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初代廠公
天亮了。
灰白的晨光從雲層的縫隙間篩落下來,灑在宴山漫山遍野的積雪上,反射出一片清冷而柔和的光暈。新的一天終於開始了。
白逸推開書房的門,屋內的蠟燭剛剛熄了不久。
幾名山寨中讀過書的書生剛結束了一整夜的工作,正打算趴在桌案上歇息片刻,聽到門軸轉動的聲響便又慌忙撐起身來,揉著惺忪的睡眼朝白逸行禮。
他們一個個眼底烏青,面色蠟黃,顯然已經通宵達旦地熬了整整一夜,此刻面上全是濃得化不開的疲倦。
白逸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截了當地問道:
「歸納整理完了?」
書生們點點頭,將一本厚厚的手抄冊子雙手捧起,恭敬地呈了上來。
白逸接過冊子,拖了把椅子在書桌邊坐下,隨手端起一盞早已涼透的清茶抿了一口,借著晨光一頁一頁地翻閱起來。
這些,都是那些從陰狐寶庫中開出的武者的詳細信息經過歸納整理之後的最終結果,每一個人的朝代、籍貫、師門、境界、擅使兵刃乃至特殊技藝都已分門別類地譽寫在上頭。
這份冊子最終要呈給梁進過目,所以白逸必須先親自查驗一遍,確保不出任何紕漏。
白逸在江湖上的綽號是「白衣文士」,這諢名可不是白來的。
他不同於山寨中那些大字不識幾個的粗莽漢子,自幼飽讀詩書,又兼修文武,處理起這些文牘卷冊來簡直得心應手。
他翻看了一陣,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開來,似乎整體上還算滿意,便端起茶盞打算再喝一口。可他的手剛舉到嘴邊,卻忽然頓住了:
「嗯?」
他放下茶盞俯下身,將臉湊近了冊子,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又往前面翻了幾頁,再往後面翻了幾頁,來來回回地比對。
他的動作越來越快,書頁在指下嘩嘩作響,眉頭也擰得越來越緊。
最終,他擡起頭來看向那幾個正緊張兮兮地站在原地的書生,將手中的冊子啪地往桌上一拍,聲音沉沉地壓了下來:
「那些上古先民統計不清,尚可理解。」
「但是連本朝和前朝的統計都出現錯誤,這還敢說不是你們失職?!」
他將冊子攤開,手指重重地點在紙面上,語氣里的怒氣一節一節地往上拔:
「陰狐每隔十年從人世抓走一人送入寶庫收藏,這一點基本已經確定無誤。」
「最近被抓的一個人,是九年前在建州被抓。」
「那麼我大幹朝從開國至今,被陰狐抓走的人數,應該是整整五個人。」
「這冊子上,怎麼少了一個人?」
他將冊子又往前翻了數頁,手指戳在另一處:
「還有,大虞國祚兩百三十一年,十年一人,被陰狐抓走之人應該是二十三人。」
「而這冊子上,為何多了一人?」
他將冊子重重摔在桌上,書脊撞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那幾個書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渾身一顫,肩膀都縮了起來。
白逸沉著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讓你們歸納,就給我歸納出這個結果來?」
「拿回去,重新校對!」
書生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書房裡安靜了好幾息,只剩下白逸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隱隱傳來的巡山哨兵的腳步聲。
最終,一個膽子稍大些的書生硬著頭皮走上前一步,躬身解釋道:
「啟稟白爺,這個問題我們確實也發現了。」
「但是……但是這也不能全怪我們。」
他擡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為自己爭取最後一點寬恕的時間:「那陰狐寶庫之中有些人,來自偏遠蠻荒地區,不歸王化,自己都說不清被抓時是哪一年,甚至有的人連自己所身處的朝代都不知曉。」
「我們或是向他居住地附近同朝代的人請教,或是通過他口中所述說的大事來推算年份,又或是通過語言相通的人群互相印證,多番比對之後才能大致判斷出他的朝代和被捉走的時間。」
「這樣一層一層地推測下來,難免會有偏差。統計之中偶爾出現一兩個人對不上,也並非沒有可能………
白逸聽到這裡,冷冷地哼了一聲,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向那個開口的書生。
