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軒源掌門
梁進的眼睛微微眯起,那雙深黑的眸子在趙保身上緩緩掃過,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冷芒。
他之前同趙保接觸時,早已大致摸清了這位年輕大檔頭的底牌,趙是真的迫切想要談成這樁招安。說到底,是他有求於宴山寨。
可今天,趙保卻一反常態,語氣強硬得近乎咄咄逼人,仿佛宴山寨在他眼中已經從一個需要小心籠絡的談判對手,變成了一個可以隨意施壓的對象。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在這些從陰狐寶庫中開出的人身上,趙保看到了比招安更重要的東西。重要到足以讓他甘願冒上得罪燕孤鴻、得罪宴山寨、甚至把招安談判徹底攪黃的風險。
也一定有人在背後給了他足夠的底氣。
能讓趙保連宴山寨都不畏懼的人,是誰?
梁進的思緒飛快地轉了一圈,目光從趙保身上移開,掃向他身後那三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幟一一軒源派,萬佛寺,天城。
能讓趙保如此有恃無恐的,必然不只是這三大派明面上帶隊的幾個二品武者。
背後,一定還藏著更大的東西。
寨門口數百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梁進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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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賊們在等他定奪,武者們在等他表態,那些已經領了路費的人拎著包袱僵在原地,不知道這扇門還能不能走出去。
梁進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從容,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木姑娘倒是說得沒錯。趙大人還真是好大的官威,也好大的口氣。」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一轉,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
「燕前輩在此,你們這群人當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難道你們,連大名鼎鼎的盜聖都不怕了嗎?」
說著,他微微側身,將目光轉向了身後那個枯瘦老者。
梁進心裡清楚得很,他現在內力才恢復了一半,真要正面硬碰硬,底氣還不夠足。
既然燕孤鴻主動表態願意為他站,那這種時候讓這位一品盜聖出來鎮場,是再合適不過的選擇。況且,借用燕孤鴻的名頭也能順勢試探出趙保背後到底藏著什麼底牌。
燕孤鴻臉上掠過一絲無奈的尷尬,他枯瘦的身形挺直之後,那股淵淳嶽峙的氣度便自然而然地漫了出來。
他背負雙手,朝寨門外那四支人馬淡淡地掃了一眼,沒有說話,可那姿態已經再明白不過。他要為梁進站!!
趙保和三大派的領頭人見狀,面色齊齊一沉。
燕孤鴻的舉動,實在有些出乎他們的預料。
他們原本認為燕孤鴻不過是宴山寨的過客,一個隱居了幾十年不問世事的老傢伙,偶爾在山寨中小住幾日,品品茶下下棋。
如果真的遇到什麼大麻煩,他只會袖手旁觀,絕不會為一個小小的山賊窩公開站。
畢竟燕孤鴻這幾十年來的做派一貫如此,即便是前朝時他被朝廷通緝,也從不與任何勢力結盟,獨來獨往,誰都不幫。
可如今,這個誰都不幫的老盜聖,卻一反常態地站在了一個山賊頭子的身邊。
但趙保和三大派的領頭人今天既然敢來,並且敢把態度擺得如此強硬,自然早已將一切可能的變數都納入了盤算。
燕孤鴻的站雖然讓他們意外,卻並不足以讓他們退卻。
趙保勒著馬韁的手微微緊了緊,不再說話。
他清楚得很,既然燕孤鴻公開表了態,那他趙保這個二品巔峰的大檔頭就不夠格再出面交涉了。二品和一品之間那道天塹,不是官位和權勢能夠填平的。
他策馬微微後退了半步,將交涉的位置讓了出來。
