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沈覓芷的領悟
第494章 沈覓芷的領悟
破曉時分,天色晦明。
鐵峰山上,密林環繞的一大片空地內。一座座青磚砌就的塔體,如同一座座古怪的碉堡一般,靜謐的在昏暗中佇立……
黃葉飄落中,整個塔林更是寂靜的如同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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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天色一點點明亮,原本在晦明中,只見輪廓的塔體,逐漸顯露出了它們布滿乾枯苔蘚的滄桑真容,就像是硬朗而蒼老的老頭。
只是整個塔林,此時依然沒有一絲聲響,也沒有一個人影,枯葉飄飛中,更見其衰敗。
不多時,塔林里,忽然響起了銅磬聲,而且連響了三聲。那聲音清脆悠揚,在空曠枯寂的塔林里,飄蕩著,像某種儀式。
銅磬聲響起後,原本死寂一片的塔林,就如同一具屍體開始復甦了一般,它舒展身體,發出了雜亂的聲音來。
緊閉的塔門,在一片咯吱聲中打開,一個個人影,從封閉昏暗的塔體內走了出來。
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神情各異。
有人迎著初生朝陽的光輝,雙目中發出歡欣鼓舞的光芒。有人卻神色黯淡,表情麻木,只是軀體僵硬的走出塔體。
也有人看著人群,似乎在給自己鼓勁,嘴裡喃喃地說著什麼。
今年新入塔林的那批人,已經在這裡呆了大半年了,眼見再過兩個月,可就整整一年過去了。而這批人的命運,也開始分化。
有極少數的人,已經成就了真氣境大圓滿,走出了塔林。還有一些人,雖然還身陷囹圄,但心裡充滿希望,對自己最終能走出塔林也充滿著信心。當然,也有另外一些人,他們每天都在懷疑和苦悶中度過,強撐著不讓自己垮塌。
而這批人里,也已經有三個人,把自己吊死在了塔林里。而且這三個人都是男的。
蕭玉走出昏暗的塔體,一夜的運氣修煉,她瘦削秀麗的臉上,難掩疲倦。她嘆了口氣,一腳踩在了滿地的枯葉上,隨即腳下響起枯葉碎爛的聲音,這時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蕭姐姐!」
蕭玉聽到那聲音,便扭過頭去,初日的光輝剛好照在她慘澹的笑容上。
蕭玉笑看著跑過來的沈覓芷。沈覓芷一把挽上了蕭玉的胳膊,兩人便一起說笑著,走向了塔林前的那片空地。
可能是沈覓芷的笑容和話語感染了蕭玉,蕭玉的臉色明顯比方才更有了些生機。
兩人走到了塔林前的那片空地,又閒聊了幾句,便分開了。
從早晨到午時的這幾個時辰里,是讓他們在空地里,彼此對練的。
而誰和誰一起對練,是經過一段時間磨合後,雙方認可,才能持確定下來的。
她們最初進入塔林時,蕭玉自然是和沈覓芷一組對練,但不過兩個月時間,蕭玉就明顯跟不上沈覓芷的進度,往往幾招過去,她就會落敗。這樣長久下去,兩人的套路都施展不開。
後面又勉強持續了一段時間,蕭玉能明顯感覺到沈覓芷在讓她,即便這樣她還是感覺到吃力,又過了十來天后,蕭玉主動提出要換個對練的搭檔。
就這樣,兩人便分開訓練了。
沈覓芷和蕭玉各自重新換搭檔磨合,剛進塔林兩個月,剛好是第一階段分化的時期,很多人都在換搭檔,兩人很快就找到了新的訓練搭子。
接下來,沈覓芷沒過一兩個月,就會換一個搭檔。而蕭玉大半年過去了,依然還在和同一個人訓練。
這女子名叫蘇白蓉,是神雲府的一個富家千金。此時她正目光呆滯地站在密林邊緣,蕭玉和沈覓芷分開後,便望向了她倆平時對練的地方,一眼便看到了蘇白蓉,蕭玉走了過去,叫道:「白蓉!」
蘇白蓉像沒聽見一般,依然呆呆地站在那裡。
蕭玉晃了她一下,道:「白蓉,你是不舒服嗎?」
蘇白蓉的目色如同失焦一般,扭頭怔怔地看著蕭玉,似乎過了一會兒才認出了她一般,喃喃道:「蕭玉……蕭玉,你去過神雲府嗎?」
蕭玉目色微微一動,說道:「去過。」
蘇白蓉說道:「我家住在石翠街東甲六號。」蘇白蓉說完,看著蕭玉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蕭玉微微一滯,她不明白蘇白蓉為何忽然和她聊起,她家住在哪呢,而且詳細到連門牌編號都告訴她了。
