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天道悖論

  雲端神祗消散以後,此方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段融盤膝坐在那裡,他知道,死寂這意味著他的心魔已經被逼現的差不多了。

  五重心魔。

  按照呂蔭麟的筆記記載,五重心魔絕不算多的,有些修士的心魔甚至有多達數十重之多,人心底深處的陰暗一旦翻騰出來,那是不可想像的,什麼邪性扭曲的心境都可能浮現。

  段融見不過才浮現了五重心魔,此方世界就陷入了一片死寂,不由有些詫異。

  這說明他的心底深處,其實並未有太多壓抑著的扭曲陰暗,或者換句話說,他其實是個內心純良之人,甚至經過此界的生死淬鍊,他依然沒有迷失本心,反而是凝鍊出了一顆頗為堅固的向道之心。

  此方世界在一陣宛如空無得死寂後,陡然狂風大作,蒼穹之上,猶如天傾一般,大片的黑水滾滾流下…

  

  整個世界,瞬間就變得黑水滔天。

  最後一重心魔,黑水業海。

  這一重心魔和前五重心魔不同。

  黑水業海,乃是所有人的最後一重心魔。

  這一重之前的心魔,因人而異,各自呈現,有人有數十重之多,也有人像段融這般只有五重心魔的。

  但這黑水業海,乃是眾生心底的罪業。

  是所有心魔背後的那一重心魔,也堪稱萬千心魔之母。

  當然,段融只有五重心魔,這黑水業海作為心魔之母還體現不出來,但若是那有數十重心魔之人,這黑水業海乃是心魔之母,就完全能夠體現出來。

  一切罪障,都會在此業海,重新呈現。

  不被萬千惡鬼咬噬,受盡無量苦楚,是絕出不了此無盡業海的。

  前面的心魔重數越多,這最後一道心魔,越難熬過。

  要想接近天道,領悟法則之力,絕非易事。

  越是明淨純良之人,越易和天道相應。

  但這裡面也有一個悖論,此界資源有限,明淨純良之人,很難走到了凝結洞冥這一步。而每一個走到凝結洞冥這一步的人,大多都是殺伐果斷、一身血債的。

  就連段融這一路走來,雖說心底厭惡,但也不少殺伐。

  這與天道相應的悖論,才是修行真正不易之處。

  明淨純良之人,走不遠。

  殺伐果斷之人,穿不過。

  最後這一重心魔業海,困死之人,何止萬千。

  能夠穿透這天道悖論,最終領悟法則之力,凝結洞冥的,其實是鳳毛麟角的。


  太一門,雄踞青州,數萬年的底蘊,宗門內的洞冥境強者,也不過數十人罷了,而且這些人中,許多都是活了數百年的老怪物,隱匿在宗門內的耆宿,由此便可見凝結洞冥之難。

  黑水滔天,捲起千堆碎玉。

  段融被大浪拍入了黑水深處……

  他一入水底,便見不少灰色的鬼影,向他圍了過來。

  最近處的是初到源順鏢局時的孔斌、張征,他們都齜牙咧嘴地向他撲來……

  還有他在賢古縣殺掉的解道寒、范元海,也都是灰色的鬼影,從黑水深處向他撲了過來……

  而更遠處的還有他在神魔遺蹟內殺死的蘇心珏,乃是化為一赤身裸體的灰色厲鬼,正滿臉怨毒地向他撲來……

  這些灰色鬼影,皆欲咬噬段融,但段融的周身籠罩著淡淡的柔和白光。

  因為有這淨法門的白光保護,那些鬼影都無法近身。

  段融打眼看了一下,這鬼影其實並不算多,他在此界並未殺過多少人,而前世的藍星,他更是不可能殺戮。

  故而,就算兩世迭加,他的殺業也不重。

  但呂蔭麟所記載,這黑水業海,殺戮重之人,甚至有萬千厲鬼,重重無盡一般……

  在那最近的兩隻灰色鬼影剛一近身,段融就心念催動,功法運轉,退出了定中境。

  密室的蒲團之上,段融忽然吐了一口濁氣,他目色驚恐,單手扶地,胸口劇烈起伏著。

  這時,褚無傷已經走了過去,他的臉色平靜了許多,段融在那定中境里,不過就呆了數個時辰而已,很可能他根本就沒有將自己心底深處的心魔,盡數逼現出來。

  褚無傷看著段融,忽然冷言問道:「可有見到黑水業海?」

  段融抬起頭來,他的額頭泌滿汗水,後背更是被冷汗浸透,他緩了口氣,說道:「見到了。」

  褚無傷驚愕道:「你見到黑水業海了?」

  段融道:「是。」

  褚無傷的目色微微一動,問道:「數個時辰就能見到黑水業海!?你逼現了幾重心魔?」

  黑水業海乃是最後一重心魔,段融若是見到黑水業海,就說明他已經逼現了全部的心魔。

  段融看了褚無傷一眼,道:「算上黑水業海一共六重心魔。」

  「只有六重心魔?!」褚無傷臉色一怔,不由地重新打量起段融來,不由心道:這小子不止天賦妖孽,難道還是心念純良之人?

