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蕭棲梧
第508章 蕭棲梧
呂蔭麟走後,朱鶴面帶憂色地轉過身來,卻忽然發現一個婀娜的身影正站在不遠處,望著他。
晦明的暮色,也難掩呂青竹冷傲出塵的氣質。
朱鶴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是青竹啊!幾年不見,倒是出落得愈加明艷了。」
呂青竹臉色冰冷地問道:「朱長老剛才說,你家那徒兒要挨三記打神鞭,還要被關進萬象洞裡?」
朱鶴面色沉重地點了點頭。段融這事也無甚好隱瞞的,裁決宗正司的文書律令已發,宗門上下應該都已傳遍。
呂青竹問道:「他做了什麼,要受此罰?」
方才朱鶴和呂蔭麟的談話,並未講得很清楚。呂青竹很好奇,段融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事,要受如此重罰。
朱鶴道:「他從鐵圍山的塔林內,劫了一個人出來。」
「劫了一個人?」呂青竹峨眉一蹙,目色驚愕地問道:「他劫了誰?」
朱鶴道:「劫了蕭玉,他媳婦。」
呂青竹沉默了。她並不知道段融已經婚配了。
「活該!三鞭太少了!」呂青竹過了一會兒,才忽然罵了一句,轉身向自己的洞府走去了。「打得他魂飛魄散才好!」
朱鶴被呂青竹最後那沒來由的反應,搞得一頭霧水,但他現在也無甚心思去管這些,只是滿腹心事地向山谷外走去。
照老祖的說法,段融這次進萬象洞,雖說是其刻意安排,但依然還是有兇險的。
走到谷口那裡,朱鶴腳步一頓,他扭頭看了一眼黑壓壓的崖壁頂上,呂蔭麟所講述的,老母鷹將雛鷹扔下崖壁的事,他宛如在目一般。
段融這隻雛鷹到底會不會摔死,誰又能預料呢?
段融躺在地牢的稻草堆上,兩手放在腦後,嘴裡似乎咕噥著什麼東西,忽然他嘴一努,將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吐了出去。
那玩意劃出一道弧線,嘭的一聲脆響,砸在了不遠處的盤子裡。
那竟是一枚被吸溜地很是乾淨的果核。而盤子裡原本的果子已經被吃完了,只有十多枚光禿禿的果核躺在那盤子裡。
就在這時,牢門忽然打開了,昏黃的燈光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段融以為進來的是楊思鉉,便兀自躺在那裡,翹著二郎腿,不住晃悠著……
這時,只聽一個蒼幽的熟悉聲音響起。
「段融!」
段融一聽那聲音,便目色一動,扭頭看去,只見牢房外昏黃的燈光正照著半邊蒼老的側臉,不是朱鶴又是哪個?
他一骨碌便爬起,隨即跪倒,道:「師父,徒兒不孝!害你費心了!」
段融一看之下,就看到了朱鶴那滿是沉鬱的臉,還有他眉宇間濃重的疲倦。
朱鶴嘆了口氣,道:「好了!為師來見你,是有話跟你說。」
朱鶴說著,竟在段融的身旁的稻草堆上,坐了下來,他瞥了一眼段融腳邊的那盤子的果核,嘟囔道:「這麼多果子,你一個人吃完了?」
朱鶴一直忙著段融的事,這一坐下來,才忽然想起來,忙乎這麼久了,竟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呢,此時喉嚨里一陣乾澀,說起話來竟有些隱痛。
他不僅沒喝水,而且這幾個時辰,一直在說話,再加上著急上火,動不動就吼幾嗓子,此時坐下來,才忽然感覺喉嚨隱隱發疼。
段融聞言微微一笑,右手一翻,便在手心裡著著一枚紅撲撲的大果子。
「還有一顆呢!」
他將果子遞向朱鶴,道:「原本是留著渴了吃的。既然師父來了,就用此物招待師父。」
朱鶴微微一笑,拿了那紅撲撲的果子,咬了一口,汁水潤喉,他笑道:「嗯,這果子甜。」
朱鶴一邊吃著果子,一邊向段融,問道:「小子,你何時領悟了上百種的意境?」
段融目色一怔,道:「徒兒不知。還是上次在深谷內,老祖這樣說的,徒兒自己也是驚愕不已!我一貫動用的意境,只有刀芒一種,老祖卻說徒兒的刀芒下,忽閃著上百種的意境!?」
朱鶴沉吟了一番,道:「老祖是不會看錯的!」
朱鶴覺得這事段融自己不知道,是很正常的。一個正常人,怎麼可能領悟上百種意境呢。段融領悟那麼多的意境,很可能是和他身具特異的空明之境有關。
只是這空明之境,頗為神秘,也有先賢追究過此事,但最終也難以深究其理。
更何況,段融身具的還是特異的空明之境,跟一般的空明之境,還是有所差異的,若是要想探個究竟,恐怕就更難了。
朱鶴隨即又想到了段融在看道古道陵的那幅字的反應,他那種的獨特的感受,恐怕也和他領悟了上百種駁雜的意境有關。只是他沒有老祖的洞察里,並未及時發現段融的特異罷了。
朱鶴隨即將段融所受的處罰,以及老祖這麼安排的深意都向段融說了一遍。至於老祖說的那個老母鷹從崖頂摔下雛鷹的話,朱鶴並未向段融轉述。
段融神情愕然。「無量崖?萬象洞?打神鞭!?」
朱鶴道:「老祖說,你身上的那上百種駁雜的意境,只有在萬象洞內,才又機會和合化一。」
段融的臉皮抽了一下,暗道:難道我吞噬的意境多了,反而會有害嗎?