就在這片刻的沉默中。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從山道後方緩緩飄了過來。
那聲音不大,不急不躁,像是一陣極淡的清風,從所有人耳邊輕輕拂過,沒有半分壓迫感,反而帶著一種讓人聽了就覺得親切的溫潤。
那語氣不像是在跟對手喊話,倒更像是在跟一個老友敘舊:
「燕孤鴻……你壽元枯竭,行將就木之人,何苦再瞠這渾水?」
「安享餘年不好麼?卻還來摻和世事,豈不自尋煩惱?」
梁進聽到這個聲音,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側過頭,朝燕孤鴻投去一個詢問的目光。
燕孤鴻將嘴唇湊近梁進耳邊,壓低聲音吐出幾個字:
「軒源派掌門,瞿宿。」
梁進的心頭微微一震。
瞿宿,這個名字在武林中的分量,比尋常百姓聽到皇帝的名號還要沉重。
軒源派執掌天下武林牛耳數十年,瞿宿便在那掌門寶座上坐了數十年。
他手中握著的,遠不止一個門派那麼簡單。
軒源派乃是朝廷的鐵桿盟友,他們一直向朝廷輸送著源源不斷的人才。
從六扇門的捕頭、緝事廠的檔頭、各州府的駐軍將領,甚至皇宮大內的侍衛之中,都充斥著身披軒源派弟子服出身的武者。
很多時候,朝廷的權力在某種層面也是軒源派的權力,兩者早已糾纏在一起,難解難分。
據燕孤鴻從前所言,三大門派的掌門基本上都是一品武者。
瞿宿自然也不例外。
難怪趙保今天的底氣這麼足,原來他的底牌在這。
梁進的心底又浮起另一個疑惑。
軒源派掌門極少過問世事,常年深居簡出,或閉關修煉,或參研武學,外人想要見他一面比登天還難。據說就連皇親國戚親自登門拜訪,十次里有九次也見不到他的人。
這樣一位鎮山之寶級別的人物,如今卻不坐鎮門派,千里迢迢跑到這長州宴山來,目的又是什麼?難道也是為了那些從陰狐寶庫中開出來的藏品?
燕孤鴻清了清嗓子,運氣內力,聲音同樣不急不緩地送了出去。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老友之間才有的隨意和調侃,甚至還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無賴:
「瞿老弟,你不也還沒死呢?我記得你比我還小十幾歲,可別不小心死在我前頭啊?」
「我這不也是沒辦法嗎?我一個人死了倒是乾脆,兩眼一閉什麼都不用管。可我這心裡頭總得為孫女著想吧?」
「宋江這小子,老朽看得順眼,所以也希望在我死後,他能幫著照拂一下我那孫女。」
「就這麼點念想,不為過吧?」
燕孤鴻這番話既是說給瞿宿聽的,也是說給梁進聽的。
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自己所求之事攤開來講,便是等於在告訴梁進一一老朽幫你站,你要承我的人情,而老朽想要的就是你日後對三娘的照拂。
這份坦蕩反而比任何私下交易都更讓人無法拒絕。
梁進聽完,面色平靜,心中卻並無半分意外。
燕孤鴻這陣子主動幫忙、主動站、主動要陪他去試探各路高手,所有舉動的背後動機他大致早已猜到。
此刻燕孤鴻當著眾人面將話挑明,反倒讓他覺得這老人做事乾乾淨淨。
瞿宿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同為老者才有的無奈和感慨:
「哎,我們都活了這把年紀了,還有什麼看不透的?非要說放不下,也確實只有兒孫了。」他略微停頓了一息,語氣忽然一轉,變得誠懇而溫潤,像是在真心實意地給一個老友出主意:「這樣吧,讓你孫女拜入我軒源派門下。我瞿宿親自收她為徒,傳她上乘武學,保她一生榮華無憂。」「這樣你就徹底斷了後顧之憂,也不用再為這些綠林山寨耗費心神了。」
「今日之事……你便袖手旁觀,如何?」
這番話聽上去處處為燕孤鴻著想,可燕孤鴻聽完之後,那張枯瘦的老臉上卻浮起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冷笑「瞿老弟,你的為人我還不了解嗎?你是一個合格的掌門,為了門派的利益,你可以做到冷血無情,哪怕是對你自己的親人也是如此。」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蒼老的嗓音在山谷間迴蕩開來:
「瞿慕那小女娃,可是你的親生女兒!」
