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粗鄙賊女
兩天的時間,匆匆而過。
黑暗的房間中,梁進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的眸子裡精光內斂,方才運功時周身流轉的氣勁正一絲絲收回丹田,將衣袍壓得微微拂動了一下便歸於沉靜。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筆直的白線,直衝到對面的牆壁上才緩緩散開「我的內力,終於完全修煉回來了!」
不僅如此,就連心神上那道被劍聖劍意撕裂的創傷,也已徹底痊癒,再無半分隱痛。
此刻的梁進,從內到外,從肉身到神魂,都重新回到了最巔峰的狀態。
他的視線掃向窗外。
夜色已經濃得化不開,月光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只有遠處哨塔上幾支火把的微光在寒風中明明滅滅。可他的感知比眼睛更清楚一房間外的小院內,宴山寨的一眾核心頭目正安靜地等候著。
天都黑透了還在外頭等,顯然是有情況必須當面回報。
梁進緩緩起身,推門而出。
門軸輕輕一聲轉動,院中所有人幾乎在同一瞬間轉頭看了過來。
李雪晴第一個掠到他面前,伸出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乾燥而溫熱,指尖精準地按在他脈門之上進行探查,一股極細極柔的內力探入他的經脈,飛快地走了一圈。
她的眉頭原本緊鎖著,隨著探查的深入一點一點地舒展開來,最終眼底浮起一絲壓都壓不住的喜色:「宋郎,你全好了?」
梁進對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李雪晴鬆開手,那張素來冷厲的面孔上難得地浮起了一絲笑意。
圍在石桌邊的眾人聽到這個確認,也不由得齊齊鬆了一口氣。
梁進沒有急著坐下,而是先朝山崖邊投去了一瞥。
夜色中,那座臨時搭起的大木棚里依然火光閃爍。
篝火的光芒從棚壁的縫隙中透出來,棚內隱約傳來上古先民們的聲音,是一種整齊而低沉的、仿佛在誦經念咒般的吟唱。
那些古老的音節在夜風中飄忽不定,時高時低,帶著某種原始祭祀特有的韻律感。
而在那片光影交錯的最深處,那個戴黃金面具的女人依然端坐如初,姿態紋絲未變,仿佛她的脊背從未在任何一刻倚靠過任何東西。
梁進收回目光,走到石桌邊坐下。
眾人立刻圍攏了過來,燭火和月光在每個人臉上都投下了深淺不一的陰影。
肖六第一個開口,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
「大哥,最近官兵調動頻繁,從昨天開始,長州府和鄰近兩個軍衛的駐軍都開始朝宴山方向移動。雖然他們還在數百里開外,但行軍的路線全是朝著我們來的。」
「軒源派和萬佛寺也有大隊人馬開始出現在長州境內,其中軒源派的第二批弟子已經在今天傍晚過了南驛,預計明後天就能抵達山腳。」
「只有天城,目前尚無任何動靜。」
梁進聽完,面色平靜,並無半分意外。
他端起石桌上早已為他備好的熱茶飲了一口,淡淡地點了點頭。
陰狐寶庫中開出的這些武者,大多早已沒了背景家世,在這個陌生的朝代無依無靠,就像一批無主的寶藏。
誰能將這批武者成功吸納,誰就能在短時間內迅速壯大勢力。
軒源派想要,萬佛寺想要,朝廷更想要,趙保想用這批人來充實緝事廠麾下,皇帝想用這批人來填補對抗南方黃巾軍所需的戰力,每一方都恨不得獨吞。
如今這點調兵遣將,不過是瓜分盛宴之前的磨刀聲罷了。
李雪晴接著匯報導:
「宋郎,我跟那狗官的談判一直沒有談成。」
「我感覺不僅是我在拖,那狗官也一直在故意拖。」
梁進將茶盞擱下,微微頷首。
這個情況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在拖,是因為他需要兩天來恢復內力;趙保在拖,則很可能是在等瞿宿之外的更多援手就位。雙方心照不宣地把談判桌當成了緩兵之計,誰也不曾指望那張桌子上能談出任何結果。