他只在乎結果,可不在乎什麼過程。
這些人花了整整一夜,交上來的東西卻是數字都對不攏的錯帳,理由說得再漂亮也是廢紙一疊。那書生被他看得後背發涼,縮了縮脖子,聲音又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其實……還有一種可能……」
白逸見他那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樣,心頭更是煩躁,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盞都跳了一下:「說!」
書生被他這一聲喝得渾身一激靈,咬了咬牙,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開口說道:
「還有可能就是一有人或許出於某種目的,故意隱藏了自己的朝代和年份。」
「畢競我們統計其身份、地區和朝代這些信息,既沒辦法跑到古代去實地求證,也沒有任何原始文牘可以對照,基本上全都只能依據他們自己口中說出的隻言片語。」
「如果有人事先便打定主意要混淆視聽,對我們說了假話……那實在是……很容易矇混過去的。」白逸聞言,眉頭猛地一蹙。
他的手指停在冊子翻開的那一頁上,指尖無意識地在一行名字上輕輕摩挲著,目光卻沒有落在紙面上,而是投向了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光。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腦海中將這條線索和另外幾條零碎的信息拚在一起反覆推敲。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翻開冊子,目光在一個又一個人名和信息上緩緩移動,越翻越深,眉頭也越鎖越緊。
最終,他合上冊子,站起身來,聲音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和不容置喙:
「不管如何,你們給我把所有信息全部再核實一遍。」
「核對完了,再拿來給我看。」
書生們聞言,一個個面上浮起了苦澀至極的表情。
他們忙碌了整整一夜,渾身的骨頭都快散了架,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鉛。
可是上頭既然下了死命令,他們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咬著牙重新在書桌邊坐下,將那堆積如山的原始筆錄重新來對。
另一邊。
陰狐寶庫眾人聚集之地上,已經到了發放早飯的時刻。
天色雖然剛亮不久,但平地上已經熱鬧了起來。
大群大群的人排成了幾列歪歪扭扭的長隊,端著粗瓷碗,緩緩朝山賊們搭起的發飯窩棚挪動。窩棚上方冒著白騰騰的熱氣,幾口大鐵鍋里煮著稠稠的米粥,旁邊的蒸籠里摞著粗面饃饃,伙夫們正手忙腳亂地往排隊人的碗裡舀粥夾饃。
領到了飯的人便三三兩兩地尋了塊乾燥些的地方席地而坐,就著晨風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宴山寨的山賊、緝事廠的緹騎和三大門派的弟子分別守在場地邊緣,三方人馬各自占據一角,彼此之間隔著一段微妙的距離,共同看守著這群來自各個朝代的神選者。
趙保負著雙手,不緊不慢地在場中踱著步子。
他今日未著那身玄黑緞面的官袍,只穿了件深色的便衣,可那張白皙無須、陰柔俊美的面孔在人群中依然格外扎眼。
他在場中慢慢穿行,目光似乎只是漫不經心地四處打量著,腳步卻漸漸地、不著痕跡地朝著人群之中一個最不起眼的角落靠了過去。
那裡坐著一個正在端著粗瓷碗吃粥的老者,身邊還圍著幾個相熟的同朝代武者,正一邊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趙保走到近前,隨意地撩起衣袍下擺,在離老者不遠處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
周圍一些人認出他是昨日那個在寨門口聲色俱厲的年輕官員,下意識地挪了挪身子,把屁股底下的石頭往遠處蹭了蹭。
但也有一些人根本不在乎,繼續埋頭呼嚕呼嚕地喝著粥。
趙保也沒有看那個老者,目光似乎只是在環視四周,嘴唇卻已經無聲地動了。
他已運起內力,將聲音凝成一道極細極銳的絲線,通過傳音入密的功夫精準無誤地送入了那名老者的耳中。
在場數百人,除了老者和趙保自己,誰也聽不見這一句話:
「太祖當年橫掃天下,世人都以為他僅憑天下僅有的一品境界便鎮壓了一切強敵。」