「她小時候管你叫爹爹,在軒源派的山門前追著你的衣角跑。但你最後是怎麼做的?你把她當成什麼了?」
「所以你讓我將孫女託付給你軒源派?託付給你瞿宿?那不是可笑嗎?」
這話一出,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三大門派的領頭人面色同時微微一變,眼神不約而同地閃爍了一下。
顯然盜聖口中提到的這件舊事,已經觸及了某些武林中人不願公開談論的禁忌。
而在宴山寨這邊,梁進和剛匆匆跑來的小玉同時心頭猛地一跳。
瞿慕。
這個名字對他們來說太熟了。
因為這就是小玉親生母親的名字。
瞿宿的聲音沉默了數息。
再度響起時,那原本溫潤親切的語調里已經帶上了一絲被戳到痛處的不悅:
「燕孤鴻!陳年舊事,休要再提!」
他的聲音冷了幾分,語氣里的客氣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公事公辦的淡漠:
「連我軒源派你都不信,你卻信一個綠林草寇?」
「燕孤鴻,你就那麼看好這個宋江?」
瞿宿沒有替其餘三大勢力說話。
燕孤鴻是盜賊,天生就與朝廷官府不對付,所以他不可能將孫女託付給緝事廠或任何朝廷勢力。萬佛寺是佛門清修之地,裡頭全是光頭和尚,燕孤鴻自然也不可能把孫女送到那種地方去。天城同樣牽扯到當年瞿慕的事,燕孤鴻既然對這件事如此耿耿於懷,天城在他眼裡自然也不值得託付。真正讓瞿宿想不通的,是燕孤鴻竟然將孫女託付給了宋江。
一個山賊頭子,一個區區二品武者,一個窩在長州山溝里的小小寨主。
燕孤鴻看上的,究竟是他什麼?
燕孤鴻淡淡地開口,語氣里那些方才的激憤已經被一種看透了世事的從容所取代,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打算解釋的固執:
「老朽自有識人之道。瞿老弟,你這種人,理解不了的。」
他頓了頓,然後他擡起下巴,用一種全然不在乎的語氣朝山道外喊道:
「好了,要打就快點現身打一架。」
「老朽如今光腳不怕穿鞋!能拉上你這軒源掌門墊背,黃泉路上……不虧!
山道上沉默了。
那沉默並不長,卻重得像是整座宴山的積雪都壓在了上面。
然後瞿宿的冷哼聲從山道後方遙遙傳來,語氣里多了一絲極難察覺的無奈和克制:
「哼!燕孤鴻,你輕功或許獨步天下,但正面搏殺,絕非老夫敵手!這點你心裡比誰都清楚。」「況且……你油盡燈枯,能不能活過一年都是個問題!老夫何必與一個將死之人拚命?」
「罷了。談吧。」
燕孤鴻聽聽到對方願意談判,枯瘦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寸。
他轉過頭,那雙渾濁的老眼看向梁進。
宴山寨是梁進做主,到底談不談,還得這個黑臉寨主來拍板。
梁進笑著從燕孤鴻身後走了出來。
他那張黝黑的面孔上掛著從容的笑意,仿佛方才所有的劍拔弩張不過是一場小小的誤會:
「好!瞿掌門快人快語!那就……談談。」
他站在寨門前,雙手抱胸,視線朝山道外掃了一圈,語氣隨意而篤定:
「誰來談?」
如果此刻梁進是全盛狀態,以他的脾氣恐怕早就翻臉了。
可現在他的狀態確實不佳,還沒到可以毫無顧忌地全力出手的程度。
而對方明面上已經亮出了一個一品武者,還是底蘊深厚、正面硬戰甚至比燕孤鴻還要強上幾分的軒源派掌門瞿宿。
這還只是擺在面上的力量。
這些人還有沒有留後手,誰也不知道。
梁進不打沒有把握的仗。
所以他現在的上策就只有一個字一一拖。
他只需要兩天。
只要再給他兩天時間,剩下那一半內力就能完全修煉回來。
到那時候,不管對方來的是誰,他都有了足夠的底氣去翻臉。
梁進的話音落下之後,場面卻一度陷入了微妙的安靜。
瞿宿沒有回應。
也不知道是這位掌門不屑於跟一個小輩談條件,還是他並不打算親自出面主導這場談判。
寒風從山道上灌進來,吹得緝事廠的黑旗獵獵作響。
短暫的沉默之後,趙保策馬上前了一步,清朗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宋寨主,本官來跟你談!」
梁進的目光落在這位年輕大檔頭那張白皙無須的臉上,嘴角微微一彎:
「你談可以。但不是跟我談。」
他轉頭朝身側的李雪晴微微一揚下巴:
「宴山寨的談判代表,是木姑娘。」
梁進還要抓緊每一刻鐘去苦修內力,哪來的時間跟趙保坐在談判桌上磨嘴皮子?