白逸上前一步,將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呈到梁進面前。
他的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
「寨主,我這裡有點問題。」
他將冊子翻開到夾了細麻線做標記的一頁,一邊指著紙上的記錄一邊將統計中發現的蹊蹺一一道來。原來是大幹王朝的人數少了一個,大虞王朝的人數多了一個,兩朝的數目怎麼也扣不攏。
梁進聽完,擡起眼看著白逸:
「你有什麼想法?」
他很清楚白逸的行事風格。
若僅僅是統計上的小紕漏,白逸自己就有的是辦法解決,用不著專門拿到他面前來說。
既然白逸鄭而重之地提了出來,那他心裡一定已經有了某種懷疑。
果然,白逸將冊子又翻了一頁,手指點在一個名字上:
「這個叫林北的人,正是寨主您讓我特別關注的那個。」
梁進掃了一眼那頁上的詳細信息。
正是那個連燕孤鴻都看不清深淺、整日裡帶著一副和善笑容在人群中四處串聯的老者。
偏偏大虞朝的人數多出了一人,而這個最受關注的人也恰好被記錄為大虞朝的人。
「你懷疑他撒了謊?在信息上做了假?」
梁進將視線從冊子上擡起來,目光沉靜地看著白逸:
「他很可能並非大虞的人,而是本朝的人?」
白逸用力點了點頭:
「我確實懷疑他,但是沒有證據。可這個人太不對勁了。」
「這陣子他不只是在拉攏那些武者,專門挑那些對眼下處境最迷茫、最容易被人說服的人下手,說的話也都極有技巧,從來不自己先表態,而是讓別人把話說出來之後再順著對方的心思往上貼。這才幾天功夫,他身邊已經聚攏了一批死心塌地跟著他的人。」
「更讓人起疑的是今天白日裡,他還跟那個趙保有過單獨接觸。他們見面時間很短,但是沒人知道他們談了什麼,很可能是通過傳音入密的武功交流的。」
梁進聽完,將冊子輕輕合上,隨手扔還給白逸。
他的聲音不高,語氣卻冷了下來:
「我們是山賊,不用講究什麼證據。」
「既然他跟朝廷的人暗中接觸,又讓我們覺得不對勁,那就直接將他當成敵人。」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叩了一下,那聲脆響在安靜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派人去盯住他,不僅是盯他一個人一一他拉攏的那些武者,全都一併視為潛在的敵人。」「若是他們膽敢有任何異動,格殺勿論。」
白逸抱拳領命。
這時,一直抱著胳膊沉默著的雷震開口了。
他那張方正面孔上的表情不太好看,聲音也壓得比平時低沉了幾分:
「大哥,陳雅意那個小丫頭有問題。這陣子她天天跟朝廷和三大門派的那些人混在一起,今天幫軒源派當翻譯,明天替萬佛寺的和尚跑腿,後天又跟緝事廠的緹騎們有說有笑。」
「她手裡攥著咱們山寨內部的情報,現在怕是已經被她賣出去不少了。依我看,她十有八九懷了二心。」
梁進聽到這裡,倒並不怎麼在意。
陳雅意那點心機和野心他早就看在眼裡,只是之前需要她幫著穩定人心,也樂得讓小玉有個玩伴,便放任她折騰了一陣。
如今她若真是不識好歹,那自然也不用再對她客氣。
「小玉知道嗎?」
梁進問了一句。
陳雅意畢竟是小玉難得交到的一個朋友,這件事終究得讓小玉心裡有數。
雷震的表情卻更加嚴肅了:
「大哥,這正是我要說的。小玉她……被陳雅意那小丫頭耍得團團轉。」
「這幾天不光跟陳雅意形影不離,最近還跟軒源派的兩個重要弟子混在了一起。一個叫瞿書恆,是軒源派掌門瞿宿的嫡孫;另一個叫崔泠音,是瞿宿的外孫女。」
雷震頓了頓,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聲音又往下沉了一截:
「那些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不懷好意,別說我們這些老江湖了,就連神鵰都看出來了。神鵰這兩天不止一次用喙去叼小玉的衣袖,把她往回拽,示意她不要靠近那些人。」
