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神棄世人
梁進站在她面前不過數步之遙,可當他的目光滑到面具邊緣時,卻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滯。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黃金面具的邊緣處,有著一圈觸目驚心的灼燒傷痕。
皮膚呈現出被高溫灼燒後特有的深褐色褶皺,一圈一圈地沿著面具的輪廓向外蔓延,像是有人曾將一塊燒得通紅的面具生生按在了這張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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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他心頭微沉的是,面具邊緣已經嵌入了皮肉之中,那些被灼燒過的皮膚在漫長的歲月中不斷癒合、增生、重塑,到了如今幾乎已經和黃金面具的邊緣融為了一體,分不清哪裡是金屬,哪裡是血肉。梁進只看了一眼,心中不由得暗暗湧起一絲難言的複雜:
「這是酷刑嗎?還是某種奇特的宗教儀式?」
在他前世的民間傳說中,古代歐洲曾有一種極其殘忍的酷刑,將鐵面具投入烈火中燒至通紅,然後直接覆於犯人的面部。
高溫的金屬瞬間將皮肉燒焦、熔化、粘連,冷卻之後面具便與臉融為一體,再也無法摘下。而在他前世讀過的那部叫《天龍八部》的里,阿紫也曾將這同一種酷刑用在了游坦之的身上,將一塊燒紅的鐵面覆在他臉上,從此游坦之便成了面目猙獰的「鐵丑」。
如今他走近了才終於看清楚,眼前這個戴黃金面具的女人,她臉上的這張面具,也是通過同樣的方式鑲嵌在她面龐上的。
黃金的熔點低於鐵,但燒紅之後覆面所造成的痛苦不會比鐵面少一分。
這意味著,這個女人早已被毀了容貌。面具之下藏著的,是一張被火焰和金屬徹底吞噬過的臉。「為什麼,不將這個面具摘下來呢?」
梁進在心中反覆揣度,疑惑揮之不去。
若是旁人,或許是因為怕傷痛感染。
就像游坦之那樣,鐵面具戴得久了便與臉部的皮肉逐漸長合在一起,強行取下會有性命之憂。最後還是丐幫那位學識淵博的「十方秀才」全冠清尋到了特殊的方法,才將它安全摘下。
可眼前這個女人的境界遠非常人所能比擬,到了她這個層次,肉身強度早已遠超尋常武者,哪怕強行將面具從皮肉中剝離,那些撕裂和流血也絕不可能對她造成致命傷害。
她完全有能力取下它,可她偏偏沒有。
難道是為了美觀?
梁進沉吟片刻,倒是覺得這個理由或許成立。
女子大多愛美,與其以一張被灼燒得面目全非的毀容面目示人,還不如將這張面具就這樣戴著。里游坦之即便摘下了鐵面,也仍舊需要依靠人皮面具來遮蓋真容。
對某些人而言,戴上一張面具或許比摘下它更需要勇氣。
正當他思索之間,那兩名身著繒單衣的女性先民已經站起身來。
她們的繒衣粗糙厚重,以一種最原始的平紋織法編成,通體呈現出麻線本來的灰褐色,襯在這片白茫茫的雪地上顯得格外古老而突兀。
兩個女子一左一右擋在黃金面具女人的身前,擡起手指著梁進,嘴裡嘰里呱啦地說著什麼。她們的語氣激烈而尖銳,面上的表情不是恐懼,而是憤怒。
這兩名女先民已經算是這批上古先民之中時代距離如今最近的了,她們顯然已經擁有了成熟完整的語言系統,比起那些只會幾個簡單音節、身披獸皮的原始先民已經強了太多。
可即便如此,她們的語言還是太過古老,單靠一個翻譯根本無法做到兩邊準確傳達。
白逸早有準備,當即招來了三個不同朝代的翻譯。
經過三個翻譯層層傳遞、反覆比劃和確認,梁進才終於弄明白了這兩個女先民說的是什麼。原來這兩個女先民說的是:
「大膽騙子!競敢冒充神使!」
這話一出,在場一眾宴山寨核心成員的眼神幾乎是同時冷了下來。
如今梁進正是依靠「神使」這個身份才招攬了數百武者,好不容易才將那些桀驁不馴的武人收攏到麾下這兩個女先民否認梁進神使身份,簡直就是要斷招攬大計的根。
若不是梁進沒有發話,以在場這些人的脾氣,只怕早就將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拖出去了。梁進卻只是微微一笑。
他將手一翻,掌心中便憑空多出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球形玉石。
那玉石灰撲撲的,表面粗糙,看起來毫不起眼,可在場所有人都認出了它。
這正是剛才在血色荒野的影像之中,被陰狐的九尾親自賜予宋江的那塊紅色魂玉。
只不過如今紅色魂玉早已經耗盡了內部能量,再也沒有紅光涌動,成為了普通的玉石。
「我乃是陰狐親封的神使!」
梁進將魂玉托在掌心,聲音不高不低,卻清晰地穿透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
「方才不久前的神諭,諸位想必也都親眼看到了。就連陰狐賜下的紅色魂玉,如今也在我手中。」他將魂玉收回掌心,目光平靜而坦然地看著那兩個女先民,語氣不緊不慢:
「兩位說我是騙子,可不能空口無憑,倒是拿出證據來啊。」
三個翻譯層層傳遞,將這番話逐一譯給了那兩個女先民。
她們聽完了翻譯,面上又是氣急敗壞又是咬牙切齒,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可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卻始終沒能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她們能說什麼?