讓李雪晴去,能把談判進程拖得更慢。
趙保聞言,那雙細長的眼睛猛地一冷。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從齒縫間擠出來:
「宋江,你根本就沒有談判的誠意!」
他和李雪晴本就水火不容。
一個代表朝廷來招安,一個領著反對派拚死阻撓。
如今梁進偏偏讓李雪晴代表宴山寨來談判,這簡直就是在明擺著告訴他:談可以,成不了。梁進攤開雙手,肩膀微微一聳,那張黑臉上的表情無辜得近乎無賴:
「談判大門,宋某已開。是你們自己不願邁進啊。」
他語氣轉冷,帶著針鋒相對的強硬:
「若不想談,悉聽尊便!要打要殺,我宴山寨一一奉陪到底!」
場面再度陷入了沉默。
趙保攥著馬韁的手背青筋隱隱跳動。
可瞿宿的聲音始終沒有再響起。
不知道是這位掌門不屑於在這種扯皮中浪費口舌,還是已經悄然離開了此處。
山風卷著雪末從寨門灌入,拍在木柵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沉默持續了許久。
趙保與三大派領頭人眼神急速交流,顯然在權衡利弊。
最終,趙保咬牙,聲音如同寒冰:
「好!本官……就依你所言!」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幾乎要溢出來的怒意硬生生壓了下去,然後擡起下巴,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補充道:
「但在談出結果之前一」
他目光如刀,掃過寨門內外:
「寨門由雙方共同把守,未經雙方一致同意,任何人不得離寨。」
他手指重點指向那些「神選者」:
「你們宴山寨自己內部的事,我們可以暫時不管。但這些來歷不明之人,必須處於嚴密管控之下!」「緝事廠連同三大派,也要參與對那些人的監視。」
「此乃底線!」
梁進聽著趙保這番話,心中若有所思。
趙保這些人果然就是衝著陰狐寶庫中的藏品來的。
而且梁進能敏銳地感覺到,趙保這些人雖然在燕孤鴻面前暫時選擇了談判,可他們並不是真的怕了。他們也要拖!
拖到某個足以讓他們徹底不懼燕孤鴻的時機出現。
梁進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都是在拖,那就看誰更快了。
他最多只需要兩天。
兩天之後,內力全部恢復,心神創傷徹底痊癒,到那時候他連一品武者都不怕,還會怕一個趙保?「遠來是客,我宴山寨自有待客之道。沒問題,我都答應了!」
他攤開雙臂,那張黑臉上綻開一個熱情洋溢的笑容,笑得仿佛方才的劍拔弩張全都不曾發生過:「緝事廠和三大派的客人,還請都入我宴山寨休整。」
「我們自會給各位提供客房和熱飯熱菜,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諸位多多擔待。」
他放下手臂,轉過身,朝那些還僵在寨門口、手裡拎著包袱不知何去何從的陰狐藏品們微微抱拳。他的語氣放緩了幾分:
「事態有變,諸位恐怕暫時不能離開了。」
「還請在寨中安心盤桓數日。待我宴山寨與朝廷、三大派商議妥當,必給諸位一個妥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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