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見其心性
第774章 ?見其心性
阮靈塵站在水月庵門口,她看著緊閉的庵門,神情有些淒楚。
她和傅紅玉從妙闊別院出來後,傅紅玉就讓她獨自先回無極宮,傅紅玉自己則和黎枯一起去了山洞打滾。
阮靈塵獨自而行,她本就滿腔悲戚,一個人飛行在漫天的黃沙之地,更是有一股徹骨的悲涼從心底湧起————
這眼前大漠似乎和她心境一樣荒涼,再想著自己一生孤苦,此時也是形單影隻,阮靈塵飛著飛著竟嚎啕大哭起來————
她止不住悲傷,便落在大漠的黃沙里,抱膝坐在那裡,一個人默默低頭抽泣,就在她哭的正傷心時,她身側不遠處一陣狂風無端而起,吹得黃沙瀰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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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礫打在身上,阮靈塵抬起頭來,婆娑淚眼中,卻看到黃沙散盡,不遠處的沙地里竟盤坐著一位枯瘦如柴的僧人。
那僧人嘴唇乾裂,整個人更是瘦得皮包骨頭,但貌悴骨剛,睜眼的瞬間,雙目便放出沉靜而銳利的光來。
不知道是不是鑒心和文智老尼的緣故,阮靈塵似乎對於僧侶並不是反感。
那僧人看著抱膝在那哭泣的阮靈塵,緩緩起身,走到了阮靈塵身側,他忽然掏出一張蠟黃皺巴的獸皮來,遞給阮靈塵。
阮靈塵接過一看,只見那獸皮之上,只有略顯模糊的六個大字,那僧人抬手指著那六個大字,聲音嘶啞道:「跟我念。唵嘛呢叭咪吽————」
阮靈塵當此情景,有些鬼使神差一般,就跟著念了起來,她看著手中的六個大字,跟著那僧人的聲音重複著:「唵嘛呢叭咪吽————」
念著念著,她手中獸皮上的六個大字就變得越來越大,充盈著她的視野,那些字她看不懂,它們就像畫一樣凝固在那裡。
阮靈塵就這般念著,她內心的悲戚和荒涼竟莫名地滌盪乾淨了,她眼裡看到的那些的獸皮上的文字和她嘴裡的念得莫名發音,好像有了一種呼應。在這種呼應里,她慢慢安靜了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阮靈塵抬起頭,那位枯瘦如柴的僧人已經不見了。
她驚愕地站起身來,四處瞭望,叫道:「大師,大師————」但四野黃沙茫茫,哪裡有一個人影呢?
若非手中的那蠟黃皺巴的獸皮,阮靈塵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呢。
她走到那位僧人現身的沙地之處,心念所動,神識便投入地底,但卻毫無所得,那僧人顯然已經不在附近了。
阮靈塵也聽她師父傅紅玉說過,這莫賀延磧內有很多苦修的僧侶,他們修得功法很是獨特,方才現身的那位僧人應該也是在這大漠中苦修的僧人吧。
阮靈塵收了那張獸皮,雙手合掌向身後的大漠一禮,便心念一動,頭頂三花聚頂湧現,隨即便縱身飛起,向遠天而去。
阮靈塵飛出莫賀延磧,天色已晚,再加上她感覺很是疲累,便找了間客棧休息。
第二日一早,她剛要離開客棧,繼續趕路,便聽到客棧幾個人在那說也參加什麼法事,阮靈塵便鬼使神差一般,跟著那幾個人一起去參加了那場法事。
她也不知是什麼法事,但當梵唄聲響起,她不知為何就淚流滿臉,一眾信徒跪下時,她竟也跟著匍匐跪地。
法事結束,人群散去後,阮靈塵忽然就不想回無極宮了。
晚回去幾日也許會被師父責罰,但即便如此,她也決定先不回去了。就在她決定先不回去的那個當下,就有某種東西在她心頭涌動。
在她的腦海里,文智老尼再次浮現,老尼師用慈愛的目光凝望著她,聲音柔和地說道:「當命運的悲歌呼嘯而過時,孩子,你要仔細聽啊,那其實是漫天的梵唱聲啊。」
那時候,還在妙闊別院內,老尼師的這句話,她還不能完全理解,但這兩日,她似乎懂了一些。
阮靈塵覺得不管如何,她要去水月庵一趟,老尼師曾告訴過她水月庵的地址,在西都府東城石頭巷內。
這日下午,阮靈塵便找到了石頭巷。
庵門打開,午後的陽光輕輕一晃,慧明站在那裡合掌一禮,道:「女施主,請隨貧尼進來。」
阮靈塵合掌一禮,沒有說話,跟著慧明走進了水月庵內。
慧明帶著阮靈塵向文智尼師的房間走去,兩人剛進了院落,阮靈塵就遠遠地看到文智尼師竟然站在房間門口等她呢。
只是文智尼師身側還站著一人。竟是太一門老祖段融!?