她們說宋江是騙子?
可宋江手中那塊紅色魂玉是實實在在的,她們親眼在影像中見過,也親眼在現實中看到了。她們說神諭是假的?
可在場數百號武者誰沒進入那片血色荒野?誰沒看到九尾垂天、天啟影像?
宋江有鐵證,而她們沒有。
她們的反駁在所有人共同的經歷面前,顯得蒼白而無力,像是拿一根稻草去捅一堵石牆。
梁進沒有跟這兩個小角色繼續浪費口舌的打算。
他直接從兩人中間穿過,步伐沉穩而從容,來到那個戴黃金面具的女子面前,抱拳拱手:
「前輩,晚輩宋江。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前輩直言。」
戴黃金面具的女人依然坐著,紋絲不動。
她的雙手依舊交疊放在膝上,面具依舊面朝正前方,連衣袍的褶皺都沒有因為梁進的靠近而改變分毫。她一言不發,仿佛梁進這個人根本不存在於她面前。
梁進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他問別人,對方好歹都會給個明確的態度,走還是留,跟隨還是拒絕,至少會開口說句話。怎麼眼前這個女人,卻什麼反應都沒有?
他又笑了笑,語氣放得更溫和了幾分:
「此地風雪大,前輩這樣長久坐在雪地里也不是辦法。晚輩山寨之中倒是有幾間空屋,雖不豪華卻也足以遮風擋雪,屋內有炭火暖爐。」
「前輩若是不嫌棄的話,倒是可以移步其中歇息。」
梁進說完便耐心地等著。
可女人依然猶如一尊雕塑,對他的話毫無反應。
仿佛她整個人已經和身下這片凍硬的土地融為了一體。
梁進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女人面前那些排列在雪地上的著草上。
他心中微微一動,再度笑問:
「聽聞前輩擅長筮卜之術,可否為晚輩占卜一次?」
「晚輩雖不知這著草如何推演吉凶,卻也從盜聖前輩那裡聽說了這筮卜之術的古老和神秘,心中甚是好奇。」
女人依然沒有任何回答。
她的沉默不是遲疑思考,而是一種徹底的的不回應。
仿佛在她面前說話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陣風。
梁進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一股不悅從心底漫了上來。
尤其他從這個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種不加掩飾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輕蔑。
他已經再三開口,禮數盡到了,面子給足了,可這個女人卻如此不識擡舉。
他倒是想要出手試探一番,可他也清楚自己此刻內力全失。
燕孤鴻雖然能護在他身邊,但那畢竟是借的勢,不是自己的。
許多事情,還是得等內力恢復之後親自來做才穩妥。
想到這裡,梁進將那股不悅壓了下去,重新在臉上掛起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
「那就不打擾前輩了。」
「也不知前輩吃葷還是吃素?」
「一會晚輩會派人送些酒肉和素菜過來。天寒地凍的,多少吃點暖一暖身子。」
不管這戴面具的女人最終是去是留,此刻她腳下踩的是宴山的地,那梁進便把待客之道做足。他要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他這個神使連對一個全然不給他半分面子的人都能以禮相待,這份氣度和大度,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說完之後,他再不停留,轉身便率領眾人朝小院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個戴黃金面具的女人依然坐在原地,沒有任何回應。
只有山風吹過她肩頭的長髮,幾縷青絲輕輕拂動了一下,隨即又歸於沉寂。
梁進率眾人回到小院,圍著石桌坐下。
爐火重新燒旺,鐵壺裡的水又開始咕嘟嘟地冒著熱氣,茶香在清冷的空氣中緩緩瀰漫開來。小玉和陳雅意站在一旁,兩個女孩一個大大咧咧地啃著半塊干餅,一個安靜乖巧地垂手而立。梁進看了陳雅意一眼,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雅意,剛才幹得不錯,記你一功。」
隨後他又轉向小玉,語氣變得隨意而親切:
「小玉,雅意這身衣服都穿了好幾天沒換了吧?」
「帶她去倉庫裡頭,找些合適的衣服和首飾。對了,給她安排一個像樣的住所。」
陳雅意當即躬身道謝,姿態恭敬而溫順,完全看不出方才在人群中昂首演講時的那股子傲氣。小玉則是熱情洋溢地一把拉起陳雅意的手,拽著她一蹦一跳地就跑出了小院。
梁進目送兩個女孩消失在院門外,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收斂。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將目光掃向圍坐在石桌邊的眾人,聲音沉了下來。