「可小玉那孩子就像是昏了頭,非但不聽,今天還當著那些人的面沖神鵰發了脾氣,把它趕回鷹巢去了。她鐵了心要跟那幾個人混在一起。」
梁進聽完,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
雷震他們並不知曉小玉和軒源派之間那層血緣關係,可小玉自己心裡一清二楚。
她並不是笨一一小玉這丫頭心思剔透著呢,尋常人想騙她並不容易。
可一個從小孤苦伶行的孤兒,一旦牽扯到自己的身世和血脈至親,那便是再聰明的人也會亂了方寸。她不是被陳雅意騙了,她是被自己心裡頭那個關於「家」和「親人」的念想給牽著鼻子走了。雷震沒有給梁進太多沉思的時間,繼續往下匯報,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股山雨欲來的緊迫感:「今天傍晚開始,緝事廠和三大門派的人忽然開始聚集了。不是平時那種分撥吃飯、各自閒聊的聚集,而是有組織的。我能感覺到他們不對勁,怕是要搞事情了。」
「我原本正在調集人手以防不測,可就在我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陳雅意他們幾個競然帶著小玉又跑出去玩了。他們趁著我們的注意力被調動的空檔,偷偷摸摸就溜了出去。」
「這大晚上的,小玉也不跟我們知會一聲就跟著出去了。她怕是真的已經被那幾個人迷昏了頭。我現在已經派了幾隊弟兄出去找,可還沒傳回消息。」
梁進聽完,不動聲色地通過本體,使用【千里追蹤】鎖定了幾個人的位置,心中便有了數。隨後他從石凳上站起身來,聲音穩而冷:
「小玉那邊,我會親自過去處理。」
「我還正好缺一個同他們翻臉的藉口。看樣子他們是打算先動手了,那倒是正好。」
他眼中殺意一閃即逝,隨即轉向圍坐在石桌邊的眾人,一字一頓地說道:
「就在今晚,我們也動手。」
「立刻下去準備,讓那些想要心懷不軌的人,付出血的代價。」
眾人聞言,齊齊站起身抱拳領命。
梁進最後轉向燕孤鴻,語氣放緩了幾分,卻依然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鄭重:
「燕前輩,如果我沒能及時趕回來,還請幫我暫時牽制住瞿宿。」
燕孤鴻撫著頜下那幾縷稀疏的白須,枯瘦的面孔上浮起一絲滿不在乎的笑意:
「放心好了,老朽心中有數。」
「一品高手過招,這小小的宴山寨可承受不住。老朽會把他引到遠處去對決,絕不會讓你們這山頭變成廢墟。」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裡忽然進出一絲近乎亢奮的光,語氣里多了一層豁達:
「老朽這把老骨頭,如果臨死前能夠拉一個軒源派大掌門陪葬,那這輩子實在太值了!」
梁進卻微微搖了搖頭。
他擡起眼看著燕孤鴻,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得的認真:
「燕前輩,我可不是要你去送命的。你只需要威懾住敵人就好。」
他頓了頓,將目光投向駐地那邊在夜色中隱約閃爍的燈火,聲音又沉了一分:
「況且,我們要面對的可能不止一個瞿宿。」
燕孤鴻聞言,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微微眯了一下,語氣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凝重:
「你是說……那些陰狐寶庫之中的武者,也有可能……」
他沒有把話說完,可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藏品之中有一品武者,那個鎧甲男子至今沒有表態,誰也不知道他今夜會站在哪一邊。
還有那個連他都看不透深淺、如今已經被趙保暗中接觸過的和善老者。
更有那個戴黃金面具的女人。
如果這些人今夜也參與進來,以燕孤鴻一人之力,即便拚上這條老命,也未必能夠扭轉戰局。梁進卻只是淡淡一笑:
