輕的獵戶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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