  段融道:「食色之欲的酒池肉林,生死關的漫天劍影,殺戮之欲的屍山骨海,還有雲端神祗、黑水業海,在下逼現的就是此六重心魔。」


  褚無傷此時看向的段融的目色,已經頗有幾分好感了。

  他主持這凝結洞冥的符陣密室數百年了,什麼奇葩扭曲的傢伙沒見過。每種心魔,都需要對治,而對治之法,常常需要他配合準備各種東西。

  故而對於這些,他了解很深。什麼不倫之戀,各種扭曲慾念,他見得多了。

  上一個像段融這般明淨純良的人,還是古道陵,而此人已經進階了洞冥境後期,算是太一門內最有機會凝結元嬰之人了。

  褚無傷看向段融道:「六重心魔,需要對治修煉哪些?」

  心魔有輕有重,並非全都需要對治修煉,而這裡面的心念輕重,只有經歷過的人自身知道。

  因為每一重心魔的對治修煉,都頗為不易,若能自己破掉,顯然是最好的途徑了,若是對治修煉,常常耗費頗大,而且時有反覆。

  段融目色閃動,略微沉吟了一會兒,才開口道:「褚先生,在下需要對治修煉,白骨觀與生死見。」

  白骨觀對治的乃是色慾。

  生死見對治的乃是生欲。

  六重心魔中,對段融衝擊最大的就是酒池肉林和漫天劍影。

  酒池肉林乃是食慾、色慾的交織,而漫天劍影乃是生欲。

  食慾和色慾的交織中,對段融心神衝擊的主要其實是色慾,在酒池肉林中,各色珍饈都已經飛走,只有滿池的美酒,但他附近的那些美酒最後也都化為黑水,成了那些男女胴體的交歡之地。

  說明,色慾的衝擊,最終連美酒也被腐蝕了。

  這其實代表色慾乃是他的根本欲,幾乎跟生欲一樣,能動搖他的心神最深處。這是段融在定中境中經歷種種心魔體驗後的真實感受。

  若能穿透色慾和生欲,他感覺他就能自己破掉全部的心魔。

  哪種心魔,以何法對治,呂蔭麟的筆記都有約略的記載,但他只記載名目,並不詳細解釋這些對治之法。段融也不知這白骨觀和生死見到底是什麼,具體怎麼修。

  褚無傷看了段融一眼,問道:「確定只修白骨觀和生死見嗎?」

  段融選這兩門對治法,褚無傷並不奇怪,只要在密室內破掉心魔的,都會選白骨觀和生死見,因為色慾和生欲,乃是人之根本大欲。

  是人,皆需破。

  但是段融,只修這兩種對治之法,就讓褚無傷頗為好奇了。因為還有另一種欲望,也幾乎是人之的根本欲望,那就是殺戮之欲。

  這種平素被壓抑的欲望,在心魔浮現時,會被無限放大,甚至會癲狂迷失,自殘……


  段融道:「是,暫時只修這兩種。」

  褚無傷目色微動,道:「那屍山血海的殺戮之欲,你感覺自己就能破掉嗎?」

  段融道:「應該可以。」

  褚無傷道:「你在定中境中,有轉法門和淨法門的保護,可能沒察覺到,屍山血海的殺戮心魔會讓人陷入癲狂迷失。」

  段融眼皮微微一耷拉,道:「褚先生,我知道。只是那屍山血海的殺戮魔境根本近不了我的身。」

  「近不了身?」褚無傷不免一陣驚愕。

  段融隨即將在定中境的場景向褚無傷複述了一遍,而且也告訴了他自己心底深處對於殺戮的厭惡。

  褚無傷聞言,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段融心底不免升起一抹羨慕來。

  屍山血海的殺戮魔境,頗為難破,要對治此心魔,要脫好幾層皮呢。他當年就是殺戮太甚,在此處受盡了苦楚。要不是呂蔭麟最後想了辦法,幫他度過,他恐怕此生就凝結洞冥無望了。