「雷震,加快整編願意跟隨的武者。給他們立刻提高待遇,住處從帳篷換成木屋,伙食從粗糧換成酒肉,每人先發一套禦寒的棉袍。」
「更重要的是,要把他們原本的小團體分化瓦解,打散了編入各個頭目的麾下,絕不能讓他們再抱團聚在一起。」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平地上那個和善老者所在的方向:
「尤其那個企圖四處串聯的老東西,找機會試探一下。燕前輩會為你坐鎮,你只管放手去做。」雷震抱拳領命,沉聲應了一句。
梁進又看向白逸:
「白逸,抓緊統計所有人的詳細信息,這一次我不僅僅要粗略的朝代和姓名,還要他們每一個人的武功路數、師門傳承、擅長何種兵器、有沒有特殊的技藝和才能。」
「那些選擇離開的人,也一定要派人和他們保持聯絡,他們在這個陌生的朝代無親無故,身無分文,連一句大幹官話都不會說,出去之後寸步難行,遲早還會回來。」
「另外,請幾個先生來,從現在開始教那些願意留下的武者大幹官話。語言不通,什麼事都辦不成。」跟著,他又看向一直靜靜坐在石凳上曬太陽的燕孤鴻:
「燕前輩,我需要抓緊時機苦修內力,接下來可能會不定期閉關。我不露面的這段時間,山寨內外的一切,還勞煩您老幫忙坐鎮。」
最後,他站起身,目光從在場所有人臉上一一掃過:
「我就在這小院中閉短關修煉內力,有事可以隨時找我,不必顧忌。」
眾人當即齊齊起身領命,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隨後梁進和李雪晴轉身走進小院中一間早就收拾乾淨的屋子。
如今梁進並非真正意義上的長期閉關,只是在恢復被抽乾的內力,所以對環境的要求倒不大,只要安靜、無人打擾即可。
而李雪晴,若不讓她貼身保護梁進,她實在不會放心。
兩人進屋之後,便將房門輕輕合上,門門哢嗒一聲落下。
宴山寨眾人也都相繼散去,各自去忙各自分內的事。
石桌邊只剩下了燕孤鴻一個人。
老人將竹椅拉到屋檐下那片暖洋洋的日光里,半闔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曬著太陽喝著茶。平地上,願意跟隨梁進的武者陸續被山賊們帶走,開始安排新的住所。
而不願跟隨的武者則被繼續留在原地,由一圈山賊持刀看守著。
他們坐在帳篷邊,圍在篝火旁,看著身邊那些原本擠得滿滿當當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地離開,看著那片熱鬧了三天的平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空曠而冷清。
平地上的人很快就少了一大半,篝火堆也空了好幾處,風吹過來的時候不再有那麼多身體替彼此擋著,寒意直往骨頭縫裡鑽。
這種突如其來的冷清,令不少原本鐵了心要離開的武者一時間有些難以適應,心中那根已經繃緊的弦開始不自覺地微微鬆動。
人本就是群居的動物。
大家一起莫名來到這個陌生的時代,即便互相之間語言不通、朝代各異,好歹有這麼多人在一塊兒,抱團取暖尚且還能令人心安。
可一旦選擇了離開,出了宴山寨的大門之後,眾人便要各奔東西,到時候孤身一人面對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舉目無親,言語不通,更不懂如今的律法和規矩……
那種滋味,光是想想就讓不少人掌心冒汗。
隨著夜幕緩緩降臨,這一夜註定將有不少人在帳篷里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山崖邊,戴黃金面具的女子依然在靜坐。
那些上古先民依然聚集在她周圍,沒有人離去,沒有人動搖,仿佛她所在的那一小片空地就是他們在這片全然陌生世界裡的唯一坐標。
篝火在他們中間燃了起來,松木燃燒的清冽煙氣混著雪地的冷腥味在空氣中緩緩彌散。
此刻,先民們正用今人早已聽不懂的古音彼此交談著。
那些音節的起伏極為古老,帶著一種近乎吟唱的韻律感,仿佛每一句話都是從某段早已失傳的遠古祭歌中脫胎而來的。
一個身披整張黑熊皮的壯漢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而憤怒:
「那宋江明明是假神使,卻競敢假借神明之名,行欺瞞世人之事,實在太過齷齪無恥!」
旁邊一個頭上插著幾根灰色羽翎的老婦接過話頭,聲音沙啞而尖利:
「白日裡看到那些武者被他所欺騙,我真是氣得肺都快炸了!」
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狠狠地比劃了一下,那手勢大概是某個上古部落中表示詛咒的動作:
「如果在我的地盤上,我一定要活吃了他!把他的骨頭敲碎了熬成膏,抹在箭頭上射殺他的同族!」先民們你一言我一語,義憤填膺。
他們雖然一直聚集在黃金面具女子的周圍,對周遭發生的一切似乎置若罔聞,可實際上周圍發生的一切他們全都看在眼裡。
