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不速之客
第788章 不速之客
段融新解了幾段公案,文智老尼心中若有所感,但一時也難以完全領會。
段融道:「老尼師常參悟這幾段公案,慢慢滲透,對於般若空性的感受一定會更加深入的。」
文智老尼號稱解空第一,若別人對她說這種話,那真可謂不怕閃了舌頭。但段融此時乃是證入如來大寂滅海的人,他對於空性的理解,自然比文智老尼更加深刻。
證入和未證入的人,對於空性的理解,就好像這裡有一座黑的大殿。
未證入之人呢,是站在大殿外面,通過銅鏡反射日光,照進大殿內,借射入的光斑,來觀察大殿內一小塊一小塊的模樣。
而那塊銅鏡就是佛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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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證入之人則身處大殿內,對於大殿內外,瞭然於心。早已經不羈於文字名相。
文智老尼合掌道:「多謝融一居士的教導,貧尼銘記在心。」
段融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瞄了一眼那壁上掛著的殘荷圖,笑道:「段某這就要返回太一門了。這半年來,段某能在佛法上有所進益,多賴老尼師之功。臨別之時,別無他贈。段某不揣淺陋,想留下一幅畫,贈於老尼師,以全此情,不知是否冒昧?」
文智老尼笑道:「大德之墨寶,求之不得。有勞融一居士,貧尼先行謝過了」
。
段融道:「段某不過戲作耳,老尼師不必當真。」
文智老尼淡淡一笑,並未言語,而是默默地拿出了她平素作畫的物什,開始替段融研墨調色。
段融站在几案前,用鎮紙壓好紙張,提筆略一思量,便蘸了墨,輕運筆觸,在紙上落墨。
文智老尼的眼眸微微一動,她也是作畫的行家,自然一眼就看出來了段融的功力。
那運筆之中有一種常年苦練才有可能穿透的自然韻律感。
作畫之道,可謂極耗功夫,文智老尼早年習畫,乃是抱著磨鍊心境的意思,多年浸淫,才有了點意味出來。
可段融三十歲出頭,就已經成就了元嬰境,必是苦修之人,何以在畫功上,也能有如此造詣呢?
文智老尼正在思慮,卻見段融寥寥數筆,已經勾勒完成。
卻是一片水月。
偌大一張白紙,只見正下方有一片水月罷了。
然後段融提筆便在一旁的空白處,寫下《水月賦》,乃曰:唯志懷虛朗,消息沖融,猶透水月華,虛而可見,無心鏡像,照而常空矣。
一賦一畫。
畫只一片,賦只一句,但卻簡潔圓妙,意境相應,交相成趣,互為註腳。
那片水月宛如真實,而且整紙空當,大片留白,頓時便有一種氣象出來。
文智老尼看了那畫,又念了念那文字,頓時心境澄明,豁然開朗,宛如一碧萬頃,不由驚嘆道:「此水月之圖和水月之賦,真乃絕響也。」
段融笑道:「段某受惠於水月庵良多,便以水月之名,作此一圖一賦,也算臨別之贈了。」
文智老尼笑道:「有了融一居士的這幅水月圖和這篇水月賦,這座水月庵以後也算語出有典了。」
段融道:「段某在雍州之事已了。這就告辭了。」
文智老尼目露不舍,但她也知緣聚緣散的佛理,便颯然一笑,道:「貧尼送融一居士。」
段融道:「好,老尼師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房間。
他們剛出房間,就看到不遠處的走廊那裡,阮靈塵抱住一個黑色的罈子站在那裡。
她一見段融出來,便跪了下去,將罈子放在一邊,匍匐身體,虔誠道:「段老祖的大德,無塵永世不敢忘懷,必日日在佛前為你祈福,願你諸事順遂,逢凶化吉。」
文智老尼目色一動,她看了那地上的黑罈子一眼,一時不知發生了何事。
段融道:「無塵法師不必如此,也是你們緣該如此啊。段某應靈基大師之邀,去了妙闊別院一趟。出得妙闊,便遇到了鑒心法師的骨灰。想來也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文智老尼聞言,頓時明了。那黑罈子內竟是鑒心的骨灰,難怪無塵如此。
阮靈塵和鑒心的事,包括舍利子失竊之事,阮靈塵剃度後,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文智老尼。