阮靈塵目中不由閃過一抹詫異。
慧明領著阮靈走到了段融和文智老尼跟前,文智老尼笑望著她,段融也饒有意趣地看著她。
阮靈塵注意到段融那目光,看著他問道:「你怎麼在這?」
段融道:「你一個晚輩,能不能有點禮貌?別你你的!」
阮靈塵白了段融一眼,沒有搭理他,而是扭頭看向文智尼師,合掌一禮,目色含悲,道:「靈塵慚愧,老尼師在妙闊別院裡的那些話,這兩日才慢慢有了感受。」
「無妨。」文智老尼笑道:「小丫頭,我就感覺你會來的。隨我進來吧。」
文智老尼、段融、阮靈塵三人便一起進了房間。
文智老尼抬頭一讓,道:「段老祖,請。小丫頭,你也坐。」
段融和阮靈塵各自落座,文智老尼看著阮靈塵,道:「小丫頭,你的目光有些變化,不是那麼茫然的枯木死灰了。這些天,可有什麼因緣嗎?」
阮靈塵剛欲說什麼,可她嘴唇動了動,眼睛斜睨了身側的段融一眼,便將頭低了下來。
顯然是段融在身側,阮靈塵有所顧忌。
文智老尼自然一看便知,便看向段融,道:「段老祖,我看今日的講經就到這裡吧。」
段融道:「也好。那段某明日再來。」
段融隨即瞥了阮靈塵一眼,走出了房間。
段融走後,阮靈塵便抬起頭來,她忽然掏出在大漠中,那苦修僧人給她的那張獸皮,將自己的經歷和念那咒語的感受也向文智老尼講了。
文智老尼看著那獸皮上的六個模糊大字,道:「這是六字大明咒,而且是大德手書,不是凡物啊。」
阮靈塵自色微微一驚,這獸皮竟然還有些來歷呢。她原本還以為是普通的獸皮,故而也無甚在意,就直接帶走了。
阮靈塵道:「既然不是凡物,靈塵明日再返回莫賀延磧,找尋那位大師,將此物歸還。」
「不必了。」文智老尼道:「他既然將此物交給你後就消失了,就是送給你了,這也是你的佛緣。」
「可是————」阮靈塵目色遲疑道:「我跟那位大師素未謀面,他為何將此不凡之物贈我呢?」
文智老尼道:「小丫頭,你我也是素未謀面,我為何要和你講那許多話,讓你來水月庵呢。」
阮靈塵道:「靈塵愚鈍,難以體察老尼師的深意。」
文智老尼看著她,道:「只有枯木死灰之人,才能重生。而且你以為誰念六字大明咒都能念出你那種感受嗎?那位大師是見你頗有慧根,與佛法有緣,才將此物贈你,也是助你修行之意。」
阮靈塵目色一驚,道:「助我修行?」
文智老尼道:「不錯。」
阮靈塵不知為何,臉上露出掙扎之色,道:「可是老尼師————弟子————弟子的心中充盈著醜陋、黑暗、骯髒的種子,我這樣的人,也能修行嗎?」
阮靈塵說著,已經流下兩行清淚。
文智老尼微微欠身,用滿是皺紋的手,擦去了她的眼淚,道:「一身對錯,皆是風塵罷了。只要心向光明,一切都可漸漸剝落。」
文智老尼的話像清水一般,流過阮靈塵的心田,這一刻,她的內心深處,澄明燭照,好似一生的黑暗痛苦都已經散盡。
翌日清晨,段融早早便來到了文智老尼的房間,他一進門,就看出了文智老尼似乎一臉的疲累之色,便道:「老尼師似乎有些累了?不如段某改日再來?」
「不必。」文智老尼道:「段老祖的課業不能耽擱。」
文智老尼昨日陪著阮靈塵聊得深夜,才讓慧月安排阮靈塵在庵內住下了。
至此日後,文智老尼白天要和段融講解《金剛經》,到了晚上,還要和阮靈塵聊,撫平她心靈上的創傷。