段融略一思量,便將這個疑問向朱鶴問了出來。「師父,上百種駁雜的意境,是不是會對我的修行會有障礙?」
朱鶴道:「氣旋境還看不出明顯的障礙。但如此駁雜的意境,凝結洞冥的時候,不同的意境會彼此牽扯干擾,極難結成洞冥。」
段融倒吸一口涼氣。
他原本也只是吞著玩罷了,那什麼劍了,槍了,鞭了,他壓根就不用,早知道還有這茬兒,他乾脆就不吞那些雜亂了。
其實,他原本心頭也隱隱覺得不妥了。隨著他對意境的參悟,特別是在古道陵那幅字的刺激下,他對於武功的理解,已有很大的不同。
武功原本就是越練越純淨,才有機會契入高妙之境,像他這般駁雜亂吞,果然是壞事之舉啊!
朱鶴將事情前前後後給段融交代清楚了,這才將嘴裡的果核吐了出來,扔在了那盤子,他站起身來,看著段融道:「三日後行刑!三記打神鞭會打得你神魂炸裂,你做好心理準備。」
「神魂炸裂?」段融的心頭一寒。
朱鶴道:「這是老祖的安排,改不了。」
朱鶴說完,便走出了牢房。
段融坐在那裡,兀自發愣,他實在有些不太理解,就算進入萬象洞,才能讓他那些駁雜的意境,和合化一。
那為何還要讓他挨三記打神鞭,打得他神魂炸裂呢?!
這到底是在教我?還是在殺我呢?
難道是因為他進塔林劫了人,觸犯了宗門鐵律,打他三鞭,以堵悠悠眾口嗎?段融越想越覺得,很有這個可能。
朱鶴走出裁決宗正的地牢,楊易趨步抱拳親自送他出來,朱鶴袖袍一揮,看也沒看楊易,便化為一道黑芒,射向天際而去。
無量崖、萬象洞的執法長老,乃是蕭棲梧。
此人亦是兩百多歲了,在太一門長老院內,算是資歷頗老的一位。
朱鶴和此人的關係不錯,朱鶴執掌內史司的這些年,蕭棲梧但有什麼事,只要說一聲,朱鶴都會給他辦了。
這麼些年下來,這蕭棲梧算是一直欠著朱鶴人情呢。
這日,蕭棲梧正一人坐在無量崖頂上的一座涼亭內,煮茶品茗,他看著天上的雲捲雲舒和山谷內的霧氣翻滾,目色恬淡。
他也是坐困洞冥境初期五六十年了,已經突破無望。這十來年,更是處於半隱退狀態。
這時,一個扎著牛角辮的童子,忽然緩步走了過來,抱拳有些奶聲奶氣地說道:「大人,有人來訪!」
蕭棲梧目色一蹙,冷道:「何人?」
那童子道:「內史司的司座,朱鶴!」
蕭棲梧笑了一下,裁決宗正司的文書,他也已經收到了。朱鶴此時來訪,定然是為了此事來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啊!」蕭棲梧呷了一口清茶,道:「請他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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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童子抱拳而去。
那童子領著朱鶴,繞過一棵枯松,便遠遠看到那立在崖邊,以霧氣和雲層作為背景的亭子,蕭棲梧獨身坐在裡面,頗有幾分出塵之氣。
那童子抱拳,道:「朱司座,我家蕭大人就在那裡,你且自去。」
那童子說完,便轉身下了崖頂。
朱鶴目色無動,緩步向那亭子走去。
離那亭子丈余的距離,蕭棲梧便忽然扭頭,像才看見朱鶴似的目色一亮,便笑著起身迎了出來,一邊走出亭子,一邊笑道:「這無量崖是颳了什麼風,倒把你這尊大菩薩給吹來了?」
朱鶴瞥了一眼,蕭棲梧身後亭子內煮茶的器具,微微一笑道:「蕭兄你這過得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啊!早知道這無量崖的風貌如此秀麗,我該多過來坐坐,好洗一洗這一身的俗氣了!」