「但是這世上,不為人知的一品強者依然存在,想要單單依靠一人之力創立大幹,北御黑龍國,西拒斯哈哩國,內平十八路反王一一饒是太祖武功蓋世,那是遠遠不夠的。」
趙保的聲音平穩而淡漠,像是在念一段褪了色的舊史:
「世人不知,當年太祖還得諸多絕世高手相助,方能成就大業。」
他傳音入密的對象不是別人,正是那個連盜聖燕孤鴻都看不透境界的和善老者。
那老者此刻正端著粥碗,坐在一群武者中間,碗裡的粥已經喝了一半,面上掛著那一貫的、讓人看了就覺得親切的溫和笑意。
他一邊和旁邊的人嘮著家常,一邊不緊不慢地用筷子夾起一塊鹹菜放進嘴裡,嚼得咯吱作響,仿佛全然沒有聽到趙保的聲音。
趙保將目光從老者身上移開,望向遠處山脊上那一線灰濛濛的天光,繼續傳音入密道:
「當年風雲際會,英雄輩出。連如今朝堂上那位擎天巨柱、鎮國公牧蒼龍,在當年也不過是一員跟在老將身後衝鋒陷陣的年輕小將而已。」
「真正跟隨太祖皇帝蕩平寰宇、掃清六合的,有三大高手。」
「只可惜大幹創立之後,那三大高手都神秘失蹤,下落不明,仿佛有人刻意要將他們從歷史中一筆抹去他頓了頓,將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石頭:
「三大高手之中,首當其衝的乃是幽寰族大祭司一一姬一雙。姐弟二人骨肉相連,共用一體,也共用一名。」
「傳聞之中他們掌握著能令人死而復生的異術,但因為其容貌形體過於驚世駭俗,故而一直身居幕後,鮮為人知。」
「大幹創立之後,朝廷便開始系統性地抹去二人曾經存在過的一切信息,銷毀文書,清洗族人。世人早已將他們忘得乾乾淨淨。」
「但世人不知的是,這姐弟二人,渾身骨骼被人一根一根打斷抽走,又被灌入了一種遇光即焚的奇毒,生生囚禁在葬龍嶺地底那片永不見天日的黑暗之中。他們竟然就那樣苟延殘喘了幾十年,直到前些年才剛咽下最後一口氣。」
話音落下,那名老者手中的筷子忽然極輕微地頓了一下。
那頓挫極短,短到旁邊的人只覺得他夾鹹菜的手微微停了停,便又恢復了正常。
可他那張一貫和善可親的面孔上,眉梢卻不受控制地猛地跳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極快極深、幾乎來不及捕捉的驚色。
這是趙保說了這麼多話之後,他第一次終於有所動容。
趙保將這一絲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繼續傳音入密。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念一份歸檔封存多年的舊卷:
「其次,便是六扇門初代捕神一一傅駿。世人皆以為他不過是個二品武者,只是辦案手段高明些罷了。殊不知他早已成功突破一品,並且正是他以一己之力壓制住了當年尚在鼎盛時期的萬佛寺,威懾了整個蠢蠢欲動的武林,平息了大幹創立之初那場幾乎要將新朝撕碎的動盪。」
「在朝廷留存的記載之中,傅駿是以七十高齡壽終正寢,諡號追封,葬禮風光,靈位供在六扇門的忠烈祠里。」
「可誰又能夠想得到,他根本不是壽終正寢的。他其實是死在了當年那場九淵岩牢的劇變之中,死得無聲無息。至今他的屍骸還被留在那座廢棄了的秘密天牢最深處。」
老者的笑容終於有些僵硬了。
他雖然還在和周圍的人一臉和藹地聊著天,可那笑容的邊緣已經有些不自然地發緊。
趙保仿佛根本沒有看他的臉,只是依舊將目光投在遠處那幾座被積雪覆蓋的山峰上,似乎在漫不經心地欣賞著晨光中的山景。
可他的傳音入密沒有絲毫停頓,反而越發沉了下去:
「還有一人。便是緝事廠第一任廠公一一辛弈。」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故意將語速放到了最慢:
「正是此人,令軒源派那位已經過世的上一任掌門心服口服,最終促成了軒源派與朝廷數百年不破的同盟。此人在位時期行事極低調,深居皇宮大內,從不拋頭露面,也從不參與朝堂爭鬥。」
「在皇庭記載之中,辛弈七十四歲時因病去世,賜祭葬,一切都有條有檔,乾乾淨淨。」
趙保忽然收回了遠眺的目光,將視線平投向前方,語氣陡然一轉:
「但在緝事廠從未對外開封的絕密檔案之中,記載的卻是另一件事。辛弈,不是病死的。他是失蹤了。「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失蹤,不是死於朝堂內鬥,不是死於外敵行刺,更不是死於皇命賜死。而是在某一天,毫無徵兆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這麼從守衛森嚴的皇宮大內之中憑空消失了。」