「或許沒那麼糟,但有備無患。」
燕孤鴻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梁進擡眼環視在場的每一個人:
「都開始準備吧。我也該去看看小玉了。」
宴山南麓,夜色濃得像潑翻了的墨汁。
此地地勢之險,令人望而生畏。
僅有一條羊腸小道,蜿蜒曲折地向下延伸,最終匯入下方遙遠的官道。
小路崎嶇得如同天梯,有了積雪之後更是路滑。
一側是深不見底、雲霧繚繞的萬丈深淵,寒風從谷底呼嘯而上,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另一側則是陡峭如刀削、寸草不生的絕壁。
路面狹窄,僅容兩三人並肩,碎石遍布,稍有不慎,一步踏空,便是粉身碎骨,屍骨無存的下場。此刻,一隊年輕的身影卻出現在了這條險徑上。
走在前面的赫然是小玉,她腳步輕捷而熟練,每一腳都穩穩噹噹地踩在最結實的位置上,對這山道熟悉得就像走在自家院子裡。
陳雅意、瞿書恆和崔泠音三人跟在後頭。
小玉一邊帶路一邊回過頭來,指著前方一段略顯開闊的路面向身旁三人介紹道。
她的聲音在夜風中依然清脆,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自豪:
「這裡就是「斷魂梯』,當年就是在這個地方,我爹親自率軍伏擊了平城郡王趙岩率領的朝廷大軍,一掌擊斃了雲山派掌門王景川,活捉了趙岩和他的兒子。」
她越說越起勁,手指又往頭頂上的夜空中一指:
「而當年那一戰,我就騎著雕兒在這片天上來回偵查。官兵的每一處布防、每一支伏兵、每一趟糧草運轉,在我眼裡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我可不是只在上面飛著看一」
她語氣里多了一絲孩子氣的驕傲:
「就在這條山道上,我親手射殺了十幾個官兵,還射翻了三個雲山派的弟子。我爹後來還誇我箭法有長進了。」
小玉說到這些的時候,臉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層薄薄的光。
她不是一個愛炫耀的孩子,可這兩天她分明能感覺到,這些她新交的朋友,這些和她有著同樣血緣的親戚,在和她相處的時候,眼底總有些她看不太懂的東西。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但她本能地想做點什麼來讓他們高看自己一眼,讓他們覺得她不是只會撒歡的野丫頭,她也為這座山寨出過力。
她原以為這些她親身經歷的、實實在在的硬仗,總能讓這些少爺小姐對她刮目相看,能讓他們更願意和自己親近幾分。
可當她的最後一個字剛剛落下,瞿書恆便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那聲嗤笑極輕極短,不過是從鼻子裡噴出的一股氣,卻像是一根極細的針,精準地扎在了小玉心頭最柔軟的那塊地方。
瞿書恆俊俏的臉帶起一絲譏諷的弧度,手中的檀骨摺扇輕輕搖了搖,沒有說一個字,但那笑意里的輕蔑已經比任何話語都更清楚。
小玉的聲音忽然微微發緊:
「我……我說錯什麼了嗎?」
她不明白自己說的那些話怎麼就惹來了表兄的輕視。
可那些都是她最自豪的事,是她在宴山寨中被人稱讚的經歷。
崔泠音接過話頭,聲音輕柔得像一陣春風,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好意:
「小玉妹妹,我們是女孩子。女孩子怎麼能一天到晚打打殺殺的呢?」
小玉有些詫異地眨了眨眼,認真地回道:
「可我們是練武之人啊。」
瞿書恆聞言更是再也忍俊不禁,將摺扇啪地一合,搖了搖頭,從薄唇間吐出兩個冷冰冰的字:「粗鄙。」
只有兩個字。
可這兩個字,卻讓小玉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揪了一下,腳步都不自黨地慢了半拍。
她想不明白,她射殺官兵,爹爹都誇她,為什麼到了表兄嘴裡就變成了「粗鄙」?