雖然連軸轉一般,很是忙碌,但文智老尼卻樂此不疲,無論和段融講《金剛經》還是和阮靈塵聊她那些大大小小的人生創傷,對文智老尼來說,都是喜舍之德,正是出家人的本分。
如此三日過後,這日清晨,段融再次來到了文智尼師院落內,卻忽然發現阮靈塵正跪在院子裡,正對著文智老尼的房門。
段融目色一動,走到了阮靈塵的身側,道:「你跪在這兒幹什麼?偷庵里東西,被人家發現了?」
段融是想逗阮靈塵一下,但阮靈塵卻只是抿嘴跪在那裡,臉色恭敬地看向文智老尼的房門處,對於段融的話置若罔聞。
段融見阮靈塵沉默不語,只得摸了摸鼻子離開了,他走進房間,向文智老尼一禮,便在几案前落座,道:「阮靈塵跪在外面,可是要拜老尼師為師,在這水月庵出家?」
文智老尼不苟言笑,道:「修行原不在出家在家,有些事不能強求。」
段融看著文智老尼,不由地揣摩起她的心思來。這老尼初見阮靈塵過來時的那種歡喜,他可是看在眼裡的,現在人家真要出家了,她倒又端起架子來了?!
莫不是有些障礙?!
段融忽然想到阮靈塵畢竟是無極宮的人,而且能跟著傅紅玉到妙闊別院,一定是她的心腹弟子。這樣的出身,若在水月庵出家,一旦傅紅玉知道了,豈不是要惹出莫大的麻煩來?
「段老祖,貧尼今日講《金剛經》第十八品,一體同觀分。」文智老尼翻看經本,語氣平和地說道。
到了黃昏時分,這十八品才講了三分之一,眼見天色已晚,段融便告辭而去。
如此來回三日,阮靈塵都一直跪在那裡。
這日清晨,段融再次走到了院中,慧明也跟在身旁,段融看向跪在院子中央的阮靈塵,只見她的臉色似乎已經有幾分蒼白。
段融扭頭看向慧明道:「她這三日都跪在那嗎?」
慧明道:「不錯。也不睡覺,也不吃飯。」
段融道「法師們在此出家,都是這樣嗎?」
慧明沉默少頃,道:「也是,也不是。每個人的因緣不同。」
段融問道:「她就這麼跪下來,文智尼師會收她入門牆嗎?」
慧明道:「不知道。我們看到的只是相。如何決斷,要看家師的思量了。」
兩人說著,已經走進了文智老尼的房間裡。
慧明放下茶水,便走出房間了,她深深看了跪在那裡的阮靈塵一眼,才離開了此處院落。
如此又過了兩日,阮靈塵不獨臉色蒼白,連眼皮也開始打顫。
這日,下午忽然下起了大暴雨。
一眾女尼都擔心阮靈塵連跪數日,身體虛弱,經此大雨,恐會病倒。
大雨方停,慧月便端了一碗薑湯過來,道:「女施主,喝碗薑湯,驅驅寒吧。」
阮靈塵跪在那裡,聽到聲音,艱難地看了慧月一眼,聲音有些嘶啞道:「老尼師不肯度我,靈塵寧可跪死在這裡。」
慧月還想說什麼,卻忽然見文智老尼出現在房門口,喝道:「慧月,讓她跪死在那裡,莫要管她。」
慧月一怔,雖然心有不忍,但師命難違,只得端著薑湯離去。
但段融坐在那裡,看著文智老尼的背影,卻是啞然一笑。前幾日,他還有些摸不清文智老尼的心思,但今日借慧月送薑湯一事,他已經看清楚,文智老尼必是要收下阮靈塵的。
那句「讓她跪死在那裡,莫要管她」,正是要見阮靈塵的心性,若不是想收下她,又何必要見她的心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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