「太祖震怒,下令普天之下追查他的下落,甚至給出了封侯的懸賞,四方州府聞風而動,快馬跑死了不知多少匹。可整整查了數年,竟連他的一絲蹤跡都沒有找到。」
「甚至到了最後,太祖為了逼辛弈現身,下令將辛弈的九族親眷陸續誅滅,一批一批地拉到午門外斬首。每殺一批,太祖就命人在天下張貼一次告示,要他出來。」
「可辛弈始終不曾現過身。一個人,寧可看著自己滿門老幼被屠盡,也不肯回來。」
趙保說到這裡,終於將頭緩緩地轉了過來,目光平靜地落在了老者的身上:
「有人說,他因為掌握了皇室之中某些不能為外人所知的秘密,所以心生畏懼,逃往海外了。也有人說,當年九淵岩牢劇變之中,他其實是成功活著離開了,但卻從那裡拿走了一件不該拿的東西,所以畏罪潛逃了。甚至還有人說,他是從葬龍嶺上獲得了一門殘軀補全之術,所以一」
趙保的話還沒說完,那老者突然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太快太突然,膝蓋撞翻了放在面前的粥碗,粗瓷碗在凍硬的泥地上彈了一下,米粥灑了一地,沿著地面的裂紋緩緩泅開。
那幾個原本正跟他聊得熱絡的同伴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紛紛擡頭看著他,面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困惑。
他們不明白這個平日裡總是笑眯眯、和氣得像是鄰居老伯的人,怎么正聊著天就突然站起來了。更讓他們心頭隱隱發慌的是……這個老人此刻身上的氣息變了。
他雖然還是那張臉,可不知為何,從他周身散發出來的某種東西,讓這些靠近他的人從心底生出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仿佛他們一直當成同伴的這位老好人,皮囊底下藏著的,是某種他們從未真正認識過的存在。
而趙保,卻只是緩緩地轉過頭,仰起臉,平靜地迎上了老者那雙正居高臨下、森冷如冰地盯著他的眼睛。
他的面上沒有驚慌,沒有懼色,甚至連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都沒有消失。
然後,他的耳邊也響起了老者同樣通過傳音入密傳來的聲音。
那聲音不再是方才和人聊天時的溫潤和善,而是沙啞沉狠:
「小太監!你好大的膽子!」
「我雖不知當今皇家是什麼情況,但就憑你剛才說的這些話,每一句都將是皇家所不能容。」「若是傳出去一個字,你就是滅九族的大罪!」
趙保卻渾然不懼。
他慢慢地、從容地從地上站起身來,擡手拍了拍衣袍上沾著的草屑和塵土,然後擡起眼,用一種平淡至極的語氣傳音回去:
「辛弈前輩,你失蹤了幾十年。幾十年裡,大家都以為你死了,所以大家也都安心了。」
「但如今你突然又活了,又完好無損地呈現在了世人面前。大家對你,都很擔心。」
「你如今活著,會讓很多人睡不著覺,會讓很多人提心弔膽,會讓很多人開始翻過去的舊帳。」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極輕極輕,像是在說一樁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小事:
「皇上已經傳下密旨,讓我務必帶你回去。」
這名老者,或者說辛弈,在聽到這話之後,眼底的殺意一閃即逝。
那殺意來得極快極烈,連他身周幾步之內原本還在茫然張望的幾個同伴,都仿佛感受到了一股無形的寒意,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身子。
可趙保卻已經從容地轉過身去,負手而立,將後背毫無防備地亮給了身後那個曾經屠過無數人、又一手建立起緝事廠這架龐大黑暗機器的初代廠公。
他沒有回頭,只是將最後一段話輕飄飄地傳了回去:
「如今的大幹,早已物是人非,非您當年嘔心瀝血之江山。如今的朝堂,也早已沒有了前輩的位置。」他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朝外走去。
晨風將他衣袍的下擺輕輕撩起,在滿地的碎雪末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辛弈前輩,我們並非敵人。或許……我們還能夠成為盟友。」
「如果辛弈前輩有興趣,我們可以單獨聊聊。」
辛弈看著趙保離去的背影,眼神微微閃爍一陣之後,於是不顧周圍人關心的詢問,邁步跟了上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