  這也是他肯一直留在呂蔭麟身邊的原因。

  而且,段融對於殺戮的厭惡還有一層好處。不光殺戮心魔他可以破掉,因為有這厭惡,他絕不會是嗜殺之人,殺的人必定不多,那最後一重的心魔的黑水業海,也就容易過了。

  褚無傷看著段融道:「白骨觀和生死見的對治修煉我需要準備些東西,大約一二天的時間。你先在這密室內修煉,將心神恢復一下,我一回來,就立刻開始。」

  段融道:「是,有勞褚先生。」

  這番逼現心魔,段融的心神的確消耗頗大,需要好好恢復一下,要不然以如此凌亂的心神,根本無法應對接下來的白骨觀和生死見的修行。

  褚無傷說著,便走出了此密室。

  他從茅屋裡的那口黑鐵大箱子出來時,屋外正是黑魆魆的夜裡。

  黑暗中,褚無傷的頭頂處空間波紋隱隱波動,下一刻他便如鬼魅一般,穿過茅屋的屋頂,化為一道黑芒,飛入了高空。

  神雲府,大理寺內。

  朱澄正在翻閱卷宗,最近神雲府發生了一件頗為詭異的案件,他正很是頭疼。每次到了這個時候,朱澄都不免想起段融來,他總會想,假如是段融面對這棘手的案子,他會如何查呢?

  朱澄正在凝神苦思,忽然一個黑影如鬼魅般,毫無徵兆地出現他的几案前,將朱澄唬得身體一顫。

  好在那黑影出現的瞬間,朱澄已經猜到其是誰了。而且這些年來,他每次和此人打交道,他的行事風格都是如此。

  朱澄鎮定心神抬眸望去,只見昏黃燈光映照下,几案前正站著一個老農打扮的人,燈影下,他的臉色似乎有幾分陰沉。


  朱澄隨即離案跪倒,叫道:「拜見褚大人!」

  「起來吧。」褚無傷道。

  朱澄隨即起身。

  褚無傷道:「我要的東西,查出來了嗎?」

  「已經查好了。」朱澄說著,便從袖子裡掏出一信封,恭敬遞向了褚無傷。

  褚無傷一個月前就來了密信,讓他隨時注意神雲府內和周遭村莊死亡的妙齡少女,信息搜集要每天更新,他隨時會要。

  褚無傷接了信封,打開一看,目色微微一動。

  最近七天死亡的少女只是三人,而且有一人是前兩天落水淹死的,雖然剛落水就被救了上來,但卻已經氣絕。

  而此女就在神雲府附近的王家莊,似乎剛好附和褚無傷的要求。

  褚無傷袖了信封,看了朱澄一眼,道:「做得不錯。」

  「不敢!」朱澄恭敬抱拳低頭道。

  待他抬起頭來,褚無傷的身影早已經消失不見了。

  朱澄吁了口氣,也不以為意,重新坐回几案前,開始研究他的卷宗了,被褚無傷那般一打岔,他卻忽然有了新思路,他目色一動,隨即開始推演起來。

  神雲府東郊三十里的王家莊內。

  此時乃是黑魆魆的深夜,村莊內漆黑一片,唯有一家院內還亮著淡淡的微光。

  那是王林的家。老漢已經六十多歲了,一生無子,到了四十多歲才得了一個女兒,總算聊慰平生,一直視為掌上明珠,不想養到了如花似玉的年紀,卻忽然落水淹死了,王老漢一時心如死灰一般。

  那院子裡搭建著靈堂,一口漆黑的棺材,放在靈堂內。

  棺材前面是火盆和香案,長明燈在夜風裡搖曳,披麻戴孝的守靈之人,也已經坐臥在靈堂旁睡熟了。

  而就在這時,一個黑影如鬼魅般,忽然出現在那靈堂不遠處。

  他站在那裡,右手緩緩抬起,凌空一抓,那停在靈堂內的黑漆棺材,便兀自飛起,了無聲息地緩緩飛出了靈堂。

  而那坐臥熟睡在靈堂里的那守靈之人完全沒有覺察。若是看到,他一定會當場嚇出尿來。

  那黑漆棺材靜穆地飛出了靈堂,懸停在那詭異出現的黑影身前。

  那黑影陡然抬橫掌托住那黑漆棺材,在夜色中,凌空飛起,消失在黑魆魆的夜空里了。

  夜風吹過,冷風灌進了那守靈之人的脖頸里,他縮了縮脖子,擠了擠惺忪的睡眼。

  就在這時,他忽然睜開眼來,圓睜雙目看著靈堂里的那幾張原本用來放棺材的長條凳,此時在昏黃的燈光的映照下,只見那幾張條凳上空蕩蕩的,原本的棺材,早已經不翼而飛。

  守靈之人,大驚跳起,驚叫道:「鬼啊!鬧鬼了……棺材不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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