此刻聚在一起,這些積壓了半天的怒火便像火山一樣噴了出來。
可就在憤怒的聲浪達到最頂峰的時候,一個蹲在篝火邊、一直沒有開口的瘦削先民忽然遲疑著擡起了頭「可是……白日裡那片血色荒原上發生的事情,大家也都看到了。」
「那片血紅色的天空,那九條從天穹中垂下來的紅色尾巴,還有天頂上那片比山還大的光幕……」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才把後半截話擠了出來:
「難道……真的是神明降下了神諭?」
這個問題像一瓢冷水澆在了眾人心頭的怒火上。
所有人都沉默了。
篝火燒得劈啪作響,火星在夜色中飛濺,明滅不定地映在先民們各懷心思的面孔上。
如果他們在血色荒野中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宋江就真的有可能是神明指定的使者。
可這又與他們所認定的、所相信的一切背道而馳。
如果那些影像都是假的,可那種宏大而恐怖的偉力,那種將整片天穹都化為光幕的不可名狀的力量,分明只有神明才能施展,那是凡人連想像都想像不出來的神跡。
兩個念頭在他們的腦中猛烈地碰撞在一起,撞出了不可調和的矛盾。
就在這時,那個戴黃金面具的女子的手忽然動了一下。
那動作極輕極微,不過是指尖在膝上輕輕擡了半寸,可這卻足夠讓所有先民瞬間緊張。
只見先民們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本能地伏跪了下去,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雪地上,渾身繃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那兩名身著繒單衣的女性先民似乎聽到了什麼……那不是話語,不是聲音,而是某種更隱秘、更直接的傳達。
她們匆忙手腳並用地從人群中爬了出來,匍匐到黃金面具女子的腳邊,將耳朵貼近她的膝前,伏首靜聽。
篝火的光芒在她們緊張到近乎僵硬的脊背上跳動著,將她們粗糙的繒衣映得忽明忽暗。
片刻之後,兩個女先民緩緩擡起頭來。
她們的面孔在篝火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慘白,瞳孔深處涌動著一種比恐懼更深的東西………
那是信仰被撼動時的惶恐。
她們轉過頭,看著身後那些正翹首以待的先民們,嘴唇劇烈地哆嗦了好一陣,才顫聲開口:「神巫的意思;……我們大致理解了。」
「她說,白日我們在血色荒原之中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象,並非真實。那可能是另外一位神明的力量製造的幻境。」
此言一出,眾先民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可還沒等他們消化這句話的含義,那兩個女先民又接著說出了更讓他們肝膽俱裂的話:
「神巫坐在這裡日夜感應,卻已經無法感受到神明的召喚……不只是我等信奉的陰狐之神,而是……所有的神明,都已經寂靜無聲了。」
「池們不再回應,不再降下神諭,不再以任何方式顯現。」
她停頓了一息,目光掃過面前那一張張正在急速褪去血色、寫滿了不可置信的面孔,然後一字一頓地將最後那句話砸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這說明,神明已經在這個時代進入了沉睡。這是一個無神的時代,是一個世人已經被神明拋棄的時代。」
篝火發出一聲突如其來的爆響,一根松木被燒斷了芯,垮塌下來濺起漫天火星。
那些火星在夜色中飛舞、翻滾、熄滅,像極了某種正在消逝的東西。
一眾先民聽到這話,一個個驚駭地擡起頭來。
他們面上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一種達骨髓的茫然。
世人被神明拋棄了?
這怎麼可能?
從他們部落最古老的祖先開始,從那些刻在岩壁上早已被風化得模糊不清的圖騰開始,人就一直活在神明的注視之下。
神明降下雷霆,神明送來甘霖,神明收回瘟疫,神明選擇祭品。
人類的每一個重要時刻都有神明在場。
可現在,神明競然將他們拋棄了?
失去了神明的庇護,他們在這片危機四伏、猛獸橫行、天災不息的天地之間,又該如何生存下去?一時之間,不少先民嚇得癱軟在地,雙腿再也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就那麼直直地跌坐在冰冷的雪地上,面如土色。
有人將臉埋在雙手之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發出一聲聲絕望而無助的悶哭。
篝火將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很長,扭曲地映在身後的崖壁上,像一群被遺棄的孩子在黑暗中瑟瑟發抖。
(還有更新耶)