這時候,她們的周圍早已經響起了成片成片的兵刃撞擊聲,蕭玉看到教習冷峻的目光正穿過忽閃的人群,向她倆這邊望來。
蕭玉道:「白蓉,教習要過來了。我們開始練吧。」
蕭玉說著,已經抽出了刀來。
蘇白蓉看了蕭玉的刀一眼,忽然神經質地笑了一下,說道:「蕭玉,我們好好練。」
蕭玉點了點頭,她感覺今日蘇白蓉似乎有些奇怪,但具體怪在那裡,她一時也說不上來。
兩人隨即便在密林邊緣那裡,開始彼此餵招。
今日蘇白蓉的狀態似乎頗好,幾次都打得蕭玉險象環生,好險才接了下來。
蕭玉道:「白蓉,你有進益了!」
「是嗎?」蘇白蓉笑道:「蕭玉,你也加油!」
兩人你來我往,可能是受了蘇白蓉的感染,蕭玉似乎也比往日更有狀態了,讓她沉鬱壓抑的內心又燃起了一絲希望。「也許可以……」
三個時辰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這次兩人都練得大汗淋淋,結束的銅磬聲響起時,她們不由地相視一笑,她們已經很久沒有練得這麼投入了。
對練結束後,便是放飯的時辰,幾個粗壯的勞力,推著獨輪木板車,將兩輛裝滿了木桶的木板車,推到了密林的空地邊緣,然後他們便將那些木桶從木板車上抱了下來,打開蓋子,騰騰的熱氣便冒了出來。
空地上的人群便開始排隊領飯了,這是他們這一日,唯一的一餐。塔林內修煉的丸藥是管夠的,但是餐食,一日卻只有一餐。
蕭玉拿著兩個饅頭,端著一碗菜,坐在了一青石前。菜湯里漂著油花,一塊塊黑瘦相間的肉條子沉在碗底,白菜粉條燉肥肉,油水很足。
她剛坐下,沈覓芷便也端著碗走了過來,兩人一笑,便坐下來一起吃了起來。
蕭玉一邊吃一邊開始跟沈覓芷聊天,她說著說著見沈覓芷不怎麼回應,便扭過頭去看了沈覓芷一眼。
卻見沈覓芷坐在那裡,手裡拿著饅頭髮愣,她的雙目中閃爍著濃重的沉思之色。
蕭玉臉色一怔,想喊她一下,卻忽然住了口,只低下頭去,悶頭吃飯了。
沈覓芷此時陷入了對上午對練的沉思中。某個關鍵的地方正在她腦中盤桓,她相信只要想明白了這個地方,她的劍招就能有進一步的提高。
沈覓芷忽然目色閃過一抹華彩,她伸手一指,以指為劍,在半空中比劃了幾下,就在這時,她手中的饅頭兀自掉落,滾在了地上。
沈覓芷驀然而醒,似乎才發覺她是蹲在石邊吃飯呢。
蕭玉撿起滾到她腳邊的饅頭,細心地將饅頭上的枯葉屑子和干灰弄掉,遞給了沈覓芷道:「吃個飯都不老實。」
沈覓芷吐了下舌頭,接過饅頭,笑道:「不好意思,蕭姐姐,我剛走神了。」
蕭玉笑了一下,但隨即她的眼神便一黯,沈覓芷在和她對練的那段時候,有時也會這樣,往往如此之後,第二日,她的劍術就會有所突破。數次之後,蕭玉就再也跟不上她了。
但眼見將近一年過去了,蕭玉在刀法上,卻幾乎沒什麼大的突破,一個月前,她也就這個問題,向沈覓芷請教過。
沈覓芷說,突破就是你忽然想明白了。
你原本只是依葫蘆畫瓢地按照劍路去死扣。但即便你扣得再像,再熟練也是別人的東西。
現在你忽然能領悟,那創招之人,何以要如此運劍了。
當你明白了他何以要如此運劍,便可以根據自己的情況,做一些細微的調整和改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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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這裡就開始入微了。
只要你能有一次小悟,而進入入微,你就知道怎麼練了。
一次一次的小悟積累起來,積小悟為大悟,就能在劍招上達到圓融境界,就是真氣境的大圓滿了。
沈覓芷說得很透徹,但是大半年過去了,蕭玉連一次小悟也沒有,但她有時,也會似有所悟,但卻並未穿透,不曾一次進入過瞬間入微的狀態。
更別說,能穩定在入微的境界了。
而沈覓芷早在數月前,就已經入微了。
蕭玉的心頭很清楚,她的修煉在幾個月前,就開始止步不前了。而沈覓芷卻一直在進步。
剛開始拉開差距時,她還心裡發狠,想要追趕。
這大半年過去,她已經漸漸明白,悟性這個東西,有時候是很要命的。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哪怕就是你拼了命,也是無用的。