這在佛門的懺悔里,叫做發露懺悔。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隱瞞。
阮靈塵起身,眼眸中有淚光閃動。
文智老尼對段融知道阮靈塵和鑒心的事,並不奇怪,在妙闊小會期間,阮靈塵的師父傅紅玉得了三顆舍利子後,卻不料鑒心竟會挖心自戕,頓時陣腳大亂,便找了段融和黎枯做幫手,共謀對策。
想來,那時候段融就已經看出了端倪。再加上後來阮靈塵來水月庵出家,更是被段融看在眼裡。
凡此種種,以段融之心智,自然已經將事情猜得七七八八了。
文智老尼道:「此事真要感謝融一居士了。那鑒心之事,正是這孩子的心病所在。融一居士送了那骨灰來,對她的修行可以說大有益處的。」
段融正想說什麼,卻是陡然抬頭,眉頭一蹙,冷目看向空中。
只見一縷青煙,倏忽而至,宛如鬼魅,在庭院半空一陣盤旋,便在庭院裡現出了身形來。
竟是無極宮老祖傅紅玉。
「好徒兒啊!這半年來,你可讓為師好找啊!初時,我還以為你是心情不好,在外逛逛就會回來。可真沒想到啊,將近半年過去,連個人影也沒看到。各地的探子,也都沒有你的消息。我想來想去,在妙闊別院時,這文智老尼跟你嘀嘀咕咕的,便過來這水月庵看看,沒想到,你還真在這裡啊。」
傅紅玉一邊說著,目光在文智老尼和段融身上掃過,特別是她的目光掃過段融時,顯然露出一抹意外和忌憚。
阮靈塵見了傅紅玉卻是絲毫不慌張,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卻道:「貧尼無塵見過傅施主。」
傅紅玉聞言大怒,道:「阮靈塵,別在這裝模作樣了。無極宮也不是你想進就進,想走就走的地方。我勸你跟我回去,為師可以既往不咎。」
「阿彌陀佛。」文智老尼忽然合掌道:「傅老祖,此地只有無塵,沒有阮靈塵了。」
傅紅玉看著文智老尼,道:「文智尼師,我知道你是法相宗創派祖師慈恩大師在世間的血脈。但不管你身份如何,也不能平白無故挖我無極宮的牆角吧。而且這阮靈塵乃是我無極宮的核心弟子,斷不可入你的門牆。此事就算鬧到靈基大師那裡,我傅紅玉也絕不會退半步。這阮靈塵逆徒,我一定要帶走!」
段融站在一旁,卻是心頭微動。他此時才知文智老尼竟然是慈恩大師在世間的血脈。難怪她在法相宗內有如此的身份呢?
水月庵的一應用度都是永寧寺在供應。而且她能得傳授神魂功法。
這一切,若從她的此一重身份看來,就都順理成章了。
文智老尼還未說話,阮靈塵卻忽然手一翻,一把匕首就橫在了自己的喉嚨處,目色冷冽地說道:「無塵此生不會踏出水月庵半步。要出去,只有我的屍身。」
傅紅玉冷笑了一下,道:「阮靈塵,是我將你養大的,你的命從來就不是你自己的。」
阮靈塵道:「我欠你的,在妙闊別院裡,已經還清了。」
「你胡說什麼!?」傅紅玉勃然大怒,如一頭母豹。
傅紅玉費盡心思來找阮靈塵,而且一定要將她帶回去,並不是她多麼不舍這個徒弟,而是阮靈塵身上有她的秘密。她擔心這些機密的事外泄。其中就包括她在妙闊別院盜竊舍利子之事。
故而阮靈塵一提妙闊別院,她便大怒。只是她哪裡知道,阮靈塵早已經將盜竊舍利子之事,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了文智老尼了。
文智老尼道:「傅老祖,水月庵乃是清修之地。凡塵雜事,既不進,也不出。
」
文智老尼是看透了傅紅玉的心思,才有此言,只是傅紅玉哪裡肯信,冷笑道:「挖了我的徒弟,還在這說風涼話,也不怕大風閃了你的舌頭。」
文智老尼見傅紅玉油鹽不進,頓時眉心緊蹙。
這時,傅紅玉卻是瞥了段融一眼,道:「沒想到,段老祖也在這兒呢?」
段融笑道:「段某隻是路過,來拜訪文智尼師罷了。」
傅紅玉目色微動,只見段融就站在文智老尼身側,兩人似乎有些關係。傅紅玉沒想到,這文智老尼竟然跟太一門的老祖段融也有交情,她心頭的忌憚,不由又攀升了幾分。但阮靈塵身上有她的不能外傳的機密,她必須帶她離開水月庵。
傅紅玉道:「阮靈塵乃我無極宮的弟子,此乃傅某和水月庵的糾紛,段老祖想來不會插手吧?」
段融摸了摸鼻子,道:「這個自然。段某隻是路過,沒必要蹚這趟渾水。」
「那就好,此事只要段老祖不插手,就當我無極宮欠你一個人情。」傅紅玉說完,便冷目一凝,看向阮靈塵,道:「靈塵,無極宮才是你的家,跟我回去!」
傅紅玉說完,便單手一引,一道法力倏忽捲來,快若奔雷,阮靈塵來不及反應,手中的匕首就化為齏粉,而且整個人瞬間僵住,完全動不了。
傅紅玉畢竟是元嬰境的強者。
一個元嬰境的強者出手,哪裡是她能抵擋得了的?