崔泠音似乎沒有察覺她的不自在,繼續用那副大家閨秀的溫柔語調款款說道:
「練武之人?那也得分什麼練武之人。」
「窮苦人家的女孩子練武,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改命,為了不餓死。她們需要去拚殺搏命,刀口舔血,到頭來不是傷病纏身就是短命。」
「那不是習武,那是以血謀生,以命換飯。」
「為了擺脫貧困而一輩子拚命奮鬥的,那是賤民,是牛馬,是窮人思維。」
她將發間的碧玉步搖輕輕扶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理所當然的驕矜:
「而我們富貴門第的女孩子,天生就是享福的。我們可以吃喝享樂過完一生。」
「家裡的產業自有父兄打理,外頭的事自有下人奔走。我們靠著父兄長輩的庇護蒙蔭,只需要拿出一點零碎的銀子和機會,就可以讓那些會武功的窮人給我們當牛做馬。」
「窮人賺的是賣命錢,我們賺的……是駕馭窮人的錢!是要靠那些窮人來為我們幹活,為我們賣命,來供養我們。懂嗎?」
「所以小玉妹妹呀,你就是目光太狹隘了,根本看不到這一層。」
小玉張了張嘴,想要說點什麼來反駁。
可她只覺得這番話不對,卻怎麼也組織不出像樣的言語。
她還沒想好怎麼反駁,陳雅意已經親昵地拉住了她的手:
「小玉呀,說到底是沒見過什麼世面,沒什麼見識。」
「除了打打殺殺之外,你還會什麼?」
「富貴人家的小姐,能力上等的可以管理產業,以錢生錢;能力中等的可以操持家務,管理下人;能力下等的一」
她微微側過頭,笑盈盈地扳著手指:
「也能學會女子八雅,琴、棋、書、畫、詩、酒、花、茶。」
「這些,你會什麼呢?」
小玉的嘴唇抿得緊緊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這些,她確實什麼都不會。
她不會彈琴,不會下棋,書都沒好好念過幾天,畫畫更是連筆都不會握。
她只會在神鵰背上上射箭,在天上偵查,在雪地里跟山賊兄弟們一起烤羊腿。
這一刻,她才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自己和這些少爺小姐之間的距離一一不是隔著幾頂帳篷幾間客房,而是隔著一整層她從未涉足過的、高高在上的世界。
陳雅意繼續柔聲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蘸了蜜糖的軟刀子:
「富貴千金當然也會練武,尤其是一些尚武的地方,練武之風更盛。」
「可人家習武,那是陶冶性情、修養身心,是錦上添花!豈是為了像屠夫般去砍砍殺殺?那多掉價啊!傳出去貽笑大方,連累家族蒙羞!」
「小玉你想想,一個千金小姐若是為了宰一個下人,自己拎著刀追得滿院子跑,裙子上濺的都是血。這事傳出去,以後還怎麼嫁人?」
小玉越聽越覺得不對。
可那些不對的念頭在她腦子裡亂成了一團麻,她理不出頭緒,抓不住要害。
她甚至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難道真的只有學會這些東西,才能跟這些朋友和親戚有共同話題?難道真的只有變成一個「千金小姐」,才能讓他們不再用那種似笑非笑的目光看自己?