「朱兄,莫要說笑。我現在不過是半個廢人,守著這無量崖,跟那些個隱匿的老不死們,有什麼差別呢。」
朱鶴知道蕭棲梧說得是宗門的那些不問世事的宿耆們。
「朱兄,剛煮的新茶。你來嘗嘗!」
蕭棲梧說著,已經將朱鶴讓了進去。
朱鶴落座,蕭棲梧親自提壺,給朱鶴沏了杯茶。
朱鶴輕輕端起,茶湯略燙,他輕抿了一口,清香過齒,沁人心脾。他放下茶杯,不由贊道:「好茶!好水!好火候!」
蕭棲梧哈哈一笑,道:「不瞞朱兄,蕭某這些年的光陰,都耗進了這一盞盞的茶水裡。」
朱鶴看著崖壁外的霧氣,嘆道:「一壺茶湯水,坐看雲起時。蕭兄真是神仙般的人物啊!」
蕭棲梧微微一笑:「好詩!」
他知道朱鶴是在故意捧他,但他常年枯坐,忽有老友來訪,還說了這許多恭維他的話,他心頭還是頗為受用的。
蕭棲梧看著側目看向崖外的霧氣的朱鶴,說道:「朱兄,你此次前來,是為了段融的事吧?」
朱鶴轉過頭來,淡淡一笑。蕭棲梧不等他說,自己點破,已經是在還他的人情了。
朱鶴道:「裁決宗正司的文書,蕭兄想必看了吧?」
「蕭某看了。」
朱鶴道:「朱某自己不才,修煉上並無什麼天賦,故而才在世俗的蝸角名利上滾爬。但許多年來,我一直想物色個好徒兒。也是想彌補朱某這一生的缺憾。段融,是個好苗子。那三記打神鞭,還請蕭兄高抬貴手,莫要打狠了啊!」
蕭棲梧笑道:「那小子既然是朱兄的徒兒,也算是他的造化。朱兄放心,蕭某自有輕重!」
朱鶴笑道:「有蕭兄此話,我就如同吃了定心丸一般。還有!那小子進了萬象洞後,還有勞蕭兄多注意他的情況,倘有異常,還望蕭兄能及時告知於我。」
蕭棲梧目色一動。他沒想到,朱鶴對這徒弟,竟如此上心。
蕭棲梧道:「朱兄既然說了,蕭某一定照辦。只是……」
蕭棲梧略一沉吟,還是說道:「先受三記打神鞭,再進萬象洞。恕蕭某直言,你這徒弟,只怕有九條命也得交代在裡面了。朱兄何苦還如此上心呢?」
朱鶴道:「換其他人,自是如此。這小子進去,說不定會有奇異。」
「哦?」蕭棲梧看定朱鶴,他知道朱鶴不是毫無根據地亂想之人,他既如此說,必定是有原因的。「那好吧,既然如此。看在朱兄的面子上,我會在允許的範圍內,照拂一下這小子的。」
「有勞蕭兄!」
蕭棲梧笑道:「來,我們再喝一盞。這一壺滋味卻又不同了……」
朱鶴走後,蕭棲梧一人坐在那亭子裡,直坐到日暮。
茶湯已冷,殘霞正紅。
再等一會兒,直坐到最後一抹殘霞收盡時,蕭棲梧就會起身。
這時,那個扎著牛角辮的童子再次出現在崖頂,他趨步走到了亭外,抱拳道:「外面有一老者,要見大人。」
蕭棲梧眉頭一蹙,他素來喜靜,此日見了朱鶴後,他就愈加不想再見旁人了。彷佛那心頭那一點留存的和人打交道的耐心,已經在朱鶴的身上用盡了。
他嘆息道:「今日這是怎麼了?一貫孤冷的無量崖,怎麼如此熱鬧起來了?」
「一個老者!?什麼老者?」蕭棲梧扭頭看向那童子,問道。
那童子道:「他說他叫荊疇,是已故長老葛如松的貼身侍奉。」
「葛如松?」蕭棲梧的臉上閃過一抹厭惡。葛如松活著的時候,他就最不喜此人那種冷傲跋扈的做派。
「趕他走!」蕭棲梧冷道。
那童子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蕭棲梧微微慍怒,道:「我說的話,你聽不懂?」
那童子將一個信封舉起,道:「他說大人看了此物,一定會見他的。」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