不僅阮靈塵手中的匕首化為齏粉,她僵了的身體,也飛了起來,竟是欲往傅紅玉那裡飛去。
就在這時,忽然黑影一閃,文智老尼竟然身形如鬼魅,瞬間出現在了阮靈塵的身側,按住阮靈塵的肩膀,將其按回了走廊里。
這下,傅紅玉的瞳孔不由一縮,連段融也心頭一凜。
速度也就罷了。這身形已經超過了洞冥境的極限了。
不過,這一點,段融已經是第二次見了。
但更讓人驚異地是文智老尼,竟然能將阮靈塵給按回去。要知道捲起阮靈塵的可是元嬰境修士的法力啊!
「你————!?」傅紅玉目色一動,立即看到文智老尼手中竟然攥著一枚五彩的珠子。
那珠子嬰孩拳頭大小,通體透亮,其內有五彩霞光涌動。文智老尼能破了她的法力,顯然是那枚珠子在作怪。
傅紅玉冷笑:「到底是慈恩大師在世間的血脈啊,果然有異寶在身。但你以為,憑你那個珠子,就擋得了我傅紅玉嗎?」
文智老尼道:「你大可以試試。」
文智老尼說完,手中的珠子陡然霞光大盛,只見五彩霞光的光罩,竟將她和阮靈塵籠罩在了其中。
那光罩,光暈流轉,很是靈動。
傅紅玉冷目倒豎,一道法力就打在了那光罩之上,那光罩只是凹下去一團,迅速就恢復原狀了。
傅紅玉瞪著躲在光罩里的阮靈塵,臉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心頭髮狠,竟一道接著一道法力地打在了那光罩。
五彩光罩雖被打得各處凹下,但光罩整體卻穩如泰山一般,瞬間恢復。
段融站在那裡,看得饒有意趣。怪不得這文智老尼敢收下阮靈塵呢,她不僅是慈恩大師在世間的血脈,背後有整個法相宗撐腰,手中還有這般異寶,恐怕這傅紅玉也拿她沒辦法吧。
傅紅玉連打十多幾的法力,只見那光罩的光暈沒有絲毫退減,這般乾耗下去,還不定誰耗過誰呢。
「老禿驢,這是你逼我的!」
傅紅玉說完,卻是手一翻,竟是將一枚血骷髏的扳指,戴在了右手的指頭上。
文智老尼一見那扳指便驚道:「此乃百機院前代老祖荊寒之物,如何在你手上?」
傅紅玉笑道:「老尼師難道不知床第之歡,乃人生至樂嗎?」
傅紅玉說完,竟哈哈哈地淫笑起來。
文智老尼臉色變得很是難看。
傅紅玉笑聲未畢,卻是一拳打來,只見一團骷髏血影,卻是撞在了那五彩光罩上。竟撞得那五彩光罩一陣顫抖。
文智老尼原本平靜的臉色變得焦急,她不由地瞥了段融一眼。
段融此時也變得臉色難看。
傅紅玉畢竟是元嬰境的修士,再加上她那枚血骷髏扳指的助力,段融看的出來,籠罩著文智老尼和阮靈塵的五彩光罩,大約撐不了幾下就會被攻破。
一道道的血骷髏,接二連三地撞向那五彩光罩,五彩光罩在連續的打擊下,已經光暈黯淡,搖搖欲墜。
文智老尼手握著那珠子,手像篩糠般抖動,嘴角已經溢血。
這時,站在走廊那邊的段融忽然輕嘆了一口氣。
這世上,總有些事,似乎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那嘆氣聲很輕,誰也沒注意到。
只是在那嘆氣聲過的瞬間,便有一朵不起眼的水蓮,陡然出現在了那搖搖欲墜的五彩光罩前。
傅紅玉看到那朵小巧靈動的水蓮,目色微微一凜,她以為是文智老尼又使出了什麼法寶,陡然便警惕心大起。
那朵水蓮,晶瑩剔透,惟妙惟肖,在五彩光罩前,滴溜溜轉動,一看便不是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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