陳雅意輕輕將她摟進懷裡,那隻手溫柔地摩挲著小玉的後背,聲音軟得像是哄一個不懂事的嬰孩:「但這不怪你。你不過是從小就混跡賊窩裡,跟著那些社會底層上不得面的粗鄙下九流之人,哪有機會見識真正的高門貴胄、風雅世界?」
「但沒關係呀!我們會慢慢教你,也會帶你出去長見識的。誰讓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呢?誰讓……你也就只有我們這些有身份有修養的朋友呢?」
陳雅意口中的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溫柔。
可她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底深處卻翻湧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和一絲陰狠的得意。
小玉現在背對著她,看不見她的臉,可瞿書恆和崔泠音都看得分明,陳雅意那雙眼睛亮得像一頭正在戲弄獵物的貓。
小玉被陳雅意摟著,聽著那些溫柔的話,可心裡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
她這些年來一直跟山賊生活在一起。
她的父親是山賊,母親是山賊,二叔三叔是山賊,她認識的所有人、她吃的每一頓飯、她穿的每一件衣,都是這個山寨給的。
陳雅意口口聲聲說山賊是「社會底層」,是「粗鄙之人」,是「上不得面」的人。
那豈不是連她爹她娘、連二叔三叔、連白叔叔鍾叔叔全都罵了進去?
她很想照顧朋友的情緒,很想維持這來之不易的「友情」。
可這種事,她怎麼能容忍?
「不對!」
小玉猛地從陳雅意懷裡掙了出來。
她退後一步,站定在那條狹窄得只容兩三人並肩的山道上,雙手握緊成拳,小臉上那層方才的迷茫和侷促已經被一股怒意蒸乾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穩穩噹噹,沒有一個字發顫:
「你們不能這樣說我們!」
「爹說過,宴山寨是被官府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的苦命人。」
「外人污我們是山賊,但我們自己知道,我們是綠林義士!我們幹的是替天行道的事!」
「長州大旱,餓浮遍野!是我們在開倉放糧,賑濟災民!是我們在以命相搏,守護長州!」她以為這番話能讓眼前的三人肅然起敬,至少能讓他們不再輕蔑地嘲笑她的家。
可她話音剛落,瞿書恆便仰頭髮出一陣大笑。
陳雅意也掩著嘴笑出了聲,崔泠音更是笑得彎下了腰,連端莊的儀態都顧不上了。
三人的笑聲在山谷間迴蕩,將崖壁上的碎冰震得簌簌落下,那笑聲里沒有半分善意,只有赤裸裸的嘲弄。
小玉愣在原地,拳頭還攥得死緊,可她的眼眶已經不爭氣地泛了紅。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她說的是真的,長州的百姓哪一個不感激宴山寨?
為什麼這些她覺得天經地義的道理,在他們面前卻變成了笑話?
瞿書恆收了笑聲,搖著摺扇,用一種憐憫又厭煩的語氣譏笑道:
「還綠林義士?還替天行道?多蠢啊!簡直愚不可及!」
「就為了一群猶如草芥的賤民,去跟朝廷作對?這不是蠢,是什麼?」
「那些賤民死了就死了,還能再長出來。你爹要是為了這個把命丟了,那才真是天底下最可笑的事。」崔泠音也止住了笑,用手帕輕輕拭了拭眼角,聲音里還殘留著方才的笑意:
「這世上呀,弱肉強食,有能力的人才夠格坐擁富貴。」
「那些賤民吃不上飯,那只能怪他們自己沒本事沒能力。自己廢物,怨得了誰?」
「他們但凡有一丁點腦子,去做點生意賺點錢,去好好讀書考個功名,去認真練武給大戶人家當個護衛,也不至於被餓死。」
「他們自己不爭氣,憑什麼要我們來憐憫他們?」
小玉渾身都在發抖。
她那雙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肉里,掐得生疼。
不對,不對!
他們說的都是錯!
可她腦子裡那些反駁的話全都堵在喉嚨口,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她正要不管不顧地張嘴吼出來,忽然山道下方傳來一陣極輕極快的腳步聲。
然後是一聲厲喝,在夜空中陡然炸響:
「站住!!!」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