沈覓芷見蕭玉在那沉默地吃飯,心頭微微一顫。
蕭玉的修煉停滯不前,她也是知道,有時候,她會偷偷看蕭玉和蘇白容對練,沈覓芷能看出來蕭玉和蘇白容兩人,數個月過去,在刀法幾乎都沒有什麼進步,兩人顯然都遭遇了某種瓶頸。
但沈覓芷已經將她一路修煉的領會,毫不藏私地告訴了蕭玉。至於蕭玉能不能衝突卡著她的瓶頸,就要靠她自己了。
只是眼見就快一年過去了,沈覓芷能感覺到蕭玉的狀態,越來越低迷了。可關於這點,她除了多陪陪蕭玉外,實在也想不出別的法子來。
西門坎坎那小子在時,還常能逗蕭玉一樂,而且他也常在蕭玉面前提到段融,說段融在外面不知道怎麼逍遙快活呢。
每次西門坎坎說到段融時,沈覓芷都能看到,蕭玉的目中都閃爍著幹勁。只是那種光芒,她已經很久沒從蕭玉的眼中看到了。
兩人吃完飯後,便走回了塔林。
她們此時回到塔內後,就禁止出塔了,要一直在塔林內運氣修煉內功,到第二日清晨,才能再次出塔。
塔林內的修煉,枯燥而緊張。當然,一進塔內,就沒人管你了,也有人放棄了修煉,一進塔內,就呼呼大睡。
蕭玉走到自己的那座塔體前,忽然看到不遠處蘇白容也走到了自己的那座塔體前,兩人的塔體之間,還隔了兩座塔呢。
蘇白容似乎是看到蕭玉在望向她,她也看向了蕭玉。蘇白容的嘴唇開合地動了動,似乎說了什麼,接著便神經質般的笑了一下。
蕭玉看到蘇白容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然後神經質的一笑,不知為何蕭玉的身體陡然一冷。但在她凝目再看過去時,蘇白容卻已經鑽入了塔體內,不見了身影。這時,塔林內再次響起了銅磬聲,三聲銅磬聲過後,塔林內便不會再有人影,所有人都必須回到塔體內。
蕭玉只得鑽入了塔體內,她盤坐在幽暗的塔體內,腦海中還是蘇白容嘴唇無聲開合的畫面,不知為何,她覺得那畫面,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蕭玉強迫自己停止去想蘇白容,她從塔體的內壁上,取下一瓶丸藥,吞下了一顆後,便沉入煉化之中了……
外面第三聲銅磬過後,就又是死寂一片,兩個教習巡邏了一趟後,便各自離開了。
從下午到黃昏,再到黑夜,塔林內就沒有一絲人聲,只有風聲卷著枯葉,呼嘯而過,更顯得整座塔林,荒涼如墓園。
次日清晨,當第一縷曙光照進塔林內時,隨著銅磬聲響起,塔門的咯吱聲也混雜著響了起來,只有這時的塔林,才忽然湧起一股生機,一個一個人影身體僵硬地走出塔林,仿佛從墓園裡爬出的屍體一般。
蕭玉剛走出塔門,忽然她的背後便響起了尖叫聲。
蕭玉陡然扭頭,她已經聽到有人在叫著蘇白蓉的名字了,她心裡咯噔一下,瞬間就湧上了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她腳步踉蹌地奔到蘇白容的塔體前,那裡已經圍了幾個人。
兩米高的塔體上,爬滿了苔蘚和蕨類植物,此時那塔尖上,正呆著一個人。她兩腿懸空,斜躺在塔體表面,一條腰帶繞過她的脖子,掛在塔尖上。
蕭玉看向那張臉,正是蘇白容,她的眼圈已經發青,雙目空洞無聲地睜著,似乎在斜望向遼遠的天空……
看著蘇白容發青的臉色,蕭玉知道,蘇白容至少已經死去了好幾個時辰了。
昨日走入塔林前,蘇白容忽然站在塔體門口,嘴唇無聲地向她說著什麼,此時看著蘇白容的屍體,蕭玉忽然覺得不寒而慄。
因為,那詭異的畫面再次在蕭玉的腦海中出現,她終於知道蘇白容嘴唇開合,在說什麼了。蘇白容說是:我要回家了。
蘇白容最後那神經質般的笑容,彷佛再次出現在蕭玉的眼前。
蕭玉渾身發冷地站在了那裡,不由地連打了幾個寒噤。
這時,已經有人講教習喊了過來。兩個教習將蘇白容的屍體,從塔體上取了下來。那兩個教習都在搖頭嘆氣,周圍的人卻都默然無語,只冷冷地看著。
蕭玉忽然想起,昨日對練之前,蘇白容很奇怪地告訴了她,自家的門牌編號。蕭玉還記得,她說的是石翠街東甲六號。此時,她終於明白蘇白容為何忽然聊起了自己的家。
「原來,她是要回家了!」
蕭玉站在那裡,看著兩個教習將蘇白容的屍體蓋上了白布,她的眼淚禁不住淌了出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